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閣與銀閣有些狼狽,玻璃門後的親衛隊也嚇得肥肉顫動。不過金閣、銀閣立刻站穩腳步,抬頭挺胸,展示他們身上銀光閃閃的內褲。
「你休想再咬我屁股,這是住在長濱的一位鐵匠勉為其難做出的鐵內褲。要是你一口咬下,包準你牙齒掉光。」
「這點子如何?我哥很聰明吧!」
「就算你想硬扯也沒用,就連我自己想脫都沒那麼容易呢。」
「而且穿上去肚子好冷,哥哥和我為此吃了不少苦。」
「沒錯!」
「哥,我覺得危機四伏,情況不妙哦。」銀閣想到自己隨時有拉肚子的危險,蹙起眉頭說。
「老實說,我也是呢。」金閣說完,又急忙說道:「來吧,快說,說你放棄參選偽右衛門。再不快說,有你苦頭好吃!」
「好啊,我們無所謂。」我們應道。
金閣和銀閣一時接不上話,顯得手足所措。絞盡乾涸的腦汁辛苦想出的辦法,竟把自己逼上絕路,這是他們自小改不掉的宿命。
不耐煩的大哥大吼一聲,金閣與銀閣嚇了一跳,趕緊護住屁股。他們的思緒都在屁股上頭,以致變身術失了效。澡堂的角落,頓時出現兩隻躲在鐵內褲裡的狸貓。
「你們這兩個傢伙!」
大哥飛撲向前,金閣與銀閣鑽出鐵內褲,連滾帶爬地在溼滑的磁磚地上逃竄。大哥輕輕咬住金閣的屁股,甩頭將他丟擲,金閣尖叫一聲「呀——」飛向空中,落進浴池。紅玉老師被濺起的熱水淋了滿身,咆哮道:「真是煩死人了!」看得目瞪口呆的銀閣成為下一個目標,和哥哥金閣一樣飛向空中。好一幕似曾相見的光景。
大哥收拾了他們兩人,朝更衣室瞪了一眼,原本擠滿更衣室的男子逐漸縮成了小老鼠,像退潮般消失無蹤。看來親衛隊只是徒具虛名罷了。
大哥恢復成少爺模樣,從冒泡的浴池裡拉起金閣。
「喂,金閣。你不知道浴池的規炬嗎?第一,在浴池裡不能使用毛巾。第二,不能刷洗。第三,在泡湯前一定要先沖洗身子。突然跳進浴池是不對的,像你這種連泡湯規矩都不懂的傻瓜,當得了京都的狸貓首領嗎?」
「可是,是你把我丟進浴池的耶。不是我自己跳進去的。」
「算了,這不重要。你說的秘密絕招是什麼?」
「……我不能說。」
「這樣啊,不說是吧。」
大哥一把抓起金閣。金閣在大哥頭頂尖叫,死命掙扎。
大哥走向蒸氣室旁的冷水池。「再不說,我就把你丟下去,蓋上蓋子。包你肚子發冷。」金閣護著肚子討饒:「我知道了,我說。我肚子好痛啊。」
金閣在冷水池前坐下。「是關於你父親的事,你們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為什麼現在還談這件事?我父親是被人煮成了狸貓鍋。」
大哥說完,金閣搖著頭不懷好意地笑著。
「你不覺得奇怪嗎?像他那樣厲害的狸貓怎麼可能輕易被人類逮住。因為我頭腦清晰,老早就覺得事有蹊蹺,於是和銀閣聯手調查,終於被我查個水落石出。此事一旦對外公開,保證下鴨家從此一蹶不振。」
「到底是怎麼回事?」
「伯父被星期五俱樂部的人捕獲那天,似乎跟某人一起喝酒到三更半夜,才會醉得不省人事,大意被捕。酒真是要人命啊。不過,那晚和他一起喝酒的人,一直到現在都悶不吭聲。這種人我無法饒恕,他應該負起責任,向大家謝罪才對!畢竟他也是狸貓,而伯父是大家的首領呢。」
大哥霍然站起,血氣自他臉上抽離。
「那個人是誰,快說!」
金閣抬頭看著大哥,高聲笑道:
「就是你那沒用的弟弟,躲在珍皇寺古井裡的矢二郎啊。」
