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有頂天家族》小說信息

第七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大哥哭喪著臉朝我點點頭,揹著二哥快步沿著垂吊著傳統油燈的長廊離去。

我轉頭一看,一名身形富態的老人端坐在凌亂的包廂內。

那個陡然伸長的影子就是這名老人的。弁天面帶微笑坐在他身旁。包含澱川教授在內的其他人還對剛才的衝擊餘悸猶存,屁股對著我抱頭縮在包廂角落,唯獨弁天與這名老人神色自若地端坐在包廂中央。

弁天在老人耳畔低語,他露出和藹的笑容,展現出一股冷眼旁觀的悠然氣度。看來此人絕非普通人物。他八成就是星期五俱樂部最資深的成員——壽老人。

「哎呀,真是一團亂啊。」老人如此說道,凝望著我。「你是哪位?」

「我聽到轟然巨響,跑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我如此回應,解開纏在腳上的繩子。

「恰巧路過是吧?哼。」

老人狐疑地打量著我。只見他伸手一拉,纏在我腳上的繩子登時飛回他身邊,就像變魔術一樣。弁天朝我吐吐舌頭,我不禁皺眉。老人一臉詫異地看了弁天一眼,問道:「你們認識?」

「是啊,壽老人。他是個很有趣的孩子。」

「這樣啊,有趣很好啊。」

之前一直以屁股對人的其他成員看到狀況已經排除,陸續從角落來到燈光下。就是之前和我一起在壽喜燒店搶肉吃的那些人。那位沒見過的光頭男子應該是「福祿壽」;而撞開福祿壽光可鑑人的禿頭、朝我飛奔而來的,是澱川教授。教授所剩不多的頭髮凌亂不堪,他望著我腳下的鐵籠,悲痛地喊著:「啊!我的狸貓逃走了!」

教授慌亂地抓住我的肩頭,忙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有個龐然巨物從鴨川一路衝進屋裡,我都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了。你看,包廂亂七八糟的,狸貓也跑了……」

「你冷靜一點,布袋兄。」壽老人說。

「可是,這可是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的狸貓啊!」

「他只是個路過者,你這麼激動地逼問他也沒用啊。話說回來,街上本就可能發生一些不可解釋的突發事故,沒必要為此失去冷靜,縮短自己的壽命。」

教授坐倒在地。壽老人口氣溫柔地安慰他:

「你放心吧。剛才我在紙屋橋的偽電氣白蘭販售處看到一隻狸貓,是我一位朋友寄放的。我為了預防這樣的情況發生,已經事先派人去取來了,今晚就改以那隻狸貓下鍋吧。」

我當時的驚訝實在難以用筆墨形容。

壽老人笑咪咪地環視包廂說:「傷腦筋,這裡真是一團亂啊,真掃興,得換一處河畔才行。挑哪兒好呢?」

「終於要搭乘您那輛傳聞中的專用電車了嗎?」曉雲閣飯店的社長毗沙門說。

「很遺憾,電車碰巧送修了。不過,在四條木屋町南方的河畔有家饒富情趣的料理鋪,名叫仙醉樓,評價可不輸鳥彌三哦。我早料到也許會發生這種事,前些日子頂下了那家店。雖然今晚場地被某個團體包下了,但只要我出面說一聲,他們應該會通融,讓我們這幾個人擠一下。」

「等、等、等一下!」我舉手道。「可否也讓我摻一腳呢?」

「咦,你?」

「我一直很想嚐嚐狸貓肉是什麼滋味,還有,在吃之前,我也想看看活生生的狸貓長什麼模樣,我還沒見識過呢。」

壽老人挑動長眉打量著我。雖然他臉上掛著微笑,但那笑臉就像貼上去的一樣,眼神不帶半點笑意。

「我覺得讓他一起去也無妨。」弁天說。「各位意下如何?」

「既然弁天小姐都這麼說了,那好吧……啊,不好意思,因為你年紀輕,要出力的工作就麻煩你了。廚房裡有幾瓶偽電氣白蘭,請搬到仙醉樓去。」

「明白了。」

「真不愧是壽老人,臨時要準備狸貓可不容易啊……我剛才都想死心了呢。」

「沒什麼,我只是剛好知道販售處的倉庫裡有隻狸貓。是我朋友寄放的,我可以自行處置。」

「你朋友該不會很疼愛那隻狸貓吧?要是吃了它,你朋友會不會生氣?」

「不會不會,我不會讓他發牢騷的。倒是布袋兄……」

一臉茫然地癱坐在榻榻米上的教授,聞言吃驚地抬起頭。

「好在有備用的狸貓。不然,不管是什麼原因,只要吃不成狸貓鍋,你都得自俱樂部除名哦。」

從四條木屋町沿著高瀨川往南走約五分鐘,便可抵達仙醉樓。

這棟木造的兩層樓店面雖然佔地不大,但外觀優美,有種老店的氛圍。後門面向鴨川,據說每到夏天便會擺設納涼露臺,屋簷吊著橋色燈籠,氣派十足。

早一步從千歲屋離開的麼弟一踏進仙醉樓,便看到夷川早雲在厲聲斥責大哥缺席一事,眾人在他的氣勢壓制下,眼看就要宣佈他是下屆的偽右衛門。

麼弟見情勢不利,稍稍拉開面向走廊的拉門,扇動風神雷神扇。

包廂內登時颳起一陣強風,在座的毛球長老漫天飛舞,根本不是做出結論的時候。重要幹部亂成一團,忙著幫各長老歸位,這時,在隔壁包廂等候的紅玉老師衝了進來,怒喝一聲:「吵死人了!」

