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誤入金閣與銀閣的陷阱,癱倒在偽蕎麥麵店的地板上時,麼弟也癱倒在偽電氣白蘭工廠的第一倉庫地板上。
他是怎麼被關進去的呢?
事情得追溯至那天中午,正好是我在四條河原町一帶玩樂的時候。
麼弟從聖護院蓮華藏町的偽電氣白蘭工廠望向窗外,從骯髒的三樓窗戶往外望,可見在柔和的日光下靜靜閃著波光的夷川水壩,以及半島般突出水壩的京都市上下水道局排水渠事務所。對岸冷泉通的行道樹枯葉落盡,顯得無比悽清。
金閣與銀閣躺在黑色的皮沙發上拍著肚子,抽著難聞的雪茄,他們命麼弟:「到第一倉庫去,把堆在裡頭的老舊配電盤裝進箱子,好好整理一下!」麼弟馬上察覺他們又要找麻煩了。
大正時代,京都中央電話局的職員試作出偽電氣白蘭,至今曾歷經多次改良,每當製造方式改變,便會多出許多派不上用場的配電盤、茄子形燒瓶、真空管及特殊的冷卻管等物品。偽電氣白蘭的製造法是不傳秘方,而且善後工作非常花時間,工廠裡這些派不上用場的物品,向來都堆放在第一倉庫。由於狸貓欠缺整理分類的觀念,據說倉庫最深處還堆著第一號偽電氣白蘭的發明者甘木先生的柳條包,裡頭塞滿了他的苦戰歷程。
第一倉庫裡,以令觀者瞠目結舌的雜亂方式,堆滿了偽電氣白蘭的製造歷史。麼弟一個人絕不可能應付得來。
「快,還不動手。」金閣說。「我們下午要籌備晚上的活動,忙得很。」
「沒親眼看你認真工作,我們走不了。」銀閣說。
麼弟決定當這是一種磨練。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也是他傻的地方。
麼弟捲起袖子,走向第一倉庫。比麼弟還高出數倍的沉重鐵門,要金閣、銀閣及麼弟三人合力才打得開。
「配電盤和舊機器有時會因為手機電波誤啟動,要是害你受傷就麻煩了。」金閣討好地說。「你把手機放在那邊吧。」
麼弟將手機放在倉庫旁的一棵大銀杏樹下。
一踏進那個亂七八糟的雜物堆,麼弟便感到一陣絕望,但還是試著投入工作。他從身旁的雜物堆挖出配電盤裝進箱子時,發現四周愈來愈暗,回頭一看,那扇巨大的鐵門正慢慢關上。麼弟急忙往回跑,但已經遲了一步。一聲無情的轟然巨響過後,他被關在漆黑的倉庫裡。極度的恐懼使他露出了狸貓尾巴。
金閣與銀閣在門外捧腹大笑。
「下鴨家的孩子果然都是傻瓜。」金閣說。「這就叫‘大意失荊州’。」
「哥,可以用風神雷神扇了嗎?要用力扇嗎?」
「銀閣,你得冷靜沉著一點,等掌握到矢一郎的去向再說吧。他應該在南禪寺吧?還有,海星在哪裡?要是她胡來,可會害計劃泡湯的。」
「等抓到矢一郎和伯母,就只剩矢三郎了。那傢伙可不好對付呢。」
「還沒上場怎麼就先怕了,老爸會抓住他的,如果不行,我再想辦法。」
「哥,你最近變得好聰明,聰明得我都有點害怕呢。對了,那隻井底之蛙要怎麼處理?」
「那傢伙不必管了,反正他一點用處也沒有。」
金閣、銀閣就此離去。
麼弟衝撞鐵門,大喊大叫地向外頭求救,但第一倉庫是雜物倉庫,平時沒人會來。明知家人有危險,他卻無法和家人聯絡。
不久,一陣地鳴般的巨響令倉庫為之震動,就像有人扔石頭砸屋頂般不斷傳來聲響。
是雷雨來襲。
一想到母親四處躲避雷神大人的模樣,麼弟便坐立難安。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大喊大叫拍打著鐵門,累得筋疲力盡,最後窩在配電盤堆裡放聲大哭。
「媽!哥!」
打在倉庫屋頂的雨聲將他包覆。
○
大哥不知道麼弟遭此無情對待,在雷雨交加中,駕著自動人力車趕往糾之森。
大哥今天計劃先去南禪寺一趟,再前往木屋町的仙醉樓。但在結東南禪寺的聚會後,他冒著雷雨匆匆趕回糾之森,因為他很擔心母親。
然而,就在他經過夷川發電廠時,一隻圓滾滾的幼狸突然竄出冷泉通。
自動人力車為了閃躲幼狸,整部翻覆,大哥被丟擲車外的滂沱大雨中,膝蓋重重撞向地面。大哥哀嚎一聲,恢復狸貓原形,被夷川的手下擄獲。造成那起事故的小狸貓,原來是躲在樹後的夷川手下滾出的玩偶。
大哥被夷川親衛隊的人關進小鐵籠,以車子運走。
不久,大哥被載往位在木屋町紙屋橋西側的一棟住商混合大樓,一樓是空蕩蕩的水泥壁面,單調無趣;看不出年代的木製臺座上,陳列著褪色潮溼的舊雜誌,牆上掛著一隻空鳥籠,營造出詭異的氣氛。乍看之下,像間無心做生意的舊書店,幾乎不見半個客人。其實這家店的收入來源不是舊雜誌,而是偽電氣白蘭。
夷川親衛隊捧著大哥的鐵籠,開啟店內深處的一道門。