○
大哥發出一聲低吼,將金閣拋進冷水池裡。「哎呀!冷死我啦!」大哥不理會金閣的哀嚎,光著身子衝出澡堂。我也隨後追去,麼弟跟在後頭直呼:「哥,怎麼啦!」我們變身成不致妨礙風化的模樣,跳上自動人力車,行經寺町通往南而去,抵達今出川通時,大哥突然停車。
「矢四郎,你回森林去!」他大吼。「待在媽身邊!」
麼弟本想說什麼,但看到大哥駭人的表情,心裡害怕,急忙下了車。將麼弟留在今出川通,我和大哥沿著御所森林往南疾馳而去。
「你為什麼留下矢四郎?」
「不然他太可憐了。」
「大哥對矢四郎真好。」
「你錯了!」大哥怒斥。「這是為矢二郎著想。」
來到丸太町,自動人力車往東行駛,以驚人的速度賓士在藍幽幽的大街。
大哥珍惜的偽車伕發出嘎吱聲響,但他不予理會,繼續以超乎極限的速度在黑暗中飛奔,路上行人莫不吃驚,但在他們為之譁然以前,人力車已經繞過街角。我們橫越鴨川,經過夷川發電廠,賓士在無人的巷弄。
不久,明亮的衹園逐漸接近,我忍不住把手搭在大哥肩上,但他絲毫沒有停車的意思,保持高速衝進夜裡滿是遊客的花見小路。我這才明白大哥有多憤怒,平時的他絕不會在街上引發騷動。我們穿梭在不斷尖叫避讓的行人之間。
轉眼來到了六道珍皇寺。
我們越過圍牆,走向古井。井底一片漆黑。
「是矢三郎嗎?」井底傳來二哥冒泡的說話聲。「連矢一郎大哥也來啦,真是難得。」
「哥,你最近過得怎麼樣?」我問。
「我的生活圈子小,沒什麼新鮮事。畢竟這裡是井底。」二哥呵呵笑著。「對了,聽說你結束逃亡生活回到京都了,恭喜你啊。」
「你的生活圈雖小,訊息倒是挺流通的。」
「是昨天海星跟我說的。」
「哥……」
「什麼事?」
我沉默不語,因為不知該說什麼好。身旁的大哥手搭在井邊,一臉嚴肅地瞪著幽暗的井底。
「矢二郎。」
「噢,大哥。聽你的語氣好像很不高興,你是來訓話的嗎?」二哥悠哉地說。「不過我沒自信能符合你的期望,畢竟我只是隻青蛙。」
大哥手搭在井邊,對幽暗的井底說:「矢二郎,老爸在世的最後一天,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和老爸去見洛東(注:京都鳴川以東的地區。)的長老們,當天我們是坐自動人力車去的,等到事情忙完已近黃昏,我們最後拜訪的是衹園的族人。事後,老爸說有個重要約會,叫我自己搭公車回家。不過這件事並不稀奇,因為老爸一向忙碌。老爸送我到東大路,目送我坐上公車,接著他往四條大橋的方向走。他當時的模樣我還記得很清楚,那是我最後一次目睹他的身影。」
「大哥。」二哥不安的低語聲傳來。
「我想問你,你最俊一次和老爸見面是何時何地?你還記得嗎?剛才,我聽到一件不好的傳聞,我不願相信有這種事,才專程來這裡問你。只要你說沒這回事,這件事就這麼算了。怎樣?那天晚上,你該不會和老爸見過面吧?你和他一起喝酒了嗎?你喝醉了嗎?那老爸呢?老爸喝醉後,你棄他不顧嗎?你快告訴我沒這回事。」
大哥說到一半,閉上眼睛。他雙手搭在井邊,雙腳張開,垂首不語,似乎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知道井底會傳來什麼樣的回答。
一陣沉默後,傳來冒泡的聲音。
「大哥,你沒說錯。」二哥的聲音傅來。「是我害死了老爸。」
「啊!竟有這種事!」大哥跌坐井邊。「你這個大傻瓜!」