紅玉老師心不甘情不願地前來,但他一到便表明拒絕與狸貓同席,獨自一人在隔壁包廂喝酒。他本以為很快便能決定人選,孰料狸貓竟撇下他不管,逕自吵了起來。老師認為自己被看輕,而受人蔑視是偉大的紅玉老師最無法忍受的事。

看到老師勃然大怒,連躲在走廊偷聽的麼弟也嚇得縮成一團。麼弟知道老師很不開心,不過老師一開始教訓人就沒完沒了,這樣正好,在大哥和二哥趕到之前得以爭取不少時間。

不久,揹著二哥的大哥抵達了。

大哥聽完麼弟的說明,豎耳聆聽紅玉老師又臭又長的訓話,稱讚麼弟:「幹得好!」輕撫他的腦袋。

「那麼,我們進去吧。你把扇子還給老師後先退到一旁去。」

大哥鼓起勇氣開啟拉門,只見紅玉老師站在中央不斷訓話,那些大有來頭的狸貓則圍在他四周蜷縮著身子。眾人抬起頭看到我大哥,莫不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啊,矢一郎來了。」「終於來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

大哥怒氣騰騰地瞪視早雲;早雲先是一副「見鬼了」的表情,但旋即收起臉上的驚訝,嘴角輕揚,恢復傲慢的神色。

「我們等得很久呢,矢一郎。」早雲說。「你擺什麼臭架子啊,還不快向長老們賠不是。」

「等等!」紅玉老師打斷他的話。「我還沒說完!」

「老師,這個給您!」

麼弟拜倒在老師腳下,遞出風神雷神扇。老師的表情立即和緩許多,低語:「噢,這不是風神雷神扇嗎?我聽說矢三郎那個蠢蛋弄丟了。」

「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了,專程前來獻給老師。」

「原來是這麼回事。」

大哥看老師心情變好了,向前一步說道:「老師,我已經到了,應該很快就能做出結論。請您在隔壁包廂稍候片刻。」

「嗯,好吧。不過別讓我等得不耐煩哦。」老師欣賞著風神雷神扇說。「惹火了我,當心我使出天狗風。」

「弟子明白。」

麼弟牽著紅玉老師的袖子,走進隔壁包廂。大哥端坐在榻榻米上,向長老們深深一鞠躬。「讓各位久等了,非常抱歉。但我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因為我被星期五俱樂部的人擄走了。」

眾狸貓聞言,大為震驚。

「至於我為何會如此不小心,落入星期五俱樂部的手中呢?這全是夷川早雲設計陷害!他為了搶奪偽右衛門的寶座,非但一一擄走下鴨家的成員,還將我關進籠子裡交給星期五俱樂部的人,當真有辱一族名聲!」

「此事當真?」長老們在坐墊上顫抖地說。

「他當然是騙人的。」早雲氣定神閒地說。「這可是指控身為狸貓的我將同胞煮成火鍋,不是天狗,也不是人類,而是狸貓!世上怎麼可能有如此殘忍的狸貓!如此神聖的會議,你非但遲到,還以這種謊言當藉口,藉機陷我於不義。這種作法實在太卑鄙了!這根本是空穴來風的惡意中傷!」

「我沒騙人。」大哥道。

「證據在哪裡?」

我二哥跳到榻榻米上說:「這事千真萬確!」長老們的眼睛從密毛深處仔細端詳這隻說話的青蛙。「哎呀,這不是下鴨矢二郎嗎?好久不見了。」

「青蛙說的話,不足採信!」早雲朗聲喝斥,震撼了整個包廂。「他雖是青蛙模樣,但也是下鴨家的人。他們對夷川家的憎恨向來毫不掩飾,現在竟異口同聲陷害我,這是你們的盤算是吧?那就怪了,你口口聲聲說我將你交給了星期五俱樂部,那你現在為何在這裡?你不是應該被煮成狸貓火鍋了嗎?」

之後,大哥與早雲的唇槍舌戰沒完沒了,陷入泥淖。

「噓!隔壁好像有人來了。」

重要幹部悄聲警告。眾人豎耳傾聽,發現紅玉老師所在的包廂對面來了一批人。

「聽好了。」一位長老趁機說道。

「你們雙方各執一詞,把我們搞得頭昏眼花。我們得保持頭腦清晰,才能好好想清楚。矢一郎,早雲,你們先別說話。」

長老個個陷入深思。

星期五俱樂部轉戰另一處河畔。

像仙醉樓這樣的料理鋪竟會被放高利貸的壽老人掌控,一想到當中必定有許多緣由,便令人心痛。也因為它湊巧落入壽老人手中,人類、狸貓、天狗才會擠在這家老店,僅以一扇拉門間隔。雖說是無心插柳,但這項錯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因為可憐的仙醉樓,那歷史悠久的建築將在這一夜灰飛煙滅,悠久的傳統也就此斷絕。

我從先鬥町北方一路搬偽電氣白蘭的箱子過去,明明是冬天,我卻大汗淋漓。我將酒瓶擱在上間,氣喘吁吁,星期五俱樂部的人斜眼瞄我,陸續走進店內。一名像是仙醉樓老闆的老太太前來迎客,向壽老人深深一鞠躬。

