查看《有頂天家族》小說信息

第三章 大文字燒納涼船之戰(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定會好好珍惜。」

「有了!」弁天舒顏展眉,開心擊掌。「正好有人請我安排餘興節目,要是你弄壞飛天房,就請你到星期五俱樂部表演助興吧。要是你的表演太無聊,就把你煮成狸貓鍋。」

「我可一點都不好吃。」

「那沒關係,我很喜歡你,喜歡得想要吃掉你。」

說到吃,就連有百年交情的知己也下得了口,這正是弁天。被初戀物件吞進肚裡,這樣的死法倒挺有意思的,不過還有許多事等著我去做呢。

空中響起一陣響亮的雷鳴,麼弟像被壓扁似地厲聲慘叫。

「啊,你看。」弁天手持望遠鏡,像海盜船長般瞪著外海。

起伏的波浪間,一個黝黑巨物出沒在海面上,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小島。想必那就是鯨魚。

弁天挺身脫去衣物,瞬時一絲不掛,她面朝遠方波浪間忽隱忽現的鯨魚,像天狗般優雅地縱身一躍,畫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在烏雲低垂閃電交錯的海上,飛向那頭黝黑的大鯨。就在巨大的尾鰭即將潛入海中的那一刻,弁天一把抓住,只見她使勁飛向空中,似乎打算將鯨魚拉出海面。

我欣賞著弁天與鯨魚在外海的這場對決。

「啵!」身後傳來像是布丁倒進盤中時的聲響,轉頭一看,膽小的麼弟竟將肚子裡的甜甜圈吐了一地。麼弟全身狸毛被雨淋溼,只見他隨波搖晃,一臉恍惚地望著自己的嘔吐物。

我抱起顫抖的麼弟,等候弁天歸來。

她清亮的天狗笑聲,在荒涼昏暗的海面上翻騰。

我們和弁天約在四條烏丸的某座大樓屋頂,借取飛天房。

飛天房大約四張榻榻米大,房內附有壁龕,四面設有可愛的圓形欄杆窗的土牆,以及和室拉門。房裡除了弁天使用的小衣櫃,別無他物。開啟拉門,外頭是環繞茶室的外廊。飛行時可以坐在那裡,搖晃著雙腳享受夜風,欣賞夜景。還有扇窄小的木板門,只可惜我們不是天狗,無法從那裡進出。因為木板門外沒有外廊,飛行時要是一腳踏出去,可會直接墜入眼前的夜景。

房間中央設有一座火爐,裡頭有個狀似骯髒鏡餅(注:新年時供奉神明的祭品,由大小兩個圓形扁平糕餅重疊而成。)的鍋爐引擎。附帶一提,這鍋爐不光能讓飛天房浮在空中,還能用來煮開水,相當方便。

弁天在角落的小衣櫃粗魯翻找,隨手撥開看似價格不菲的皮包或寶石,取出一瓶紅玉波特酒。

「看好嘍,就是這樣啟動。」

弁天將紅酒倒進鍋爐。伴隨著卡啦卡啦的聲響,飛天房飄浮起來。

閃爍的鬧街燈火來到腳下,我們享受著這片刻的夜空漫步。

不久,她交由我和麼弟操縱,並再三叮嚀:「好好開,別弄壞哦。」說完她便推開木板門,飛向夜空。想必是享受奢靡的夜生活去了吧。

我和麼弟意氣風發地操縱飛天房,飛越夜空。

我們抱著衣錦還鄉的心情回到糾之森,不料大哥竟冷言冷語地說:「要坐這玩意兒欣賞五山送火?太難看了吧!」八成是不能由他主導一切,心裡很不是滋味。不過母親說:「挺不錯的呀!」和麼弟愉快地在榻榻米上四處打滾。

五山送火前夕,我們忙著將弁天的飛天房改造成萬福丸二代,以抹布擦拭每個角落,在外廊擺上多盞方形座燈,綁上以金銀絲線裝飾的綵帶球,並準備宴會上的佳餚美酒及祭拜祖先的供品。趁著忙祿的空檔,我和麼弟把紅玉波特酒倒進鍋爐引擎鬧著玩,讓飛天房騰空浮起,結果捱了不小心從外廊跌落地面的大哥一頓臭罵。