○
二哥一直是京都最沒鬥志的狸貓,名聲傳遍各地。二哥不受人尊重,終日沉溺於扮不倒翁的遊戲,可說一嫵是處。而他唯一發揮鬥志的時候,就是酒席。我父親也愛喝偽電氣白蘭,常找二哥上街喝酒。
那天,父親與大哥分開時說有「重要約會」,指的便是和二哥見面的事。若是平時,父親不會刻意用這種說法,但那天情況特殊,因為遺傳到父親的悠哉個性、過著閒散生活的二哥遇到了麻煩。
父親與二哥相約的地點,是木屋町小巷裡的一家小酒館。由於此事不方便讓其他人知道,父親謹慎地挑了一家沒有狸貓出入的小店。二樓的小包廂裡,父親與二哥對坐共飲。
當時二哥正為單戀所苦,他向父親表明心事,請他開示該怎麼做。說到這場單戀,二哥喜歡的物件是隻年輕的母狸,但對方已經有未婚夫,而那個未婚夫就是我這位親弟弟。這就是二哥的煩惱。換句話說,二哥喜歡的人,就是我的前任未婚妻——夷川海星。
二哥一直說想告別家人,離開京都。
但那天父親還是一樣反對。
對曾經騙過天狗的父親而言,世上沒有事物足以令他害怕。雖然二哥心裡這麼認為,但父親其實很怕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兒子們四分五裂,甚至彼此憎恨。因為他與自己的親弟弟夷川早雲,便是如此憎恨對方。他不希望同樣的不幸發生在孩子身上。
「你們是我分出去的四個血脈,一個都不能少。儘管大家把你評得一文不值,但凡事總存在著一種平衡,你也是下鴨家的‘秤砣’之一。那些不明事理的人說的話,你不必理會。你們兄弟絕不能分開。」
「可是爸……」二哥說。「我除了繼續忍耐,沒有其他辦法嗎?」
父親思考了半晌後應道:「我替你想想辦法吧,雖然不確定能成功,但一切就交給我。你再忍耐一陣子吧。」
之後,父親與二哥決定忘卻煩惱,開懷暢飲。
不久,夜已深沉,喝得酩酊大醉的父親與二哥走出酒館。兩人走在街上,唱著傻里傻氣的歌曲,父親突然命令二哥:「來玩那個吧!」
二哥變身成當時震撼京都的「偽叡山電車」,載著父親疾馳於深夜的四條一帶,教那些沉溺夜生活的醉漢嚇得魂飛天外。二哥嘲笑警察的無能,盡情飛馳。父親變身成布袋和尚,站在車廂前頭笑得圓肚顫動。他們很喜歡這遊戲,曾多次這麼做,但那是二哥最後一次變身成偽叡山電車。因喝酒而發熱的身體,吹著臘月的涼風;深夜的街燈打向自己的身體,折射出耀眼光芒;飛馳的快意、開懷大笑的父親——這一切二哥都還記憶猶新。然而,他只記得這些光采奪目的片段,接下來的記憶全都消失無蹤。
隔天,二哥在糾之森醒來,因嚴重的宿醉無法動彈。他完全沒想到父親,就這樣在床上呻吟了一天。直到第二天晚上,他才知道父親徹夜未歸。父親後來的行蹤,他也不知道。
那一夜,父親依舊沒有回來。
隔天,我們才知道星期五俱樂部在前一晚舉行了尾牙宴。
當知道躺在鍋裡的是我們的父親,我們自然哀慟欲絕。但當時的我完全無法想像二哥的心情。這嚴重的打擊,使他一蹶不振。二哥當時心裡想的是——是我將喝醉的父親丟在街上,他才會落入星期五俱樂部的手中。
我在珍皇寺的古井旁聆聽二哥的告白,想起父親過世後二哥的種種行徑。二哥當時完全失去生氣,不再喝酒,還說「呼吸真麻煩」,被母親推下鴨川。他被水沖走,卡在五條大橋的橋墩下,我還記得抱起他時,感受到一股癱軟、哀慼的重量。然後,他一腳踢開緊抓不放的我們,就此離開糾之森。當時他那嚴肅、落寞的身影,我永難忘懷。