裡頭是一間簡陋的房間,一顆燈泡從天花板垂掛而下。屋裡滿是酒瓶。工廠製造出的偽電氣白蘭,就是像這樣夜夜運往京都各個販售處。
大哥發現倉庫角落,有隻和他一樣被關進鐵籠的狸貓。
是母親。
夷川親衛隊將淚流滿面、懊悔不已的大哥放在冰冷的水泥地,離開倉庫。
母親被關在鐵籠中,闔著眼,一副做好覺悟的表情。大哥使勁搖動鐵籠,大叫:「媽!媽!」母親微微睜眼。
「矢一郎,你也被抓啦。」
「媽,我馬上救你出去……」大哥極力掙扎,但始終無法自鐵籠掙脫,也無法保持從容變身。「出不去,可惡!」
「一旦進了籠子就一籌莫展了,矢一郎。」母親長嘆一聲。「因為雷神大人降臨,你才想回來找我,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太懼怕雷神大人,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現在說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矢三郎和矢四郎不知怎麼樣了,希望他們別受苦才好。」
「這是夷川的陰謀!」大哥大發雷霆地說。「身為狸貓竟然做這種事!去死吧你!」
然而不管他再怎麼發怒,仍無法撼動牢固的鐵籠分毫。大哥和母親被關在寒冷的倉庫,不安地度過了漫長的時間。母親頻頻打噴嚏。
終於,大門開啟,夷川早雲和一名老人走了進來。兩人都身穿高階的和服,神色從容。大哥目光炯炯地瞪視早雲,對方則一派輕鬆地回望著他。
「都備好放在這裡了。」早雲說。「您需要多少?」
老人一臉富態,環視偽電氣白蘭酒瓶的眼神極為冰冷,我大哥察覺出對方是個神秘莫測的人物。老人伸長脖子,環顧堆在房內的酒瓶。「因為有弁天小姐在,得準備十人份才行。」
「對了,我剛見到了弁天小姐。哎呀,真是教我為難啊。」
「是嗎?」
「弁天小姐有時玩笑開過了頭,真教人傷腦筋。」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就是她可愛的地方。」
聊到這裡,老人目光瞥向倉庫一角的兩個鐵籠。「哎呀呀,這地方怎麼會有狸貓呢?」
早雲拍著大哥的鐵籠。「這是說好要交給澱川教授的。」
「原來如此,布袋先生果然是請別人幫忙……真沒用。布袋先生最近一遇上狸貓的事就不積極,這樣不行呢。」
「所以我才得這麼賣力啊。」
老人眯起他那對蛇眼,打量著早雲。「早雲,原來你也做這種生意啊,你還真不是普通的壞。」
「您過獎了。」
「今晚有兩隻狸貓是吧,還真豐盛。」
老人話才剛說完,夷川旋即臉色大變,擋在老人與母親的鐵籠中間。「不行,這只不行。」
「只有一隻是嗎?」
「就算是壽老人您開口,這隻狸貓也不能給。」
「原來你中意它啊。」
「……沒錯。」
老人歪著臉笑道:「算了。」他選好偽電氣白蘭後,吩咐早雲:「將這些送到千歲屋去。」早雲送那名神秘的老人到門外。
「媽,你可有什麼好點子?」大哥說。「……看來,我會被拿來下鍋。」
「我豈會讓你被煮成火鍋。可是,偏偏現在又束手無策。」
「能救我們的只有矢三郎了,但他搞不好也被抓了,否則早雲不會這麼從容。」
「現在死心還太早。」母親堅決地說。「還不能確定他也被抓了,矢三郎身手俐落,天不怕地不怕,我想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
我辜負母親的期待,被關在小鐵籠裡。
可口的玉子井裡被下了藥,這種惡行真是把狸貓的臉都丟盡了。如果是喜愛玉子井的弁天知道了,一定會大發雷霆。
我原想變身成龍,狠咬金閣的屁股,但此刻我就像一塊毛茸茸的豆腐,被摺得方方正正的,使不出變身術。狸貓一定得保持從容的心境才能變身,但我現在這副德行,如何能保持從容的心境呢。此刻的我,只能微微抖動身體,轉動眼珠。
「喂,金閣。」我說。「放我出去。」
那個頂著一張神色倨傲的招財貓臉的冒牌澱川教授坐在鐵籠上,弓著背俯看著我。他得意洋洋地鼻孔翕張,哼了一聲。
「你腦袋有問題啊?你是傻瓜嗎?」
我板起臉,無話可說。
「你這個傻瓜,想必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我來告訴你吧。我早看出你打算尾隨在澱川教授身後,想救矢一郎脫困。」
「早看出了!」自天花板傳來銀閣的聲音。