「夷川那班人今年也會派出豪華的納涼船吧?」母親將方形座燈排在外廊上,如此說道。

「應該吧。」大哥一臉嚴肅地說。「金閣、銀閣這次要是敢再放火,我絕不善罷甘休。上回一定是叔叔在背後指使的。」

夷川家的大當家夷川早雲,是父親的弟弟,也是送金閣和銀閣來到這世上的罪魁禍首。他向來痛恨下鴨家,逮到機會便使出迂迴的奸計整我們。

「希望別惹出什麼麻煩才好。」母親嘆了口氣說。

五山送火的前一天傍晚,我去邀請紅玉老師。我決定遵照金光坊的請託,邀請老師與我們共乘納涼船。

「你要老朽搭你們這些毛球的便船欣賞五山送火?」老師的嘴歪成倒v字形。「你還真好意思開口呢。」

「家母會準備散壽司款待您。」

「吃狸貓做的壽司會被毛球噎死的。」

「如果您肯賞光,明晚七點請栘駕糾之森。」

「我記得的話也許會去,也或許不會去。你們就等著吧,別期望太高。」

我想紅玉老師應該會來,就這麼回去向母親覆命。

夏天漫長的白日將盡,東山對面已經暗下來了。

人潮眾集在鴨川沿岸,爭相一睹大文字的風采,喧鬧人聲一路傳到了糾之森。飛天房內酒宴已經備妥,外廊上的方形座燈點燃了,就只等在鍋爐注入紅酒。然而,紅玉老師遲遲不現身。

我們望眼欲穿,佳餚擺滿房內卻無法盡情品嚐。大哥變身成布袋和尚坐在飛天房中央,宛如果凍般的圓肚頻頻顫動。

先父在五山送火之夜總會變身成布袋和尚,緣由雖不清楚,但已成了規炬。大哥仿效父親變身布袋和尚,還命我們變身成七福神,不過狸貓個性生來彆扭,若是有人強逼自己變身,我們偏不想照辦。於是我變身成平常的委靡大學生,麼弟因為變身能力太差,索性不變身;母親則是堅持變身成偏愛的寶冢美男子。誰都不肯照大哥的意思做。陷入孤立窘境的大哥氣得圓肚發顫,只能抓扯房內榻榻米的藺草洩憤。

我盤腿坐在外廊,等候恩師。

不久,紅玉老師揮動著柺杖穿過樹叢而來。

一路上,老師不時停步,時而仰望樹梢,時而撕碎雜草。明明早就看到我們,他卻刻意佯裝沒發現,好裝作是湊巧路過此地,而不是赴狸貓的約。

「啊,這不是矢三郎嗎?你在這裡做什麼?」紅玉老師停下腳步,向我喚道。

「哎呀,這不是老師嗎?真是巧遇。您來散步嗎?」

「是啊,難得今宵如此涼爽宜人。」

「那真是太好了。老師,您知道今晚是五山送火之夜嗎?」

「噢,是這樣嗎?」

「您來得正好,我們正準備搭上向您借來的飛天房,在天上欣賞五山送火呢。如果您沒急事,可否賞個光呢?我們備有一些濁酒粗食。」

「啊,經這麼一提,你好像跟我提過這件事。」紅玉老師眉頭微蹙,故做沉思貌。他點著頭,裝作勉為其難地說:「我正想休息一下,稍坐一會兒倒是無妨。」

我們看穿彼此的心思,一搭一唱表演完畢後,紅玉老師爬上外廊,走進飛天房,盤腿坐在上座。老師看到變身成布袋和尚的大哥,驚訝地問:「你是矢一郎吧,幹嘛扮成這副模樣?」

「藥師坊老師,今晚百無禁忌。我偶爾也會玩樂的。」大哥略顯不悅地應道。

麼弟捧著紅玉波特酒來到房間中央。紅玉老師以為可暢飲一番,卻見麼弟將酒倒進鍋爐,嚇得瞠目結舌。

「啊,喂鍋爐喝也太可惜了!」

老師難過地沉聲呻吟。下一秒,飛天房騰空浮起,樹葉窸窣與枝椏斷折的聲響傳來,不一會兒工夫我們已搖搖晃晃地來到森林上空。

開啟和室拉門一看,大文字就在東方。

「老師,那裡是如意嶽呢。您看到大文字了嗎?」

老師意興闌珊地望了一眼。

「看到了,當然看到了。」

東方陣陣清風徐來,今晚天空相當平靜。

我們繼續往上攀升,順著風飛往御靈神社一帶。

坐在外廊吹著晚風,俯瞰眼下的世界,只見市街沒入漸顯深沉的夜色,萬家燈火逐一浮現。不久,在品亮燦然的街燈中,一個又一個的燈火直升天上,遠遠就知道那也是前來欣賞五山送火的飛天納涼船。北山方位有兩艘,京都皇宮上方有一艘,瓜生山到狸谷山不動院一帶也飄浮著幾艘,每艘船都綻放著迷濛的燈火,在夜空中搖曳,遠遠便感受得到船上的熱鬧氣氛。