我跟在他們後面走進店內,擔心族人會冷不防出現,一顆心七上八下。要是他們知道自己和星期五俱樂部的人同在一個屋簷下,不知會引發多大的混亂。恐怕族人會嚇得露出狸貓尾巴,滿地打滾,亂成一團。

我們被領往二樓一間面向鴨川的包廂。可怕的是,火鍋早已備好。星期五俱樂部的成員對包廂的狹小頗有微詞,服務生低頭道歉:「請各位包涵。」

「隔壁不行嗎?」毗沙門指著那面畫有竹林和老虎的和室拉門。

「因為隔壁客人很多。」

「可是很安靜啊,就像沒人一樣。」

「是很安靜沒錯。」服務生含糊地應道。

我縮著身子坐在包廂角落,屏息等待母親出現。

弁天原本盤腿而坐,這時她離開星期五俱樂部的成員,滑過榻榻米走近我。她呵呵笑著,點了根菸,立起單膝,吞雲吐霧起來。

「喂,你在打什麼主意?」

「不告訴你。」

「不管你要做什麼,只要有趣就沒關係,不過別太胡來哦。」

我望著拉門上那幅畫有竹林和老虎的畫,想著大哥。

這時,走廊傳來服務生的聲音。「您要的東西已經送達了。」

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過於看著自己的母親被關在籠裡送進這間備好火鍋的包廂。

兩名服務生畢恭畢敬地搬來鐵籠,將毛茸茸的狸貓帶進這間歷史悠久的料理鋪包廂。他們想必心裡很不是滋味吧,但是在金主壽老人面前,偏偏不能吐露心聲。他們一定猜不到,其實今晚的客人大半都是狸貓。

壽老人輕輕搖晃鐵籠,縮著身子的狸貓抬起頭來。

星期五俱樂部的成員一臉感佩,七嘴八舌地說:「噢」、「真不錯」、「好漂亮的狸貓啊」。我可沒辦法像他們這麼悠哉,差點就朝壽老人撲去,硬是忍了下來。我咬緊牙關,看著母親,籠裡的母親發現了我,她濡溼的雙眼注視著我,抽動鼻子。我向她微微頜首。

「真是一隻漂亮的狸貓。你說是吧,布袋兄。」壽老人向澱川教授喚道。

但奇怪的是,愛狸成痴的澱川教授竟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沒回答壽老人的問話。只見教授張大著嘴,呆呆望著籠裡的狸貓。

「布袋兄,你怎麼了?」毗沙門問。

澱川教授坐立不安地挪動臀部。

我本想出聲叫喚壽老人。但一直悄靜無聲的隔壁包廂,這時氣氛突然緊繃起來。

長老們深思過久,沒多久便沉沉睡去。早雲斜睨著那群搖來晃去的毛球,再度開口:

「矢一郎,你別再說這種無聊的謊言了,也不嫌丟臉。」

「虧你說得出這種話!」大哥無比驚訝地吼道。「你這傢伙,竟有辦法扯這種謊!」

「你竟對自己的叔叔用這種態度說話,你懂不懂禮貌啊。」

大哥一時忘了其他長老也在場。

「說什麼叔叔!渾帳!你害我爸變成火鍋,還好意思說這種話!」

在座的族人莫不受到強烈的衝擊,那些睡得太熟差點壽終正寢的長老也陸續恢復活動。「你說他害總一郎變成火鍋?」南禪寺的當家問。「這件事得說清楚才行!」

「等等!等等!」早雲舉起手回應。

「各位冷靜一點,這根本就是無的放矢嘛。想也知道,他是看自己扯那麼多謊也起不了作用,情急之下連他父親的事都搬了出來。不過,他拿不出半點證據。你說,有誰能證明?」

「海星是證人,也就是你的女兒!」

「她那年紀的女孩就愛幻想悲劇,把愛作夢的女孩說的話當真,你不覺得不好意思嗎?你真的相信我會害總一郎被煮成火鍋?」

「你打算裝蒜到什麼時候!」

「誰教你們一直在胡扯。這麼可怕的事,沒有狸貓會信的。」早雲詢問長老們:「諸位怎麼看?你們認為我會做那種事嗎?」

長老們不置可否,緩緩晃動身上的狸毛。

早雲接著說:「的確,總一郎被星期五俱樂部煮成火鍋的來龍去脈,一直是個謎。像他那麼了不起的狸貓竟會輕易落人人類手中,此事確實古怪。但如果當時總一郎喝得爛醉如泥,那又另當別論了。」

早雲瞪著坐在榻榻米上的青蛙。

「聽說總一郎被星期五俱樂部擄獲的那一晚,他曾和某隻狸貓一起喝酒。總一郎之所以落入可惡的人類手中,可能就是這個原因。然而時至今日,那隻可惡的狸貓遲遲未站出來承認自己的罪行,明明是他害狸貓一族的首領落入人類的鐵鍋中,卻一直悶不吭聲。我聽說他對自己卑劣的行徑感到羞愧,一直藏身在某間寺院的井底。」