我和大哥默默聆聽他的告白。
二哥從井底傳來的聲音愈來愈小,幾乎快聽不見了。
「是我害死老爸的。我就像大家說的,是隻一無是處的狸貓,非但沒用,還犯下無可彌補的大錯。看你們那麼傷心,這些話我實在說不出口,但我也無法繼續裝作沒事待在家裡,所以我決定將一切埋藏心底,當一隻井底之蛙,從此揮別狸貓的身分。」
不久,二哥輕聲嗚咽起來。
「我沒臉見媽,我沒資格當她的兒子。」
○
回程大哥不發一語,一直眺望著街上的燈火。
來到出町柳時,我們才想起紅玉老師被留在澡堂。
「得趕緊去接他才行。」大哥揉著眼睛,疲憊至極地說。
「不用了。大哥,你回去吧。我去就行了。」
我在出町橋旁讓大哥下車,自己坐著自動人力車趕往澡堂。
深夜的澡堂擠滿了人,鼎沸人聲傳到路上。我鑽過暖簾,向櫃檯的婦人行了一禮,走了進去。更衣室裡擠滿了客人,從學生到老人都有,充斥著體臭、煙味和熱氣,人類臭味濃郁。
嘈雜的喧鬧中,紅玉老師頂著一張臭臉坐在按摩椅上,瞪著格子狀的天花板,彷彿每一格都貼有鞍馬天狗的大頭照。老師左手拿柿米果,右手握啤酒罐,大型壁扇吹亂了他的白髮,那模樣像極了可怕的妖怪,以致進出更衣室的客人都與他保持距離。他這副模樣,倒還保有幾分天狗的威嚴。
我蹲在按摩椅前,老師喃喃地說:「你竟然將恩師丟下不管,你是要我自己走路回家嗎?」
「真的很對不起。」
老師破口大罵,頑強抵抗,我使勁將他拖出澡堂,推進人力車內。
自動人力車靜靜地在漫長的夜路上行進,我走在一旁。老師穿著棉襖,全身圓滾滾的,像個小孩。我誇那件棉襖好看,老師回道:「很羨慕吧?這是海星送我的。」
「什麼?」
「你棄我不顧跑到大阪逍遙的那段日子,海星常來看我。她說天氣愈來愈冷了,就送了我這件棉襖。她雖然嘴巴毒了點,做事倒是挺細心的。」
「不管對方是狸貓還是人類,只要是女性,老師就對她們特別好。」
「要你囉嗦。」老師說。「……畢竟我只剩這點樂趣了。」
我們不發一語地走著。
寺町通昏暗冶清,感覺永遠都走不完。夜空清澈,星光斑斕。我默默地走著,口中撥出白煙。當年在清晨的糾之森,靜謐無聲的森林裡,父親也一樣口吐白煙。那天早上小河的潺潺水聲,父親嗅聞冬日氣息的模樣,逐漸在我腦海浮現,但畫面已經變得模糊,令我無比落寞。一想起從前,便覺得自己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真不敢相信自己過去竟然渾然不覺,我愣在夜色中,幾乎停下腳步。
「矢三郎。」老師說。「你怎麼啦?今天話特別少呢。」
「我在想我爹。」
「蚵嗲?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老師,不是蚵嗲,是我爹。」
「這樣啊。原來不是蚵嗲,是你爹啊。」老師長嘆一聲。「總一郎怎麼了嗎?已經到另一個世界去的人,任憑你再怎麼想念也沒用啊,所以我才說你傻。」
「剛剛我才知道,最後和我爹見面的人是矢二郎哥哥。我一直不知道這件事,聽說我爹和二哥一起喝酒,喝得爛醉如泥,因此落入人類手中。」
「他是落入火鍋中吧。」
「說得也是。」
「不過,只要活在世上,不論天狗還是狸貓,早晚都會殞落。就連自由在天空飛翔的天狗也有掉在屋頂的一天,這世界就是這麼無趣。狸貓掉到火鍋裡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認為總一郎並沒有掉錯地方。」