「沒想到你這麼容易就上當,真是可悲啊。下鴨家的人就是這麼沒用!想也知道,這一切未免太巧了吧?你是傻瓜嗎?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啊。澱川教授可能那麼巧剛好經過加茂大橋嗎?你這就叫作方便主義,你一定在心裡想‘真是天助我也’,對吧?」
「早看出了!」
雖然八成是湊巧,但他確實說中我的心思,我無話反駁。
「雖然弁天小姐搞砸我爹的計劃,但好在有我們這些優秀的孩子,我爹一定會好好誇獎我們。話說回來,我的變身術很厲害沒錯,但你竟看不出我是冒牌的教授,未免太不長眼了吧,你不是和教授很熟嗎?」
「金閣、銀閣,等我離開鐵籠,我會把你們的屁股打成八片,兩人加起來一共是十六片!」
我瞪著冒牌教授的屁股,視線在偽蕎麥麵店店內游移。我怒火中燒,試著找尋銀閣的屁股所在位置,金閣見狀笑得更得意。
「我們穿著長濱的鐵匠心不甘情不願打造的鐵內褲,才不怕你。」金閣說。「而且這次裡頭還塞了懷爐,屁股不會冷,真是天衣無縫的計劃啊!我真是天才,可說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這些都是我哥想出的點子,真是準備周到!準備周到!」
「認輸了吧,矢三郎。」
「還早,我才不認輸。」
「你就是愛逞強。去年起我就運用冷靜清晰的頭腦,審慎擬定這項計劃。可憐的矢一郎,我爹應該會將他交給澱川教授吧。至於你那老是露出狸貓尾巴的弟弟,則被關在工廠的倉庫裡,門外鎖了一個鏡餅大的大鎖,諒他插翅也難飛。你娘也在我們手中,你則被關在銀閣肚子裡的鐵籠,這樣你還不認輸?還有誰能救你?」
「還有我二哥,矢二郎。」
「你還真傻呢。你說,那隻井底之蛙能做什麼?你們下鴨家已經四分五裂,再來就是等天黑了。」金閣雙手合十,闔上眼睛。
「南無阿彌陀佛。要被煮成火鍋的矢一郎,你好好往生極樂吧,南無阿彌陀佛。」
「渾帳!你們再傻也該有是非之分吧!」
「像你這種傻瓜也想教訓人,誰理你啊。矢一郎被煮成火鍋,我爹成為偽右衛門,而我終將繼承他的衣缽,揹負狸貓一族的未來,我就是那個既聰明又厲害的後繼者,這事一點都沒錯!」
「一點都沒錯!」偽喬麥麵店搖晃不已。
金閣坐在椅子上,悠哉地喝起茶。
「乾脆來講電話吧,就講到電池耗盡為止。」說著,他拿出麼弟的手機,打電話給海星。海星在糾之森被捕後,被帶回偽電氣白蘭工廠軟禁。
「你就委屈一點待到晚上吧,現在不行,我們正在竹林亭教訓矢三郎。……啊,拜託啦,別這樣……
「拜託啦,別說得這麼難聽嘛。你可是還沒出嫁的大閨女耶,聽好了,你要好好珍惜自己……」
面對沒完沒了的臭罵,金閣再也無法忍受,硬是結束通話電話。他愣了半晌,開啟風神雷神扇,瞪著上頭風神大人的臉。
「我是為她著想才這麼做的。」金閣說。
「看來,你妹妹一點都不尊敬你嘛。」
「要你多嘴。」
時間就像垂落的麥芽糖,緩慢但確實地行進著。
我轉頭望向牆上的掛鐘。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哥被下鍋的時間正不斷逼近,連我也不禁心想——今天也許就是大哥的末日了。我強忍心中的憾恨,時鐘的指標在我面前緩緩行進。
○
那時候,大哥也正瞪著倉庫角落的時鐘指標。
在擺滿偽電氣白蘭的倉庫裡,母親和大哥被關在籠子裡,現場能動的就只剩時鐘的指標。母親的臉緊抵著鐵籠,雙目緊閉。大哥不安地喚道:「媽,你不要緊吧?會不會冷?」
「我沒事,我不冷。」
「看你一動也不動,我很擔心呢。」
「我是在保留體力,現在亂動只會讓屁股痛而已。」
這時,早雲又走進倉庫。
燈泡搖晃,照耀著面無表情的早雲。大哥抬頭仰望早雲,早雲手裡拿著一張摺好的包袱巾。「澱川教授來了,把你交給他後,我將前往仙醉樓。狸貓一族的未來就包在我身上吧。」早雲說。「永別了,矢一郎,你就乖乖躺進鐵鍋裡吧。」
「去死吧你!」大哥扭動著身軀。「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我才不會那麼容易讓人丟下鍋呢!」
「你母親的性命握在我手中,要是你逃走,你猜她會怎樣?」
「你到底要多卑鄙才甘心!」
「你說再多也沒用。」早雲捧起大哥的鐵籠。
大哥臉抵在籠子上,望著從水泥地仰望他的母親。母親眼中泛淚,但仍未放棄希望,像是要給大哥勇氣,頻頻朝他點頭。儘管事態如此緊急,母親仍不放棄希望,這正是為人母的魄力。
「我大哥是吧?」早雲轉頭望向母親。「我大哥他早知道了。」
「狸貓不該這麼心狠手辣,那是天狗和人類才做得出來的事!夷川、夷川,算我求你了,別再折磨我的孩子了。」