二哥怒不可抑,縱身一躍,撲向早雲的臉。

「嚇!」早雲慘叫一聲,將試圖鑽進他鼻孔裡的青蛙掃向一旁。

二哥騰空飛出,就在即將撞向拉門摔成肉餅時,被南禪寺的當家以坐墊接住。

「我再也忍不下這口氣了!」大哥的怒火達到極限,變身成一隻大老虎。「管你是叔叔還是什麼,我豁出去了!看我不打扁你!」

隔壁包廂傳來激烈的爭執聲,粗大的嗓音應該是早雲。「冷靜一點,矢一郎!」安撫大哥的,是南禪寺的當家。而在一旁尖聲怪叫的,應該是諸位長老。

壽老人望了拉門一眼。「看來,隔壁的客人開始發揮本事嘍。」

星期五俱樂部的成員個個豎耳聆聽,鄰房的喧譁愈來愈響亮,最後成了在房內迴盪的巨響,還有人喊著:「亂來!亂來!」

「他們在辦運動會嗎?」

正當壽老人如此低語,拉門上的竹林突然應聲塌陷,一名肥胖的男子撞破拉門滾進我們的包廂。緊接著,一隻真正的老虎撞破拉門上的紙老虎,緊追那名男子而來。那隻大老虎模樣可怕至極,只消看一眼便教人膽裂魂飛。

老虎按住那名趴在地上的男子的背,吼出撼動整間料理鋪的虎嘯。「嚇!」男子發出一聲悲鳴。

「譁,是老虎呢。」我身旁的弁天悠哉地說。

星期五俱樂部的成員各自倒退數步,緊貼著另一側的牆壁。但壽老人對這頭猛虎絲毫不以為意,兀自抱著鐵籠,望著我母親。「傷腦筋,今晚可真熱鬧啊!」

夷川早雲被老虎踩在背上,抬起頭來。壽老人坐在他面前,鐵籠就擺在旁邊。

早雲看見籠裡的母親,發出一聲驚呼。

緊接著我大哥也發出驚呼,原本黃黑相間的毛皮殺氣騰騰地上下起伏,此刻登時氣勢減弱,幸好他還勉強維持住老虎的樣貌,以大哥來說已經算是難能可貴。

早雲朝壽老人吼道:「那隻狸貓怎麼會在你手上?我應該是放在倉庫裡才對啊。」

「噢,是夷川啊。因為我們這邊發生了一些意外,要向你借用一下。」

「你借來做什麼?」

「煮火鍋。」

「這哪叫借啊!我已經清楚告訴過你了,萬不能拿那隻狸貓下鍋!她是我的!」

「是你的又如何?」

「唯獨她不能下鍋,我不容許這種事發生!」早雲口沫橫飛地說。「當心我再也不賣偽電氣白蘭給你!」

壽老人哼了一聲。「那我就用搶的。弁天小姐,你說是吧?」

「沒錯。」

「你們就是這樣!人類實在太壞了!」

趁他們爭吵,我準備趁機奪回母親。

正當我如此盤算,站起身時,有個人把我撞飛,撲向鐵籠。

澱川教授一把抱起關著我母親的鐵籠,母親抬頭望著教授,以鼻子發出嗚嗚聲。壽老人柔聲問道:「布袋兄,怎麼啦?」教授抱著鐵籠轉向壽老人,後退幾步,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詞,不住搖頭。

「不行,我實在看不下去。」澱川教授喘息地說。「它就是那隻狸貓,是我親手治療的那隻狸貓。我不能將它交給你們。」

「是你讓狸貓溜走了,我才這麼辛苦張羅。沒有狸貓鍋的尾牙宴,就像沒有牛肉的牛井飯,你對星期五俱樂部的傳統要怎麼交代?」

面對厲聲斥責的壽老人,其他成員也同聲附和:「布袋兄,你這麼做可會被除名哦。」

「要除名還是怎樣,我都無所謂!」

「啊!你的態度改變可真大。」

「我果然還是辦不到,是我輸了,我在思想上徹徹底底地輸了。這樣也好!什麼嘛,在如今這種文明開化的時代,還吃什麼狸貓鍋!去他的星期五俱樂部,去他的傳統!」

「你自己不也愛吃得很。」

「你不是說吃是一種愛的表現嗎?你過去的論點怎麼解釋?」

「吃是一種愛的表現。但捨不得吃,也是一種愛的表現啊!」

「竟然說出這麼任性的話,還如此大言不慚!」

「狡辯!狡辯!」

「狡辯又怎樣!我不需要你的意見!」教授大喊。「我決定改變立場。」

「要改變立場是你的自由,但你得把狸貓留下。」

壽老人威嚴十足地撂下重話,被逼急了的教授踩了夷川早雲一腳,使勁踢倒破裂的拉門,逃往隔壁包廂。

如此這般,現場亂成一團。

隔壁包廂裡,從長老到重要幹部全擠在一團,一聽見「星期五俱樂部的人來啉!」這聲警告,包廂裡登時充斥著不成聲的悲鳴,方寸大亂的狸貓紛紛現出原形,包廂裡冒出無數毛球,那光景就像地上鋪著不斷蠢動的毛毯。闖入其中的澱川教授連聲嚷著:「對不起!對不起!」雖是出於無心,還是踢飛了不少毛球。