「這我知道。」我口氣強硬地應道。
老師也許是不高興,沉默了半晌,不久他突然溫柔地說:「總一郎最後見到的人,可不是矢二郎喔。」
○
我父親被煮成狸貓鍋的那一夜,紅玉老師獨自在寺町通的紅玻璃喝酒。由於弁天一去不歸,老師心生悶氣,猜想她也許會露臉,便到知道的幾家酒館遊蕩。當然,紅玉老師並不知道當時弁天人在星期五俱樂部,大啖用我父親煮成的狸貓鍋。
據說就算全京都的狸貓都眾在紅玻璃,店內照樣不會客滿。位處地下的店面一路往內延伸,從未有人到過盡頭。愈往內走,空間愈小,最後就像昏暗的走廊一般細窄,牆邊擺設鋪有天鵝絨的椅子和木桌,垂自天花板的吊燈投射出昏黃的光線。那裡總是寒氣逼人,一年四季都燒著爐火,盛傳這絛走廊一路通往黃泉。
那天店內滿是人類以及變身成人類的狸貓,喧鬧無比,紅玉老師手持酒瓶一路移往深處的座位。弁天不在身旁,老師心裡很不痛快,那些飲酒作樂的人類略微吵鬧,老師便無法忍受,直想朝他們吹天狗風。
老師一路走到店內深處,坐在火爐旁取暖,獨飲紅酒。
店內的喧鬧傳不到這裡,只聽得見火爐的細微聲響,以及不時從深處飄來的神秘祭典音樂。老師覺得曾聽過那音樂,他說好像是剛出生洗產湯(注:剛出生的嬰兒用的洗澡水。)的時候聽過。那麼久遠的事,我怎麼可能知道。況且我們狸貓又不洗產湯。
老師思念著弁天。當時弁天常沒知會老師一聲便自行外出,和不認識的人鬼混。老師聽說她曾坐叡山電車前往鞍馬山,很擔心她會上鞍馬天狗的當。
正當老師懸著一顆心黯然獨酌,幽暗的地上有個毛茸茸的東西閃過。老師「咦」了一聲,望向那東西,發現吊燈下一隻目光炯炯的狸貓端坐在地,抬頭望他。狸貓油亮的狸毛顫動著,老師猜想應該是走廊太冷的緣故。
「這不是老師嗎?您好。」狸貓說道。
「是總一郎啊。」紅玉老師笑道。「這裡很冷對吧,要不要喝一杯啊。」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陪您喝一杯。」
我父親先爬向桌子另一頭的椅子,接著爬上桌,雙手動作很不靈活。看我父親一直維持這種不方便的模樣,沒有要變身的意思,紅玉老師感到不解,便訊問原因。我父親回答:「因為我已經無法變身了。」紅玉老師在杯裡倒入紅酒,遞給我父親。我父親戰戰兢兢地捧著酒杯,伸舌舔著紅酒。不久,他拭去嘴角的酒滴,說道:「這是我最後一杯酒了,謝謝您。」
老師望著坐在桌上的父親。
「總一郎,你死了嗎?」老師問。
「說來慚愧,就在剛才,我被煮成了火鍋。」
老師取來我父親喝剩的酒,一飲而盡。「你竟然幹這種傻事!」
「您別這麼說,這是每個人都會走的路。」
「所以我才一再告誡你,要胡鬧也該適可而止。」
「我畢竟是狸貓,沒辦法想得那麼周全。再說,這也是傻瓜的血脈使然啊。」
接著,父親提到了許多事。
他談到小時候向紅玉老師學藝的事;後來和弟弟夷川早雲交惡,被老師訓斥的事;和母親的相識都是多虧了老師的事;還有懲治鞍馬天狗的事,希望四個孩子都能向老師學藝的事,以及希望老師特別關照矢三郎的事。
「老師,一切就有勞您費心了。」
「那小子脾氣古怪,那股傻勁和你一個樣。不過,他好像傻過頭了。」
「的確……不過,我就是欣賞他這點。或許會給您添麻煩,但還是望您多多關照,日後他定能助老師一臂之力。」
「嗯。」