「你叫我夷川是吧。」
「你明明就是夷川啊。」
早雲回頭。「那麼,你和我大哥的孩子和我又有何干?」
早雲捧著大哥走出倉庫。大門關上前,大哥聽到倉庫裡的母親喊道:「要是有機會逃走,你就儘管逃吧!」
澱川教授撐著傘,站在空蕩冰冷的店門前。
「嗨,謝謝了。」教授說。「就是它嗎?」
「我依約替您準備了。」
早雲如此說道,將大哥連同鐵籠交給教授。教授雙眼微溼,望著籠內的大哥。大哥也回望教授清澈的雙眸。
「好漂亮的狸貓啊。」教授嘆了口氣。「不過,今晚我們會吃了你。」
大哥聽了毛骨悚然。
在教授的手中,大哥不斷想著母親和弟弟們的事,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那深不見底的孤寂,幾乎將他吞沒。大哥心想,老爸當時想必也感受到這股孤寂吧。大哥試著保住狸貓的威嚴,但終究按捺不住,臉緊抵著鐵籠悄聲哭泣。
包覆鐵籠的包袱巾鬆開,雨水打向大哥的臉龐。
教授發現包袱巾鬆脫,在高瀨川沿岸的林木旁蹲下,每當雷聲響起,教授便會發出哀聲。這時,急著想將包袱巾綁好的他突然停手,溫柔地望著大哥。
「抱歉,害你淋溼了。」教授說完,以包袱巾擦拭大哥的臉。
○
這時候,麼弟在昏暗的倉庫裡哭溼了臉。
他哭哭啼啼地在冰冷的黑暗中爬行,撥開堆積如山的雜物,撞上一個觸感熟悉的東西。原來是製造過程中發生意外時會告知危險的老舊警示燈。麼弟以他的特技注入電流,警示燈頓時閃起黃燈。在燈光的幫助下,麼弟進一步撥開雜物,竟意外發現一整箱的偽電氣白蘭。他喝下生平的第一口酒液,一股暖意自他腹中源源竄起,令他活力大振。
但不管再怎麼使勁,他還是無法獨力推開那扇鐵門。
歷經多次徒勞無功的挑戰,麼弟背倚著鐵門頹然垂首。這時,雷雨聲中有個細微的聲音喚道:「矢四郎、矢四郎。」同時傳來搔抓鐵門的聲響。微啟的鐵門縫隙間,射入手電筒的光線,照在猛然抬頭的麼弟臉上。
「海星姊!」麼弟將臉貼在鐵門縫隙。「救我出去!」
「鐵門上鎖了,而且門太重,我推不動。」
「可是我得去救人啊。」
「我知道,你先冷靜。倉庫角落有個暗門,你快去找,只要從內側解開門閂,就能離開這裡。」
海星說完,離開鐵門。
麼弟藉著警示燈的亮光沿著倉庫牆壁探尋,發現一個少了秒針的大型時鐘鐘盤,可能是以前工廠用的時鐘。麼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它取下,找到一個僅能容幼狸通過、鏽跡班班的小門。他使勁開啟門,大雨噴溼了他的臉。太陽明明還沒下山,但天空卻昏暗猶如日暮,雷電交錯。麼弟以狸貓的姿態叼著一小瓶偽電氣白蘭,穿過狹窄的小門。
海星握著手電筒站在雷雨中,麼弟將一切希望全寄託在她身上。
「我哥他們呢?」
「矢一郎先生被星期五俱樂部的人帶走了,金閣和銀閣剛打過電話來,說在教訓矢三郎。」
「我媽呢?我媽在這裡嗎?」
「伯母也被抓了,但不知道人在哪兒。」海星推著麼弟的背,氣喘吁吁地說:「她不在工廠裡,我爹一定是將她關到其他地方去了,可能是偽電氣白蘭的販賣處。」
「可惡的傢伙!」
「如果救出矢三郎,可能就有辦法。」
這時有人高聲叫道:「不行啊!小姐!」寫有「夷川」的燈籠將海星和麼弟團團包圍。「請您快回房間,否則我們會挨早雲先生罵的。」
燈籠漸漸逼近。海星抱起全身溼透的麼弟,在他耳邊悄聲說道:「快去竹林亭!」
「只有我一個人,一定會被金閣和銀閣修理得很慘。海星姊,你跟我一起去,好好說說金閣和銀閣好不好?」
海星瞪視著逐漸逼近的燈籠。「我無法離開工廠,你一個人去!」
就在夷川家的手下一同撲向海星時,她使勁將變成一團毛球的麼弟往上一拋,麼弟在雷聲隆隆的空中畫出一道圓弧,騰空飛去,在大銀杏樹旁濺起了泥水。麼弟急忙變身成少年模樣,不過又被震耳欲聾的雷鳴給嚇著,多次差點露出狸貓尾巴。
海星朝著想回頭的麼弟背影大喊:「收好尾巴!快跑!」
麼弟握著偽電氣白蘭的酒瓶,在雷雨中拔腿狂奔。
○
來到川端通,層層交疊的烏雲將街道染成一片灰濛。
看到眼前暗澹的景象,麼弟登時失去鬥志。矢一郎在星期五俱樂部手中,母親下落不明,矢三郎掉進金閣與銀閣的陷阱中,他已是孤零零一人。面對毫無勝算的局面,悲苦的淚水摻雜著冰冷的雨水,順著他臉頰滑落。
他想喝口偽電氣白蘭提振勇氣,但突然停手。如同黑夜降臨般昏暗的河岸地,不時被電光照亮,金閣兄弟在鐵門外說過的話,自麼弟腦中掠過。「那傢伙不必管了,反正他一點用處也沒有。」
二哥真的一點用處也沒有嗎?