壽老人昂然而立望著隔壁包廂,一臉感佩地說:「真是絕佳美景啊。」

「要煮再多鍋都不成問題。」

擠滿包廂的族人嚇得在空中直翻跟斗,抱頭鼠竄。

教授被流竄的毛球絆倒,跌了一跤,丟擲關著母親的鐵籠。

我大哥早等在一旁,接住騰空飛起的母親。大哥看到母親身陷危機時,氣勢銳減,縮得像只病貓。此刻他救回母親,登時勇氣倍增。他將鐵籠捧在腹下,朝星期五俱樂部的成員大吼一聲。不過,他根本用不著這麼做,因為面對眼前突然出現的動物王國,星期五俱樂部的成員一時無法接受,個個都像池裡等著餵食的鯉魚般,大嘴一開一闔。

二哥在這場混亂勉強保住小命,逃往我腳下。我拾起他,讓他坐在我肩上。「哎呀,真是糟糕。」二哥說。

弁天走近澱川教授,問他:「老師,你有受傷嗎?」

面對老虎和狸貓也不顯懼色,從容面對眼前局面的只有壽老人。他站起身,朝老虎大喝一聲:「給我閉嘴!」

大哥吼了回去。

前來檢視況狀的服務生個個嚇得兩腿發軟,直喊著:「老虎!狸貓!」

狸貓驚聲尖叫,開啟面向走廊的拉門想往外逃,但慌亂再加上動作笨拙,使得他們就像被掃向角落邊的毛球,全擠在一團。

四處逃竄的狸貓、厲聲咆哮的老虎、朗聲斥喝的壽老人、關在籠中的母親、一臉茫然的星期五俱樂部成員、嚇到腿軟的服務生、徹底輸給自己的原則坐倒在地的澱川教授、單膝跪地向教授伸出援手的弁天、驚訝地望著這一幕的我、低語著「真是糟糕」的小青蛙——這場狸貓、人類、半天狗攪和在一起的大混戰,究竟誰能收拾這場局面呢?

就在狸貓鬧鬨鬨之際,包廂另一側的拉門霍然開啟。

紅玉老師昂然而立。

老師滿臉通紅猶如煮過的章魚,頭頂幾欲冒出騰騰熱氣,他右手緊握那把失而復得的風神雷神扇,左手抓著吊在屋頂的祝賀綵球拉繩。老師氣得全身發抖,腳下踩著我麼弟。麼弟正極力阻止老師發飆。只見老師腳一揚,麼弟登時化為一團毛球滾向一旁。

大家都把老師給忘了。

老師怒火勃發,扯動拉繩,祝賀綵球打了開來。

彩紙紛飛中,寫有「偽右衛門決定」的布條垂落。

「你們要我等到什麼時候!再不安分一點,看我把你們全都吹跑!」

老師厲聲怒吼,高舉風神雷神扇。

這時,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惡魔的奸計。

雖然對澱川教授過意不去,但要收拾眼前混亂的局面,只有引發更大的混亂,讓一切重頭來過。我衝向弁天,撞倒她。她一時失去重心,倒在教授身上,一副不檢點的猥褻模樣。

我拜倒在地,朗聲說道:「報告如意嶽藥師坊大人!弟子當場逮到了紅杏出牆的證據!」

紅玉老師睜大眼睛,瞪著在我的奸計運作下摟在一起的教授與弁天的醜態。教授急忙推開弁天的身軀說道:「你在說什麼啊!這是誤會,誤會!」

「哈哈!果然是你!我看過你的照片。」老師吐了口唾沫。「區區一個人類,竟然敢對弁天出手,真是不知分寸!不過,不只是你,每個傢伙都和你同罪。你們這些人類和毛球,別以為厚著臉皮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不把我說的話當一回事,就能平安無事。你們哪個我都看不順眼,給我張大耳朵聽仔細,睜大眼睛看清楚!還不僅嗎?我瞧不起你們每個人!」

說著他捲起袖子,高高舉起那把裝飾有金粉的扇子。

「吾乃天狗,正因是天狗,所以了不起。正因了不起,所以是天狗。要以和為貴,無忤為宗,對我虔誠篤敬。在偉大的天狗大人面前,你們個個都要搞清楚自己的身分!」

揮動著扇子的紅玉老師,讓人不禁聯想起昔日他輝煌時期的身影。

在天狗的笑聲中,一陣超級天狗風襲來。

仙醉樓被吹得片瓦不留,狸貓和人類手拉著手一同飛向高空。

從江戶時代一直延續至今的仙醉樓歷史,就此被紅玉老師打上休止符。當晚老師的衝冠之怒一發不可收拾,天狗風將木屋町一帶吹得七零八落。有人拔腿快逃,有人乘風離去,不管是人類還是狸貓紛紛摸黑逃難。順利逃走的人算是相當走運。那位因為我而揹負姦夫汙名的澱川教授,他的下場就很可憐。

紅玉老師扇著扇子,一路追著他跑。

木屋町的樹木被吹得嚴重扭曲,幾欲斷折;高瀨川逆流,受到波及的醉漢被狂風捲向高空。澱川教授一頭亂髮,連滾帶爬逃離暴風肆虐的木屋町,奔向燈火通明的四條通。紅玉老師拄著我送的聖誕禮物——那支柺杖,一路緊追不捨,展現近年難得一見的活力。

「老師!您就高抬貴手,饒了他吧!」

儘管我在後頭一路叫喚,老師還是置若罔聞。

四條通一如平時,夜晚亦明亮如晝。兩側高聳大樓林立,證券公司、美容中心、金融公司、銀行等電子店招照亮夜空;舉目淨是川流不息的人潮,來來往往的市內公車和車輛,排隊候客的計程車。