我們決定在篝火點燃前先展開宴會,享用母親做的壽司,暢飲美酒。散壽司風味絕佳,難得老師也吃得一口接一口,但他對把紅酒倒進鍋爐一事似乎頗為不滿,始終牢騷滿腹。

麼弟拿著彈珠汽水的瓶子,開心地在外廊遊蕩。

「別走太出去,小心摔下去。」母親提醒。

不久麼弟大喊:「夷川家的人來了!」我和大哥也出去外廊。

一艘外形似蒸氣船、附有兩個外輪的納涼船從南方飛來,甲板和帆柱都掛滿了燈飾,五光十色的活像是棵聖誕樹,華麗無比。甲板上還擺有許多桌椅,宛如一座飛天的啤酒屋。

「你們看,是早雲。」大哥說。

可惡的叔叔夷川早雲也變身成布袋和街,肥胖的身軀目中無人地盤腿坐在船首。他畢竟經驗老道,扮起布袋和尚入木三分,不是大哥不入流的變身術所能比擬。

帆柱上以巨大的電子告示板取代帆幔,打上「夷川早雲」四個桃紅大字,品味低俗。四周還吊滿了寫有「夷川」的紅燈籠。

叔叔身旁站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笑臉陰沉的惠比壽,想必是金閣與銀閣吧。他們倆雙臂盤胸,昂然而立,傲慢地望著我們。

來到距我們五十公尺處,夷川家打橫停下船。

八成是看我們的飛天房只有四張榻榻米大小,想嘲弄一番。只見他們故意閃爍燈飾,在我們面前大肆喧譁、飲酒作樂。大瓶的偽電氣白蘭陸續被運往甲板,怪獸等級的伊勢大龍蝦、結婚蛋糕般氣派的糕點、坐墊大的肉包,擺滿了甲板。

我們見對方似乎不打算節外生枝,便繼續進行我方的酒宴。

沒過多久,我察覺有人停在外廊,抬頭一看,原來是巖屋山金光坊乘著夜風駕臨,手裡還拎著酒壺。他看到紅玉老師,便輕聲打了招呼。老師板著張臭臉,冷淡地應道:「你也來啦。」金光坊低頭向我們行了一禮,說道:「打擾了。」然後便坐下與紅玉老師對飲。

待酒酣耳熱,我們來到外廊排成一列,望向大文字。只見「大」字篝火已經點燃,底下的市街傳來人們的歡呼聲。

紅玉老師獨自站在門檻上,不加入我們。

「真是無聊。從底下往山上看,不過爾爾。」老師低語。

金光坊從外廊轉頭問他:「你不想回山上去嗎?」

「我無所謂。現在回去,只會徒增麻煩。」

老師雙手揣在懷中,望著昔日受他管轄的大文字山。

妙法、舟形、左大文字、鳥居——欣賞完送火儀式後,我們在搖晃的飛天房內繼續舉行酒宴,聊起我父親下鴨總一郎。

難得紅玉老師會趁著醉意談起父親,我們個個聽得津津有味。

我父親與紅玉老師過去交誼甚篤,他曾為了老師幹出震驚鞍馬天狗之舉,這是他的驕傲,也是我們的驕傲。

「總一郎大有可為。」紅玉老師說。「他當狸貓太可惜了。」

我們緬懷父親的過往事蹟,飛天房內瀰漫著祥和氣氛,相較之下,停靠在一旁的夷家川的納涼船喧鬧無比,銅管樂隊熱鬧的演奏倒還好,但一直有人燃放煙火,實在惱人。

我們來到外廊察看,只見一群興高采烈的狸貓胡亂揮舞著煙火筒,危險至極。喧鬧中,一名身穿浴衣的美豔女子與夷川早雲相對而坐,捧著大瓶的偽電氣白蘭直接以口就瓶,大口暢飲。那女子正是弁天。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目睹這名絕世美女,我不禁驚撥出聲:「弁天小姐在那艘船上。」紅玉老師聞言,對我父親的追思登時煙消雲散。理應在他身邊的弁天竟在隔壁船上,令老師懊惱無比,幾欲將茶碗給咬碎。「為什麼?為什麼她不到我身邊來?」老師的問題令我們窮於回答。