我真的是孤零零一人嗎?
難道我真該就此絕望?
麼弟緊握手中的偽電氣白蘭,轉身奔向珍皇寺。
麼弟想到了一個沒人料得到的妙計——借用井底之蛙的力量。那是被逼上絕路、自暴自棄、苦其筋骨後,上天所賜予的一生一次的啟示。要是那時他沒在雷雨中轉身行動,下鴨家也許會就此滅絕也不一定。
麼弟飛奔而去,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來到珍皇寺的古井,他探進幽暗的井底,大喊一聲:「哥!」然後不斷嗚咽喘息,一時說不出話。
「喂喂,矢四郎,你在這裡做什麼?」二哥不悅地問。「雷神大人發怒了,你怎麼沒陪在媽身邊呢?」
「哥……大家都被夷川家抓走了。」麼弟說。
「什麼!果然是他們搞的鬼!」
「現在我只能靠你了。」
「可是我只是隻井底之蛙,你說我能做什麼?」
「我想到一個好方法。哥,你朝我張開嘴巴。」
「喂喂喂,現在可下是悠哉喝雨水的時候啊。」
「你張開嘴巴就是了。」
麼弟喘著氣,開啟偽電氣白蘭的瓶蓋,從井邊探出身,窺望井底。一道閃電劃過,照出一隻張大嘴巴的青蛙。「要全部喝光哦。」麼弟將酒往井底倒,頓時香氣四溢,偏橘的酒液自瓶口流出,拉出清澈優美的線條落入張大著嘴的二哥口中。
自從知道不能恢復狸貓身分後,二哥再也不曾提起從前最愛喝的偽電氣白蘭,如今麼弟將整整一瓶酒倒進他口中。
麼弟屏息等待二哥的反應。
井底傳來自父親過世後便不再聽過的豪爽聲音,二哥朗聲說道:
「捲土重來!」
○
漫長的時間過去了。
掛鐘的指標指向五點,發出噹噹鐘響。眼中的鐘盤突然滲出水來,原來是我哭了。
就算狸貓再怎麼樂天,有些事還是無法一笑置之。我心裡想著:「永別了,大哥。」在加茂大橋一帶東奔西走找尋母親、差點發瘋的大哥,變身成布袋和尚板著張臉的大哥,在澡堂替紅玉老師刷背的大哥、意氣風發地駕著自動人力車疾馳的大哥,他的身影逐一浮現在腦海。「到底是怎樣的因果報應!」記憶中的大哥揪扯著頭髮大吼。「為什麼我的弟弟都這麼沒用!」
這些年來,大哥領著我們這群沒用的弟弟奮鬥著,為了繼承父親的衣缽,他一直努力不懈。萬萬沒想到就在他即將成為狸貓一族的首領、繼承父親遺志時,竟成了火鍋料,和父親走上同樣的命運。「你們絕不能變成狸貓鍋。」老媽明明一再這麼交代,結果我們四兄弟還是讓母親難過落淚嗎?
「你在哭嗎?矢三郎。」金閣說。「你大哥是隻好狸,真令人遺憾。我都有點想哭了呢。」
「騙誰。」
「我沒騙你,被他咬中屁股的疼痛我沒忘,我的屁股可是差點被咬成四半呢。……可是,他的確是只做事認真的狸貓。」
「那你救他啊。」
「這可不行,我們得聽從我爹的指示。狸貓要維持生計可不容易。」
金閣說完,抬頭望向時鐘。「天快黑了。」
就在這時候,偽蕎麥麵店突然劇烈搖晃,好像被人搬移一般。我連同鐵籠滑向地面,金閣也一個踉艙跌坐在地,招財貓打了個滾。店內的桌子不住搖晃,椅子翻倒,掛鐘落地,傳來玻璃的碎裂聲。
「怎麼了,銀閣?」止不住翻滾的金閣問道。「怎麼搖得這麼厲害?」
「我也不知道,哥。我好像正以飛快的速度在跑呢,屁股晃個不停,好可怕!」
「冷靜一點,銀閣!小心變身術穿幫!」
「好可怕哦!哥,我受不了了!」
銀閣驚聲尖叫,我們眼前的世界為之歪斜。
金閣大叫:「萬萬不可!」然而,變身術一旦解除便無法立刻復原,偽薷麥麵店頓時就像蒟箬般扭曲變形,我感到頭暈目眩。不久,桌椅、暖臚、選單木牌、招財貓,都在變形的偽蕎麥麵店裡滑行,被吸進深處的廚房。金閣抱緊被沖走的物品,大喊:「萬萬不可!」在做最後的掙扎。但他只是白費力氣,牆壁、天花板宛如水彩顏料被洗去般,逐一被吸進廚房——世界就此倒轉。
我們坐上叡山電車。
電車似乎在寺町通上疾馳,金閣與銀閣臉抵著車窗,你一言我一語地說:「怎麼回事!」然後開啟車窗大喊救命。我正納悶是怎麼回事,一名少年跑來替我開啟鐵籠。
我滾出籠外,伸了侗懶腰,大叫一聲:「啊!舒服多了!」
「哥,我們來救你了。」矢四郎笑咪咪地說。
「矢三郎,坐得可舒服?」變身成偽叡山電車的二哥說道。
○
偽叡山電車行經京都御所森林,一路往南疾馳。
驚慌失措的金閣、銀閣緊貼著車窗,嚇得魂不附體,一不小心露出毛茸茸的腳。我和麼弟一同撲向前,動手脫下他們用來保護屁股的鐵內褲。
「住手!色郎!別脫我們的內褲!」
「敢這麼做你們一定會後侮!住手!」
銀閣踩到麼弟,跌倒在地,我順勢脫去他的內褲,一口咬住他屁股。銀閣放聲大叫:「哥,我屁股裂了!」銀閣放聲大哭,抱住金閣,制住了他的行動,麼弟趁機搶下他的鐵內褲。我又一口咬下。不用說也知道,我當然是仔細地咬了兩下。
「好痛!好痛!屁股裂成八片了!」
兩隻狸貓在車內四處逃竄,我們拎住他們的脖子,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將他們塞進鐵籠裡,然後忍不住直呼痛快。