澱川教授沿著四條通往西逃逸。

他所到之處,夜裡的市街便會尖叫聲四起,亂成一片。不論是打扮入時的少女、在四條河原町高島屋百貨前自彈自唱的年輕人,還是參加完尾牙宴準備返家的大學生,全被肆虐大樓間的暴風給吹倒在地。候客的計程車猛烈搖晃,市內公車差點翻覆,路上一路綿延的紅綠燈號誌也被吹得彎折。載滿廉價蘋果的卡車上,無數的蘋果被風吹跑,撞得稀巴爛,將高階名牌店整個掩埋。突出大樓牆面的電子看板爆發出驚人的火花,逐一熄滅。

「老師還真是老當益壯呢。」攀在我肩上的二哥如此說道。

大哥和麼弟這時趕了上來。

「矢三郎,快想想辦法啊。」大哥氣喘吁吁地說。「老師從沒鬧得這麼厲害過。」

「我這不是在想辦法了嗎?」

紅玉老師終於也累了,只見他靠著柺杖不住喘息。趁著暴風暫時平息,我們打算一湧而上,制伏老師,但這時老師又扇起了扇子。

我們四兄弟連成一串被捲進暴風,被臺向大丸百貨上空。大哥高喊:「這下死定了!」麼弟則尖叫:「好可怕啊!」正當極度恐懼的我們心中做好丟掉小命的覺悟,隨著風勢在空中飛舞,弁天救了我們一命。

「真是胡來。」弁天說。「辛苦你們了,接下來交給我。」

她穿過旋繞的天狗風縫隙,順利降落地面。放下我們後,她叫住走在藤井大丸百貨前的紅玉老師,喚了一聲「師父」。老師不再揮扇,停下腳步。

「師父,這樣您滿意了嗎?」

老師回身。「是弁天啊。」

「我已經明白老師您有多可怕,請就此停手吧。」

「不過……」

「我買了棉花棒,讓我替您掏耳朵吧。您很久沒枕在我膝上掏耳朵了呢。」

「嗯。」

「老師,過去的事可否就算了呢?」弁天手搭在老師肩上,柔聲安撫。「我們回家去吧。」

紅玉老師板著臉,朝澱川教授逃逸的四條烏丸方向望了一眼,點了點頭,將風神雷神扇收進懷裡。天狗風肆虐後的徐風吹撫著老師的白髮。弁天牽著老師,姿態優雅地朝四條通上的計程車招手,旋即有一輛車停在他們面前,開啟車門。

緩緩坐進車內的紅玉老師,突然望向我們兄弟。

「你們還在這裡玩什麼?快點回家去吧!」老師揮舞著柺杖說。「你們這些小毛球若是不知天高地厚,夜裡還在外頭遊蕩,小心被人給吃了。」

我們四兄弟朝偉大的恩師鞠躬行禮。

目送紅五老師和弁天搭上計程車離去後,我們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回想這漫長的一天,腦中就一片混亂。不過,就算一片混亂也無所謂,雖稱不上圓滿落幕,好歹是平安收場。

「你打算當青蛙到什麼時候啊。」大哥對我肩上的二哥說。「這樣很不方便吧?」

「不,大哥。我的感覺還沒恢復,暫時還得當只青蛙。」

「偽右衛門的結果怎樣?」麼弟問。

大哥皺起眉頭。「都怪我,在長老面前那麼胡來。不過,早雲乾的壞事曝光了,他也當不成。我看,一定是由八坂先生繼續擔任偽右衛門。他原本打算退位,到南方島嶼旅行呢。真是可憐。」

「對了,還有媽!」

經我這麼一提,大哥也慌張叫道:「對哦!我叫她在紅玻璃等我們,不知她平安抵達了嗎?」

麼弟取出手機,但因為金閣之前講電話講得太久,把電池都耗光了。只見麼弟不慌不忙地幫手機充電。「你偶爾也派得上用場嘛。」但大哥說完,又補上一句。「不,這回你可是大大派上用場。」

麼弟打電話給母親,我們全都豎耳聆聽。

「媽,你現在人在哪裡?」

「我剛抵達紅玻璃。被關在籠子裡半天,我的肩膀硬的不得了。你們都沒事吧?沒人受傷吧?」

「嗯,我們都在。換矢三郎哥哥聽。」

「媽。我很好。」

「矢三郎嗎?辛苦你了。」

「哈哈,沒什麼啦。那麼,換矢一郎大哥聽。」

「媽,今天真是特別的一天。對不起,還有,雖然不甘心,但我大概是當不成偽右衛門了。」

「沒關係啦。只要活著,總有出頭的一天。」

「對不起,換矢二郎聽。」

大哥將手機移至我的肩膀。二哥慢吞吞地靠向手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矢二郎,你怎麼不說話?」母親問。「是不是受傷了?」

小小青蛙頓時淚如雨下。

「好久不見了,媽。一直沒向您問候,請您原諒。」

「沒關係,我懂我懂,你就別再哭了。」母親平靜地說。「今晚已經夠多事了,我在店裡等你們。」

我們四兄弟好幾年沒齊聚一堂。

大哥提議:「偶爾我們也敲敲肚皮鼓吧。」我沒有答應。狸貓拿肚子當鼓敲已經是過去式了,再說,我只要這麼做肚子就不舒服,但又不希望掃大哥的興。我心裡做好覺悟,今晚非奉陪不可。