夷川家燃放煙火的爆裂聲逐漸靠近,白煙順著夜風飄來。母親被煙味給嗆著,心裡老大不高興。每當煙火炸開,外廊便明亮如晝,對方似乎是故意正對著我們燃放,不久飛天房置身於濃煙之中,我們連彼此的臉都看不清楚。麼弟頻頻咳嗽,紅玉老師垮著臉喝酒,母親則是恨得咬牙切齒。

「這實在太過分了,我去向叔叔抗議。」

大哥起身走向外廊,這時忽聽一聲轟隆巨響。

大哥的慘叫聲傳來,外廊竄起火舌。

布袋和尚揹著起火的布袋衝進房內,現場一陣譁然。

原來是煙火擊中方形座燈,起火燃燒,大哥愣在當場,身後的布袋因此受火勢波及。不善危機處理的大哥登時方寸大亂,拿起放在壁龕的滅火器四處揮舞,還在房間裡就拔開保險栓。結果雖然順利撲滅火苗,但飛天房內已滿是粉末。

「吵死人了!」紅玉老師厲聲怒吼。

我趕往外廊,撲滅著火的座燈。從夷川家的納涼船,傳來看好戲的歡呼聲。

煙霧中,我發現有人影晃動,原來是母親捧著一個汽油桶大的煙火走了出來,大哥正極力阻攔她。

「媽,你要忍住啊。」大哥說。「我們不能出手,這樣會惹來很多麻煩……」

「哇!他們老是這樣欺負人!」

母親猛犬般低吼著。我望了望燒焦的外廊,將從旁勸阻的大哥推回房內,和母親一同抱著巨大的煙火筒。

「就瞄準中間,一定要準確命中!」母親說。

正當我們瞄準甲板,與夷川早雲對飲的弁天發現了我們的企圖。她將一瓶偽電氣白蘭抱在胸前,翻身飛往帆柱頂端。目中無人的早雲死氣沉沉的一雙眼瞪向我們,他身旁的金閣、銀閣站起身來大呼小叫。

「不可以,要忍耐!要忍住啊!」大哥不斷喊著。

母親和我大吼一聲:「去死吧你!」

我們的巨炮噴發出火焰。

宛如汽油桶的煙火筒發射出全力一擊,命中夷川家熱鬧的宴席。

席間一陣譁然,慌亂之中對方的煙火紛紛射偏,使得情況雪上加霜。一片混亂中,偽電氣白蘭的酒瓶打破了,擺滿一地的佳餚被踢飛,伊勢龍蝦和巨大肉包自光輝耀眼的納涼船撒落底下的市街。

弁天坐在帆柱頂端,興致盎然地欣賞甲板上四處飛竄的煙火。

金閣與銀閣在甲板上奔波,對手下一一下達指令,不久夷川家的納涼船不斷髮射著煙火,以驚人的速度朝我方逼近。

大哥眼看事態失去控制,索性加入戰局,把準備在宴會最後燃放的煙火拿來還擊。夷川家的炮火射破飛天房的拉門,撞倒方形座燈;每當有地方著火,麼弟便揮動著滅火器救火。

就時在甲板上東奔西跑的夷川家逼近眼前之際,我們的煙火已經用完。母親索性抄起空酒瓶和紅玉老師的柺杖,全扔了過去。

「我們該撤退了。」正當我向大哥如此提議,幾把附鐵鏈的嫌刀突然飛來,就刺在外廊上。

「危險!被刺中的話會沒命的!」

母親大叫,甲板上的早雲與金閣、銀閣兩兄弟兀自冷笑。

敵方拉扯鐵鏈,飛天房漸漸被拉向夷川家的納涼船。

「對方人少!把他們拖過來,打垮他們!」金閣探出身子放聲喊道。

這時,一個鐵爪般的龐然大物伸出甲板,試圖將飛天房強拉過去,鐵鏈摩擦的巨響傳來。

我昂然佇立在燃燒的拉門旁,望著帆柱上的弁天。只見她將偽電氣白蘭的空瓶隨手一拋,對我嫣然一笑,還使了個眼色,指示著飛天房,並做出拉開抽屜的動作。

這是什麼意思?