「好擠哦。」金閣呻吟道。「矢三郎,別這麼粗魯嘛。」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才對。」
從夏天一直找到現在的雷神風神扇終於重回我手中。「原來是你們拿去了!」我踢飛鐵籠,金閣、銀閣發出慘叫。
「我在葵橋撿到的,」金閣說。「這可不是偷來的。」
「少囉嗦,這是紅玉老師的東西,我要還給老師。」
不久,偽叡山電車駛過丸太町。
剛才還雷電大作的天空驟然變貌,待風神雷神的怒火平息,烏雲瞬間飛散。太陽迅速移動,天空恢復成藍黑色。
寺町通的燈火紛紛亮起,表示時間所剩不多。大哥此刻就像走在一塊從鐵鍋外緣延伸出的板子上,鍋裡是煮沸的滾水,面臨生死關頭。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不知道遲鈍的大哥能撐多久。
二哥以疾風怒濤的飛快速度通過寺町通。
樹葉落盡的行道樹被二哥捲起的強風吹得不住搖晃,叡山電車一路由北往南挺進,嚇壞的汽車駕駛急忙讓出一條道路,路人紛紛跌進騎樓。
「讓開!讓開!」二哥喊道。「叡山電車大人要通過嘍!」
我從車窗探出頭,陣陣冷風吹過。
門燈、路燈、櫥窗燈、酒館屋簷上的大燈籠、西式餐廳的燈火、舊傢俱店門口的油燈、自窗外飛逝的街燈,燈光全打在偽叡山電車上,車身閃亮耀眼。偽叡山電車折射夜光,行駛在沒有鐵軌的馬路上,所到之處就像紅海一分為二,人們紛粉讓路。如此令人雀躍的景象,彷彿二哥的光榮時代重現。二哥的光榮時代,也就是父親的光榮時代,昔日父親變身成富態的布袋和尚催促二哥的身影,此刻歷歷在目。
「真教人懷念!」二哥全力疾馳,任憑風聲在耳畔呼嘯。「就是這樣,就應該是這樣!」
我和麼弟跪在座位上,從車窗探出身子,揮著手吶喊:「呀荷——」
「唉,怎麼辦,矢三郎。大哥明明身陷九死一生的危機中,我卻莫名覺得有趣極了。我實在太不正經了。」
「沒關係的,盡情跑吧,哥。這也是傻瓜的血脈使然。」我說。「覺得精采有趣是件好事啊!」
偽叡山電車突然在寺町通上蛇行起來,擦過路旁房舍的屋簷,撞飛雨樋,打破馬路邊的櫥窗。
「怎麼了,哥,不要緊吧?」
二哥沉默不語,車體搖晃一路蛇行,然後,他語帶哽咽地說:
「老爸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這句,那晚老爸就是這麼對我說的。我待在井底怎麼想都想不出,現在總算想起來了。」
我感覺得出二哥全身上下的傻瓜熱血即將沸騰,聽得見他心臟的鼓動。
「覺得精采有趣是件好事啊!」
二哥朗聲說道,我和弟弟也跟著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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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二條後,寺町通的路面狹窄許多,我們差點撞上轉角的住商混合大樓,二哥縮窄了車體勉強避開,繼續往南駛去。我站在電車前頭遠望,穿越京都市政府的樹叢旁後,寬敞的御池通就在眼前,逐漸逼近的寺町通拱廊宛如黑暗中一條通往晶亮燦然的異世界的隧道。
「哥,你打算一路衝進拱廊嗎?」
「你說什麼?我聽不到。」
「要去先鬥町,我們要去先鬥町。」
「先鬥町在哪兒啊?」
好在是綠燈,二哥速度未減直接通過御池通,衝進寺町通的拱廊。四周突然被耀眼的光芒籠罩。
二哥通過本能寺大門前,撞飛違規停車的單車,刮跑擺在西服店門前販售的連身洋裝,將堆在舊書店門口的美術書籍吹得頁面翻飛。屋簷相連的文具店、咖啡廳、畫具店、蛋糕店、定食屋,一一飛逝而過。二哥速度飛快,所到之處莫不颳起強風,鳩居堂的漂亮扇子和信紙被吸了出來,在拱廊內飛舞。
「二哥,可以在三條左轉嗎?」
「這太難了。」
儘管我們人在寺町三條,但無法改變方向。非但如此,本該是筆直的寺町通竟微微右偏。二哥吃了一驚,從三條寺町派出所和蟹道樂餐廳中間穿過,轉往右方,撞飛「腳踏車請下車,改牽車而行」的看板,而飛出的看板又打破速食店的窗戶。「真不好意思。」二哥如此低語,擦過三島亭的簷燈,沿著寺町通往南而行。
「哥,我看停車改用跑的,好不好?」
「抱歉,矢三郎。我現在沒辦法。」
「那就先去四條通吧。」
我們改以四條為目標,但奇怪的是,一直遲遲到不了四條通。更怪的是,從三條到四條,理應是南北一路貫穿的寺町通竟有些婉蜒,我們一再經過看起來眼熟的商店,當第二次從掛滿橘燈籠的錦天滿宮前通過時,我們才發覺情況有異。因為世上只有一座錦天滿宮啊!
