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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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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城先生緩慢轉動脖子,目光栘到格子門上,一副嗅聞什麼的姿態,不久,他安心地撥出一口氣。

「沒人啊。」

「說得也是,是我多心了。」

天城先生浮現一抹自嘲的笑容,窩進沙發裡。

「若是沒有抱在一起取暖的物件,那你就太可憐了。要我把暖爐還你嗎?」

「您要是肯還我,自然是非常感謝。」

「我正好想找一件東西。要是你肯幫忙,暖爐就還你。你要幫我嗎?」

我一時語塞,結果他張開骨感的十指覆在臉上,誇張地假裝哭泣。手掌覆住的臉陷入暗影,指縫間我看到了他的眼球。我嚇了一跳,瞪著他的舉動。

「是狐狸的面具。」他說。

須永先生住在北白川,聽說他家自古以來就是大地主,住家附近有數棟出租公寓和大樓,從上一代就和芳蓮堂有來往。棗姐的父親亡故後,店鋪得以移到一乘寺繼續經營,也是多虧須永先生的幫忙。我會打破要送給他的盤子,一直對他心懷愧疚,但始終沒見過他。棗姐說,他是個年過七十仍十分有活力的老爺爺。

十二月尾聲的某個星期日,我來到芳蓮堂,棗姐正跟人說話。對方是個肚子圓滾的老先生,身上有種爽朗的氣息,就像棗姐每天抱進抱出的那尊布袋福神。棗姐被他的氣質感染,宛如曬著太陽的貓笑意洋洋。光看這一幕,我就知道那老人是須永先生。他穿著設計洗練的大衣,手上拿著茶色帽子。

「早安。」我打了招呼,棗姐依舊笑容滿面,向老先生介紹我:「這孩子就是我跟您提起的那位。」

「是嗎,打破盤子的就是你啊?」

老先生呵呵大笑,我則是滿臉通紅。

我到屋後上廁所,回來時聽到兩人的對話。

「可是啊,小棗。你可要防著天城一點。」

「這我知道。」

「老身的事也是,老實說,收到東西時不能說不開心,但你用不著為了老身去做那種事。」

「對不起。」

「不是啦,老身並非責怪你。你不必低頭。」

老人咳了幾聲。

「總之,不可不防。」

「嗯,謝謝您。」

那天,須永先生在店裡坐了很久,喝著茶,吃掉好幾個帶來的蛋糕,從頭到尾都笑咯咯的。據本人的說法,因為主治醫生交代他不準吃蛋糕,在家裡沒得吃,只能像這樣偷偷地在外頭享用。老人說著,一個接一個地把甜點塞得臉頰鼓脹,抽著散發甘甜香味的雪茄。

「小棗不會去告密吧?」須永先生哀求般地說。

「可是,請您要有所節制。要是您因為在我這吃零食而有個什麼差錯,我可是會非常傷心的。」

「死不了的啦。」

須永先生咯咯笑著,氣勢驚人地叉起蛋糕,一口吞下。看來,主治醫生會下禁令不是沒有理由的。

要告辭時,須永先生從地上的紙袋拿出一個木箱,遞給棗姐。

「這個給你。」

開啟木箱,棗姐發出讚歎。

乍看之下是隻全黑的漆盤,然而角落畫了一隻豔紅的蘭鑄金魚。圓滾滾的小蘭鑄栩栩如生,纖細的魚鰭彷彿正悠悠漂動。凝神細看,漆料塗裝的黑底恍如潤澤光亮的水面,水底深不可測。

「啊!」棗姐指著金魚說:「剛剛是不是動了?」

「會動哦。」

須永先生得意地說,也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

「這麼貴重的東西我怎麼能收。」

棗姐被魅惑了心神般盯著盤子,搖了搖頭。

「今天是你生日吧。」老人解釋。

「哎呀。」

棗姐愣愣地睜大眼睛看著空中一點。

須永先生回去後,棗姐開始打掃置物間。

店裡有些上一代留下來但不足以當成商品販賣的雜物,她打算利用年前的空檔清理。棗姐還說如果有喜歡的東西可以帶回去,所以我很期待會出現什麼寶貝,誰知翻出來的淨是根本不想帶回家的廢物。其中竟有遠心分離器的插座,我從沒想過會在芳蓮堂看見實驗機器。

正在整理的棗姐「啊」地驚呼一聲,我湊過去看,泛黃的報紙裡包著一枚狐狸面具,是和紙做的。

「嚇了我一跳。」棗姐說。「我不喜歡這種東西。」

「那可以給我嗎?」

「那倒是無所謂。」

我拿起那個舊狐狸面具,在手中繞著玩。那面具很普通,比想像中輕很多。

「您討厭狐狸面具嗎?」我問著。

「看到狐狸面具我就想到伏見稻荷大社,你不覺得那地方很陰森嗎?」

「我去過,那地方的確有點恐怖。」

「以前,我跟家母一同去參拜過。」棗姐說。

「我不記得為何只有我和母親兩人去參拜稻荷大仙,當時我年紀還小,母親拉著我的手穿過那排感覺永無止境的鳥居陣,走進森林。那時,母親手上就拎著那張狐狸面具。是在山頂茶屋休息時撿到的,我想是其他客人遺留的。雖然時值盛夏,但我記得一走進稻荷森林就覺得脖子涼颼颼的,身體溼溼的。不論走到哪裡都看到滿布青苔的老舊石燈籠和狐狸像,濃郁的蠟油味彷彿滲進身體裡面,感覺非常不舒服。我好害怕好害怕,但最可怕的是……」