大哥一聲令下:「開始吧!」

咚的一聲,我們敲了一下肚皮,就此朝紅玻璃邁進。

「總有一天,你會繼承我的衣缽。」

據說父親昔日在衹園的人群中等公車時,曾對大哥這麼說。

「狸貓一族有些壞狸貓,而且你的想法比較古板,想必會遇上不少紛爭。不過,每當你多樹立一個敵人,就必須多結交一個朋友。有了五個敵人,就要有五個朋友。就算你不斷樹敵,日後狸貓一族半數都是你的敵人,但只要看看身邊,你會發現還有三個弟弟。這令人再安心不過。他們日後一定會成為你的王牌。我常感到悲哀的,就是自己沒有這樣的王牌。我不信任自己的弟弟,弟弟也不信任我。我們兄弟之所以起衝突,就是這個緣故。當相同血脈的人與你為敵,將會是你最大的敵人,所以你們一定得時時信任彼此,兄弟感情要和睦!你要牢記在心,兄弟感情要和睦!因為你們身上都有傻瓜的血脈。」

說到這裡,父親哈哈大笑。

「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自豪的血脈。」

今年的歲未有點熱鬧過了頭,也許是每個人都累得筋疲力盡,大家都窩在家裡睡大頭覺。京都的狸貓一族一片沉寂。

接著,我們迎接新年的到來。

過年向來都是好天氣,今年也一樣不例外,天空萬里無雲,京都到處都是到神社參拜的人潮。好不容易爬出被窩的狸貓抬起鼻子嗅聞,率先以鼻子感受新年的到來。

由於心情愉快,我們一家人決定一同前往八坂神社。每年我們都會到下鴨神社參拜,但八坂神社則是從父親過世後便沒再去過。

我們走在陽光普照的鴨川河堤上,從出町柳車站搭乘京阪電車。

站在四條大橋旁,一路上滿是從四條河原町到衹園和八坂神社參拜的遊客。身穿和服的女性、穿得圓滾滾,活像不倒翁的孩童、手牽著手的男女,男女老幼熙來攘往走在四條通上,八坂神社的大門前人如潮湧。

「哇,好多人啊。」大哥墊腳望向八坂神社的方向,皺著眉頭。「擠得進去嗎?」

那一夜,大哥在眾長老面前變身為老虎,大鬧一場。他雖然遭到斥責,但因為情有可原,最後還是得到原諒。不過,由於混亂中無法決定偽右衛門的人選,因此暫時還是由八坂平太郎繼續擔任偽右衛門一職。早已準備好要前往南國旅行的平太郎氣得咬牙叨齒,無比懊惱。

「要是被人擠扁,那可不妙。」母親如此說道,摟著麼弟的肩膀。

「最危險的人是我,因為我是隻青蛙。」坐在我肩上的二哥發起牢騷。「矢三郎,你可別讓我掉下去哦,否則我肯定會被踩扁。」

二哥還是無法變回狸貓。他暫時分住古井和糾之森兩地。他說身為青蛙,還是住在井底比較舒服。

我們隨著人潮走在四條通上,不久與澱川教授一行人擦肩而過。

儘管教授無端被捲入那場風波,看起來倒是沒什麼改變。看來,對吃執著的人特別堅強。教授身旁跟著之前和他一起吃年輪蛋糕的鈴木,以及多名學生。

「啊,是你啊!新年快樂。」

「您好,新年快樂。帶著學生去參拜是吧。您真受學生愛戴呢。」

「哪兒的話。」教授搖著手,靦腆地笑著。「我待會兒還得請他們吃大餐,錢包大失血啊。」

「您身體還好吧?」

「咦?我很好啊。不過,我一再試著回想那一夜,卻始終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雖然吃了不少苦頭,還被星期五俱樂部除名……」

「不過您平安無事,這樣不是很好嗎?」

「說得也是。就結果來說,確實是這樣。」

「老師,快帶我們去吃大餐啦。我們要吃豐盛的大餐。」鈴木如此說道,催促教授。

「我得先走了,再見。有空到我的研究室來玩啊。」

與教授揮別後,我們在八坂神社的大門前耐著性子,排隊等候。

好不容易進到神社境內,但東瞧西看全是黑壓壓的人頭,境內擺設的攤位也擠滿了人。我們一家人手拉著手,氣喘吁吁地往正殿走去,看見前方的人潮中有一群身穿灰色西裝、表情冷峻的男子,他們排成一列往前走去。

我輕戳大哥幾下。「大哥,你看那裡。」

大哥朝我手指的方向望去,說道:「是鞍馬天狗嗎?」

「真不知道這間神社到底擠了多少天狗和狸貓。」二哥說。「不過,現在這時代,就連青蛙也跑來新年參拜。」

「連天狗也來呢。」我說。

「天狗來新年參拜,不行嗎?」

背後突然傳來這個聲音,嚇了我一跳。

轉頭一看,弁天和紅玉老師就站在我們面前。弁天身穿一襲紅豔亮眼的長袖和服,老師則是身穿大衣,繫著圍巾。弁天吃著熱氣直冒的鯛魚燒,紅唇邊還沾有紅豆渣。他們已有好幾年沒像這樣連袂到神社新年參拜了。