「哥,我們一直在同樣的地方繞圈子!」麼弟探出車窗外說道。
仔細一看,外頭街燈依舊耀眼,但已經不見四處逃竄的行人,商店裡也空無一人,氣氛詭異。我使勁踩穩,發現地面微微斜傾,記得寺町通應該不是坡道才對。
「哥,不對勁。放慢一下速度吧。」
「矢三郎,你的要求可真多。」
二哥儘可能試著放慢速度,但他似乎管不住體內激昂沸騰的傻瓜熱血,仍是一路在無人的寺町通內橫衝直撞,同時間坡度愈來愈陡,以誇張的角度直逼天空而去的拱廊前方不是四條通,而是高掛夜空的圓月。
「這是偽寺偽町通!」
我轉頭望向關在籠裡的金閣和銀閣,他們正用麼弟的手機講電話,竊竊私語。我衝向鐵籠,從尖叫的兩人手中搶下手機。
「你們到底打電話給誰!」
金閣與銀閣冷笑。「怎樣啊,矢三郎。難道你沒聽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句話嗎?我打給夷川親衛隊,叫他們繞到前面埋伏了。」
「渾帳,你要設多少陷阱才滿意!」
「怕了是嗎?」金閣鼻孔翕張得意地說。
「怕了是吧?」銀閣也說。
接著金閣和銀閣一同放聲喊道:「你們就這樣掉進鴨川吧!」
「哥,不好了!」我在電車頭大喊,但管不住衝動的二哥只「嗯」了一聲做回應。
眼前一路綿延的寺町通陡然左彎,往鴨川直去,前方的圓月突然消失了蹤影,偽叡山電車只能在偽寺町通的引導下前進。不久,一路往上的斜坡突然變得平坦,和駕駛交通工具越過山頭時的感覺一樣,我覺得腳底發癢。下一秒,我們往下俯衝,光芒耀眼的拱廊宛如一座巨大的溜滑梯,朝左方畫出一道圓弧,這下二哥更加擋不住衝勢。坡道再度趨緩,可是這次等在偽寺町通出口的,竟是波光粼粼的鴨川。
「哥,我們會衝進河裡!」
「冬天的鴨川很冷,要先做好暖身操。」
「你們被騙了!」金閣開心地大呼小叫。「捲土重來!捲土重來!」
「喂,你們也會一起掉進鴨川哦。」
「哼,這就叫作同舟共濟。」
「吳越同舟!吳越同舟!」
在街道上空一路朝鴨川而去的偽寺町通,終於來到盡頭。
偽叡山電車順勢飛出,從車窗往外看,耀眼的白色隧道從寺町三條一帶升起,像條婉蜒的管子般穿越寺町、新京極、河原町、先鬥町的夜景,一路直奔鴨川。
竟然幹出這麼誇張的事!雖然是敵人,但這等變身術確實厲害!