棗姐凝視著我手上的狐狸面具。

「是我母親的臉。母親走在我前方半步,我從斜後方仰頭看她的臉,但她的神情是從未見過的陰森可怕,像在生氣,又像在笑,也像在哭,我看了好久都無法理解是哪一種,但我很清楚那並不是母親平常的神情。年幼的我當時害怕地想:說不定那人並不是我媽媽,而是和媽媽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化身變的,要把我拐進稻荷大仙的森林裡。母親右手拎著狐狸面具擺動著,左手握住我的手,但是母親垂落的手臂毫無力氣,只要我稍微停下腳步,我的手立刻會跟母親分開。可是,若我放開母親的手,走在石階前半步的母親一定回過頭來,要是那張臉真是別的東西,到時才真是後悔莫及。這麼一想,我只好忍耐。」

她乾笑著起身,彷彿時至今日仍想將幼時糾纏她的東西從肩上拂開一般。

「小孩真是不可思議啊,不過是一點小事就覺得不安,一直想著那件事,自己嚇自己,執著地牢牢記著。到現在我還常在想,那時候如果我害怕得甩開母親的手逃走,回過頭的她會是怎樣的一張臉呢?」

棗姐環抱著纖細的身子,盯著我手裡的東西。狐狸面具始終保持著難以捉摸的表情,回望著她。

隔天。

棗姐出門前往紅十字醫院,留我一人看店。

我手肘靠在收銀機的桌上,昏昏欲睡。臉頰刺刺麻麻地感受著暖爐的熱氣。前天很晚才睡,眉宇間好像有什麼糾結著,不是很舒服。

不過快兩點,玻璃門外猶如黃昏一片昏暗,天色混雜著紅與灰,十分詭異。是因為雲的關係吧。早上天氣還很晴朗,午後突然變了天。我打著瞌睡,驚醒時睜眼一看,天色又更暗了。手掌撐著右頰,頰上汗溼一片,雖想調弱暖爐火力,然而在起身動作前又睡著了,如此反反覆覆。

棗姐一直不回來。

睡睡醒醒之間,我的心情愈來愈煩躁,閃過腦海的是——棗姐發現狐狸面具時像被蟲咬到般尖叫一聲;我穿過天城家大門;天城先生戴著狐狸面具,坐在那間異常狹長的房間深處的沙發上。說不定是因為那些討厭的回憶潛入了睡眠之中,我才會睡得大汗淋漓。

大腦貪求著不愉快的睡眠,卻也不由自主思考起來。我想,我不應該把那交給天城先生的。我本就不打算答應天城先生的交易。我對那臺暖爐並沒有執著,根本不必大費周張地幫他找狐狸面具。再說,與其加深與他的糾葛,不如買一臺新暖爐省事。誰知狐狸面具突然出現在眼前,我才一時糊塗給了天城先生。

不,昨天傍晚送東西到天城先生家時,我原本也沒打算把狐狸面具交給他。我把面具收在包包裡,天城先生以第六感察覺到,而我沒能說謊矇混過去。

「找到啦?」天城先生說。

我的暖爐裝在紙袋裡,就放在房間的角落。難道他早知道那天我會把狐狸面具弄到手?

天城先生把狐狸面具拿在手中,戴在臉上,不發一語。

我在陰暗的房裡,和這名狐男兩相對望。

我擺脫睡意,起身調弱暖爐。走到面街道的玻璃門,火熱的額頭貼上去,玻璃被外頭的空氣凍得冰涼。店外天色開始轉暗了。

一個人待在安靜的芳蓮堂,外頭天色又如此詭異,總覺得很陰森,讓人靜不下心。看到角落滿布灰塵的火盆,我想起天城先生。不知為何,我的思緒一直繞著天城先生打轉。

為了揮開心中的不安,我誇張地伸了個懶腰,回過身去,看到一個男人就站在通往後方房間的門口望著我,臉上戴著狐狸面具。我嚇得寒毛直豎,寒意從側腹的皮膚往背後蔓延。從男人的狐面底下,傳來黏膩的唾液堵住咽喉的聲響。

我直覺地想說什麼,但屋外傳來巨響,彷彿有許多人正朝玻璃門砸小石子,原來是外頭下起了傾盆大雨。雨勢滂沱,宛如積存的水氣一口氣迸裂開來,我下意識地望向窗外,然而,附近一帶已是雨霧迷濛,什麼都看不見。

再看向店內,男人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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