「哎呀,是如意嶽藥師坊大人,恭賀新禧。」我們低頭鞠躬。

「嗯。」老師露出滿意的表情。

「我最喜歡過年了。」弁天道。「總覺得有股特別的氣味,全日本變得像慶典一樣,我很喜歡。」

「說得對、說得對。」老師柔聲附和。

「老師,您也要去參拜是嗎?」母親問。

紅玉老師抬頭挺胸,望著遍佈正殿四周的人潮。「我原本是這麼想,可是太麻煩了。」他低語道。「我可不想在這種地方沒完沒了地等下去。」

「老師,我們去參拜嘛,好不好?」弁天道。「難得來一趟啊。」

老師聞言馬上舒顏展眉。「說得也是,偶一為之也不壞啦。」

就這樣,我們隨著緩緩移動的人潮前進。紅玉老師一面走,一面對我們兄弟訓話以打發無聊。當真是災難。每次他開口,弁天就在一旁呵呵笑。

「矢一郎,你的腦筋得再靈活一點。」

「矢二郎,你得先從青蛙變回原形。」

「矢三郎,你別再惹麻煩了。」

「矢四郎,你得快點長大。」

老師伸指逐一戳我們的腦袋,如此說道。

老師的訓話,說有用好像也沒多大用處,說感謝好像也沒什麼好謝的,只有我大哥一本正經地聽訓,二哥是隻青蛙,從表情看不出他是否認真在聽;麼弟則是混在人群裡,不斷連聲稱是。至於我嘛,當然是心不在焉地繼續發呆。

當紅玉老師在新年一早展現天狗的威嚴,我們來到正殿,但在香客的包圍下,功德箱離我們好遙遠。我們手裡握著銅板,瞄準功德箱,準備用丟的。

正當我們準備銅板時,發現身旁多了兩名前來參拜的胖子。「啊!」我驚呼一聲,那兩名男子也望著我,驚叫一聲:「啊!」

「嗨,金閣、銀閣,新年快樂啊。大過年的就耍笨啊。」

「矢三郎,那天晚上你竟敢那樣整我們。」金閣說。「我們後來得了重感冒,一直躺到昨天才好。我還以為自己活不成了呢!」

「俗話說傻瓜不會感冒,不過笨蛋還是會感冒。」

「你說什麼!」

聽說他們的父親夷川早雲在經歷那場驚天動地的騷動俊,只對外說一句:「要去泡溫泉。」便像漏夜潛逃般旅行去了,沒人知道他的去向。不過,據說包括那些印籠收藏在內,許多他自肥得來的財產泰半都從偽電氣白蘭工廠的倉庫不翼而飛。有人說他是捱了紅玉老師的天狗風就此一病不起,也有人說是長老們勸他自行引退。總之,他壞事做盡,如今趕在被追究惡行之前夾著尾巴開溜了。沒人知道他何時會重返京都。最好他永遠都別回來。

人群中傳來一個斥責金閣和銀閣的聲音。

「喂,你們這對傻瓜哥哥,就不會好好拜年嗎?」

「是海星嗎?」我環視人群。「你在哪兒?」

「我不會被你發現的。」海星笑道。「各位,新年快樂。」

早雲失蹤後,由金閣與銀閣負責經營偽電氣白蘭工廠。

這對傻瓜兄弟是否真能勝任這項艱難的工作,令人質疑,不過,在他們之上還有個主導一切的絕對領導人——海星,所以應該是沒問題才對。值得慶幸的是,由於工廠的業務忙祿,他們沒空再來找我們麻煩。等到金閣與銀閣長了智慧,開始懂得如何中飽私囊,我再來好好整治他們。

我與金閣、銀閣互瞪時,紅玉老師拿起破魔矢(注:日本新年神社販賣的吉祥物,造形為附有白色羽毛的弓箭。)敲我們腦袋。

「這種無聊的爭吵,你們打算僵持到什麼時候啊。你們這些臭毛球,還不快把錢丟進功德箱裡。」

我們急忙朝功德箱的方位丟擲銅板。

「大家可以一起來參拜,真是謝天謝地。」母親心有所感地說,擲出銅板。「孩子的爹,你一定也很高興吧。」

一陣香氣送入鼻端,我發現弁天不知何時已站在我身旁。「我今年有許多願望呢。」她悄聲低語,把許多銅板包在鯛魚燒的紙袋裡,丟向功德箱。

「弁天小姐,你太貪心了。」

「我真那麼貪心嗎?」

「如果不鎖定目標,原本能實現的願望也會落空哦。」

「那麼……我就來祈求可以遇見真命天子吧。」

「又說這種話裝可愛!」

「……不然你許什麼願呢?矢三郎。」

院內的喧鬧遠去。

咦?

我思索著。

然而,我想不出什麼特別的心願。

雖然去年發生了不少事,但大家都活得好端端的,也過得很快樂。今年想必也會發生不少事吧,不過,只要大家都活得好,過得快樂,這樣便已足夠。我們是狸貓。若有人問我狸貓該如何生活才好,我只有一個答案——除了讓生活過得更有趣,無事可做啊。

在京都四處蠢動的狸貓們,捨棄你們的一切奢望吧。

「我沒什麼願望。」我說。

弁天莞爾一笑,雙手合掌,闔上眼睛。

我看著她的側臉一會兒,也跟著閉眼合掌。

然後悄聲地說:

希望我下鴨一族及其同伴們,都能得到應有的榮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