眼下是滾滾而流的鴨川。
「騙倒他們了!騙倒他們了!」金閣開心地喊道。
但麼弟毫不畏懼地回道:「是你們被騙了!」
麼弟撲向一個塗成紅色的吊環,以全身的重量使勁往下拉。
偽叡山電車的地板開啟,冒出一個眼熟的鍋爐,那是弁天的飛天房掌管飛行的中央控制裝置——飛天鍋爐引擎。麼弟將藏在座位底下的紅玉波特酒倒進鍋爐內,二哥旋即變身成不知該如何形容的物體,姑且稱之為「偽飛天叡山電車」吧。
偽叡山電車稍稍擦過水麵,飄浮在鴨川上空,車體似乎濺到了一些水花,二哥直呼:「嚇,好冷!」
我們在空中搖搖晃晃,俯看先鬥町的住商混合大樓以及歷史悠久的各家日式料亭的燈火在鴨川沿岸排成一列。其中一處燈火,就是京料理鋪千歲屋。玻璃窗內是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正是準備吃我大哥的星期五俱樂部成員。
尾牙宴已經開始了。
「你們一再出怪招,到底要玩到什麼時候才甘心!」
「我已經技窮,再也使不出怪招了。」金閣以哽咽的口吻應道。
我抓住金閣和銀閣的脖子,一把將他們拖出籠外,抱著他們來到窗邊。他們哀嚎道:「等一下,暫停一下、暫停一下!」
「沒時間等了,你們就一路流向大阪灣吧!」
我想將他們丟進鴨川,但他們頑強抵抗,毛茸茸的手緊抓著窗緣,死命搖頭。
「我不要再被丟進水裡了!我會凍死的,我說真的!」
「喂,星期五俱樂部正在舉辦尾牙宴呢。」我對垂吊在窗緣上的兩人冷笑。「你們是想掉進冰冷的鴨川,還是滾燙的鐵鍋呢?」
金閣、銀閣面對眼前的超級難題,一時做不出抉擇,吊在窗緣上抽動著鼻子,但最後嘆了口氣。「那就選鴨川吧。」兩人鬧脾氣似地低語,落向冰冷的鴨川。
撲通,撲通,傳來兩個水聲。這兩個愚蠢的傻蛋實在無法令人憎恨,但畢竟是可恨的敵人,我目送他們漂向遙遠的大洋。眼前最要緊的,只有一件事。麼弟將紅玉波特酒倒進鍋爐引擎中,二哥轉動車體,將車頭對準京料理鋪千歲屋。
「在天空飛行還真是怪呢。」
「哥,星期五俱樂部的人就在那裡,直接停在那家店的後門吧。」
「你的要求也太強人所難了,我可是第一次在天空飛啊。」
「我用風神雷神扇扇點風吧。」
「小心一點哦。」
「我會輕輕扇的。」
我開啟車窗輕輕扇了一下,但似乎還是太強了,飄浮在鴨川上空的偽叡山電車衝向了千歲屋。我們心驚膽跳地看著包廂的玻璃門逼近,然而飛天偽叡山電車衝勢未減,竟直接破門而入。
千歲屋的二樓包廂瞬間塌毀。
榻榻米翻了過來,燈泡碎裂,菸灰缸四處亂飛,鐵鍋翻覆,在星期五俱樂部成員的怒吼和慘叫聲中,我彷彿聽見弁天歇斯底里的笑聲。我們將漂亮的和室拉門撞得皺成一團,這才緩住衝力,二哥輕聲呻吟:「鼻子好痛。」偽叡山電車翻覆,我和麼弟連同鍋爐引擎一起被拋進包廂。麼弟原形畢露,緊緊抱著滾向壁龕的鍋爐引擎。
我變身成大學生,站在昏暗的包廂內。麼弟縮著身子不住顫抖,我一把抓住他毛茸茸的頸子,讓他叼住風神雷神扇。「矢四郎,你馬上跑去仙醉樓,阻止長老們的會議。」
「嗯。」
「儘可能拖延時間,如果不行就用這把扇子朝他們輕輕扇一扇,用完就還給紅玉老師。老師應該也在仙醉樓。」
麼弟含糊不清地說著話,意思應該是:哥,那你呢?
「我救出大哥就趕過去。快走,你這模樣待在這裡會被吃掉的。」
麼弟尖叫一聲,逃離走廊。
在燈火熄滅的包廂內,星期五俱樂部那班人不住呻吟。
二哥人呢?大哥在哪裡?黑暗中,我以鼻子努力嗅聞,這時聽到一個低沉的嗓音說:「是矢三郎嗎?」
是鐵籠中的大哥。
我開啟鐵籠。
大哥步履蹣跚地走出鐵籠,我緊緊抱住他,他很不甘心地哭著說:「可惡、可惡。」他全身狸毛顫抖,拂去我的手。
「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對吧。學人類喊著選舉、佈局,最後卻落得這般下場。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像我這麼丟人現眼的狸貓,能肩負起狸貓一族的未來嗎?我應該被人類吃掉才對。」
「大哥,你講得太極端了。你想讓媽再流淚嗎?」
「唔,可是我實在太沒用了……」
「大哥,這都是傻瓜的血脈使然啊。」我朝大哥的背使勁一拍。「模仿人類又有什麼關係,只要你高興就好。你不是要繼承老爸的衣缽嗎?」
「是這樣嗎……」
「你要打垮夷川,他是我們的殺父仇人。」
「你說什麼?」
「將老爸交給星期五俱樂部的人,就是夷川早雲。」
突然有個小東西跳了過來,停在大哥背上。大哥一臉訝異,他背上的青蛙說:「是我啦,大哥。」
「是矢二郎啊!」
「我們快走吧,大哥。我們已經派矢四郎趕去仙醉樓了,應該還來得及。媽也會很高興的。」
「對了,還有媽!」大哥慌張地大喊,緊抓著我。「救出媽了嗎?救出來了嗎?」
「不,還不知道她的下落。」
「她在紙屋橋的偽電氣白蘭販售處倉庫,被關在鐵籠裡。得趕快去救她才行!」
「大哥,你冷靜一點。我去就行了。」
這時,包廂中央的方形座燈亮起。
「是什麼人?」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淡淡的朦朧燈光下,有個陰森的人影映照在殘破的拉門上,影子延伸至天花板。我本想和哥哥一起衝出去,但被一條繩子纏住了腳,要解開得花不少時間。我避開方形座燈的光,將大哥和二哥推向走廊。
「快走吧,大哥。老媽就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