我回頭望向茶室。

只見母親在房裡四處找尋還擊用的煙火,最後鎖定弁天放在角落的小衣櫃,她將裡頭的東西全往外扔,尖聲大叫。

「淨是沒用的東西!」

母親扔出的物品中有一把眼熟的扇子。

我撿起扇子。不用細看我也知道,那是風神雷神扇。

夷川家的燈飾,在幾乎燒燬的拉門另一側熠熠生輝。

飛天房被敵方拖了過去,地板誇張地斜傾,酒瓶、盤子、箱盒,連同紅玉老師,一齊在榻榻米上滑行。屋頂和樑柱發出傾軋聲響,敵方裝飾得五彩繽紛的外輪緊貼住我們的外廊,笛子、大鼓、銅管樂交錯的古怪音樂以及甲板上的喧鬧,連同明亮的光線一同湧入。

「給我交出矢一郎!」夷川早雲神色倨傲地站在甲板上,威嚴十足地說。

我攔下準備走向外廊的大哥。

我走出外廊,甲板上排成一列的狸貓紛紛發出噓聲,有個傢伙將粉紅色煙火筒瞄準著我。夷川早雲臉上浮現布袋和尚的燦爛笑容,睥睨地看著我,金閣、銀閣就站在他兩旁。

「三男代替當家的出來了。」早雲說。「矢一郎怎麼了?縮在角落發抖嗎?」

我無視早雲的存在,抬頭望向帆柱頂端。

弁天單腳站在帆柱頂端看熱鬧,我緊抿雙唇,向她出示手中的風神雷神扇。然後弁天就像是裂口女(注:裂口女,日本都市傳說裡的一種現代妖怪,外形是一名披頭散髮、用圍巾蒙著巨大嘴巴的女人。)般咧嘴發出桀桀怪笑,伸手撥動短髮。在船上哀嚎四起之前,她飄然飛向比叡山。

「喂,回答啊。」早雲探身向前。

我不予理會,朗聲應道:

「你們給我張大耳朵、睜大眼睛,吾乃下鴨總一郎的三男——矢三郎是也!」

「這個們早知道了。」

早雲如此低吼,金閣也在一旁插嘴。

「我們是叫你大哥出來。之前他咬我屁股那筆帳,得算個清楚!」

銀閣還很細心地補上一句:「屁股差點裂成四片呢。」

「不過話說回來,你說這是納涼船也太誇張了。」金閣輕蔑地說。「這根本不是船,是茶室才對吧?」

雖說利用人類的慶典趁機玩樂是狸貓的作風,但也必須懂得節制。雖然與人爭執並非我的作風,不過有趣的慶典都被這些不肖狸貓給搞砸了,我得加以懲戒才行。身為一頭遵從父親教誨、行事光明磊落的狸貓,此事義不容辭。

今晚父親在天之靈,可能正在看著我們,我向他低頭行禮,請他原諒我一扇將敬愛的叔叔和堂兄弟吹得老遠。在我腦中依舊健在的父親呵呵大笑,對我說道:「無妨、無妨,痛宰他們吧!」

我開啟扇子。

早雲的表情就像麥芽糖做的糖人瞬間變得僵硬。

「叔叔,祝您一路順風啊。」

我大力一扇,差點連大文字的餘火也一併吹熄。

一陣強風頓時捲起,撼動著夷川家的納涼船。

早雲與金閣、銀閣正面承受這股強風,臉像柔軟的麻糬變得又扁又平,一臉古怪滑稽。

船身在強風吹拂下嚴重斜傾,像一面絢爛多彩的巨大屏風被吹倒。甲仮上眾人哀嚎連連,但就連他們的哀嚎也被風颳跑,來不及傳進我耳裡;甲板上殘菜連同盤子一同漫天飛舞,一發射向我的煙火也被強風颳得無影無蹤。帆柱劇烈搖晃,甲板宛如有人使勁扭轉般應聲碎裂,垂吊的電光告示板也出現嚴重龜裂。

夷川家的納涼船被風颳跑時,連線敵我的鐵鏈受到拉扯,刺進我方外廊的鐮刀發出啪嚓帕嚓的聲響,還來不及反應外廊就塌了。我差點跌落底下的夜景,好在母親從身後一把抓住我的衣領,而差點受我連累的母親則被麼弟和大哥抓住,金光坊又在後頭抓住他們倆,眾人這才平安無事。

我搖搖晃晃地吊在殘破的外廊邊,看著夷川家的納涼船墜落。

再見了,夷川!你們就隨風飄向不知名的遠方,開心墜落吧!