父親從桌上躍下,對老師說:「我也該走了。」
「總一郎,」紅玉老師說。「和你分別,我覺得很遺憾。這話我只跟你一個人說。」
「您這麼說,我很欣慰。這趟黃泉路,有了很棒的餞別禮。」父親呵呵而笑,皮毛顫動。
父親站起身,朝紅玉老師伸出毛茸茸的手。老師也彎下腰,回握他的手。結束道別的握手,父親挺直腰桿,瀟灑地說:「老師,那再見了。」
「下鴨總一郎先走一步,請您見諒。我這一生雖然曾經惹出許多麻煩事,但過得精采愉快。如意嶽藥師坊老師之厚恩,總一郎感激不盡。」
紅玉老師目送我父親踏上那條一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長廊。昏暗的長廊上,我父親油亮的皮毛漸行漸遠,終至消失了蹤影。老師獨自留在原地,啜飲紅酒,不久,又傳來那奇妙的音樂。那是道別的音樂。
「連到最後都一樣傻。」老師說。「他當狸貓真是可惜了。」
就這樣,我父親離開了人世。
○
我送紅玉老師回到出町商店街的公寓後,從他房裡摸走一瓶紅玉波特酒。
我將自動人力車停在出町橋旁,走向鴨川三角洲。天空萬里無雲,從北方一路蜿蜒而來的賀茂川與高野川河面反照著市街的燈光,迷濛的銀光盪漾。寒夜裡悄無人跡,我坐在三角洲前端獨飲紅酒。隨著酒意漸濃,頭部隱隱作疼,我垂著搖搖晃晃的腦袋,低語著:「哥哥……爸……」冷風颼颼。
我再也受不了刺骨寒風,決定返回糾之森。
穿過蒼翠樹林夾道的參道,前方出現神社的燈火。滿臉愁容的母親與麼弟就坐在朦朧的燈光下,他們一看到我便揮了揮手,母親招手要我快點過去。我走下自動人力車,母親焦急地問:「發生什麼事了?矢一郎垮著一張臉回家,什麼都不肯說。」
「我們去了二哥那裡。」
「然後呢?吵架了嗎?」
我什麼也沒說,走進樹林。
我恢復狸貓的姿態,踩著枯葉。母親和麼弟緊跟在後。
大哥在床上縮成一團,安靜不動,但似乎還沒睡著。我靠近他,注意到床鋪四周瀰漫著淚水的氣味。我輕喚一聲「大哥」,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好。大哥依舊縮著身子背對著我,但似乎在聽我說話。
「老媽很擔心,你好歹說句話吧。」
不久,大哥翻過身來,長嘆一聲,喃喃地說:「媽。」
母親應了聲:「什麼事?」走近大哥。「怎麼啦?」
「媽,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矢二郎一直窩在井底的原因。」
母親溼滑的鼻子閃著光,她望向我。我不發一語地點點頭。母親再次將視線移向大哥,沉思片刻。我感覺得出母親的心就像湖水一樣平靜。我心想,老媽果然早已知情。
「他是我兒子,如果連我都不體諒他,他就太可憐了。」母親說。
大哥蓬鬆的狸毛不住顫動,沒有回應。
母親靠向大哥,悄聲地說:「矢一郎,算是媽求你,不要再責怪矢二郎了。」
母親平靜的聲音感染了森林冰冷的黑暗,滲進我和麼弟心中。麼弟的鼻子不斷在我的背上磨蹭,我的背就像抵著懷爐一樣溫暖。我和麼弟不發一語,聆聽母親說話。
「我都知道了,我懂那孩子。」母親反覆地說。「你是做哥哥的,就該懂他的心情。」
「媽,我知道。他是我弟弟,我當然懂他。」大哥蜷縮著身子說。「就是因為懂,我才這麼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