夷川早雲與金閣、銀閣緊抓著傾斜的船身,惡狠狠地瞪著我,燈飾照亮了他們有趣的怒容。

我朝他們扮了個鬼臉。

夷川家的納涼船下墜時,船身仍閃耀著燦爛光芒,但不久甲板的燈飾在一陣閃爍後全暗了下來。

接著,一聲轟隆巨響傳來。

我爬上外廊。紅玉老師站在一旁,俯看地面。

「狸貓淨是群無藥可救的蠢蛋啊。」老師啜飲著紅玉波特酒,如此說道。

擊落夷川家後,我們大呼痛快。

巖屋山金光坊從皮包取出一臺造型復古的相機,說要替我們拍張紀念照。我們並排在殘破的外廊,朝金光坊的相機擺出笑臉。「真是和樂的一家人啊。你們父親在天之靈,一定也很開心。」金光坊說完,按下快門。

然而遺憾的是,沒多久我們便步上了夷川家的後塵。

飛天房突然搖搖晃晃,顯然是紅酒燃料用完了。我們慌張地在房裡東奔西找,但原本準備倒進鍋爐的紅玉波特酒竟已一滴不剩。我們只好倒進燒酒,結果灼熱的燒酒噴出鍋爐,跳起舞來,教人不知如何是好。

飛天房開始下墜,我們無技可施,只好圍成一圈就地而座,查出原因。

當晚,紅玉老師眺望著昔日歸自己管轄的大文字山點燃篝火,儘管表面上故作堅強,仍舊難掩落寞,內心暗自淌淚。偏偏喝醉的金光坊又向他炫耀巖屋山第二代當家對他的熱情款待,更令老師羨慕不已。而心愛的弁天明明人在夷川家的船上,卻不過來露臉。眼前這群愚蠢的狸貓,又為了無聊的船戰你來我往,完全沒把今晚的座上佳賓紅玉老師放在眼裡。

我已經備受冷落,何必為了那鍋爐,眼睜睜望著心愛的紅玉波特酒不喝?紅玉老師如此反問自己。我是堂堂如意嶽藥師坊,是今晚的座上貴賓,我比狸貓偉大得多,也比鍋爐偉大,想喝什麼就喝,自在飛翔於幻想的天空可是天狗與生俱來的權利。

於是紅玉老師左手握住紅玉波特酒的酒瓶。

然後他冷眼旁觀我們英勇地與夷川家奮戰,將瓶裡的酒喝得一滴不剩。

我們墜落在御靈神社旁,不幸中的大幸是全員毫髮無傷。大幸中的不幸是,夷川家的人也都安然無恙。聽說他們墜落在出雲路橋北方的賀茂川河堤上。

五山送火之夜就此落幕。

雙方可說是兩敗俱傷,然而最慘的人,非我莫屬。

在這沒半點收穫的夜晚,等著我的是摔得七零八落的飛天房。光是這樣就足以令我嚇破膽了,偏偏跌落外廊時我竟弄丟了那把風神雷神扇。

一夜之間,同時失去弁天借我的兩樣寶物——我該如何對她解釋才好?

看著飛天房的殘骸,我佇立良久,感覺身後寒毛直豎。

眼中清楚浮現了弁天舉辦尾牙宴的光景。

溫暖的房間內,熱騰騰的火鍋烹煮著。而與香蔥和豆腐一起燉煮的,想當然耳,正是我下鴨矢三郎。電燈的光亮下,弁天舉筷伸向矢三郎火鍋。我的初戀情人半天狗望著鍋裡,眼中光芒閃動,兩頰微泛紅暈。

「我很喜歡你,喜歡得想要吃掉你。」

如果這是肺腑之言,那正合我意。

可是,這根本就不是她的真心話!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我決定摸黑逃亡。

才智過人的我巧妙地脫逃成功,就此展開漫長的逃亡生活。從夏末到秋天這段時間,我博得「落跑矢三郎」的威名,名聲響遍京都。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