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我伸手搶奪,但天城先生動作迅速地把照片叼在口中,伸出猶如猛禽的手爪把我擋了回去。黑暗中,他薄薄的嘴唇閃著紅光。
他把照片含在唇間,露出一抹笑容。
○
棗姐住院的母親過世,是新年剛過、新學期即將開始的時候。
結束葬禮期間的慌亂時期後,棗姐把自己關在陰暗的房裡,蜷縮著身軀。芳蓮堂恍如沉入湖底深處終日昏暗,緊閉門戶,玻璃門上始終掛著「本日休業」的牌子。即便是令人心情舒暢的晴日,布袋福神也沒在店門口展露笑容。
直到一月過了大半,我才終於見到她。
「家母應該了無遺憾吧。」
她在芳蓮堂外的馬路上,神情冰冷地在狐狸面具上點了火。聽說她母親是抓著面具斷氣的。
凝視著逐漸被火焰吞噬的面具,雖然未曾謀面,我仍在腦中試著描繪棗姐母親的面容。然而,在我描繪的情景中,她是戴著狐狸面具斷氣的。身軀抽搐著,如同棗姐幼時看到的那個戴著面具死去的男人,身體就像活生生被扭斷般痛苦,臉上卻戴著那張可笑的狐狸面具,拿不下來。
○
隨著時間流逝,我的心情愈來愈差,反感得不得了。
把奈緒子的照片交給天城先生,就像做了一件無可挽回的事。一想起天城先生含著她照片的神情,我就打心底感到厭惡。
我決定儘可能地常和奈緒子見面。因為我覺得,只要我的視線一離開她,那間陰暗的宅邸就會伸出鉤爪,抓住奈緒子,把她拖進黃昏日暮之中。
○
「狐狸的故事。」
在我的房間裡,奈緒子這麼說。
專心烤酒粕的我驚訝地回望她。奈緒子抱著膝蓋坐在榻榻米上,神色迷濛地望著空中。她又把頭髮剪短了,看上去像個清秀少年。
「什麼?」我問。
她告訴我家鄉的狐狸傳說。
住在森林裡的狐狸時常化為人形。現在雖然少見,不過很久以前,在她祖父母的時代,狐狸經常出來惡作劇。幻化成美麗的女人、化身綿延不絕的奇妙遊行隊伍,或是趁祖父酒醉微醺走在路上時,偷走他帶回來的點心,只留下包袱巾。她頰上展露笑容,講著這類的故事。
「狐狸已經不做這種事了吧。」我說。
「才沒那回事呢!」她搖搖頭。
「我小學時看過狐火※喔。我也不記得為何在那麼晚的時候走在那種地方,當時我拿著手電筒照亮田埂小路,遠方是幾座黑漆漆的山頭,走著走著,我看到山麓下的黑森林裡一閃一閃的,有東西在發光。下一秒,那東西突然飛了起來,飛到另一座森林裡。那就是狐火。」(※日本稱鬼火為狐火。)
「怎麼可能。」
「真的啦!」
她微嗔地瞪了我一眼。
我在酒粕撒上砂糖,放在盤子裡。「這就是酒粕?」她開心地說,把絲狀的酒粕送入口中。我點了一根菸,問道:「怎麼突然提到這件事?」
她嚼著酒粕說:「為什麼呢?」說完陷入了沉思。不久,她雙眼發光地開了口:「對了對了,不是有種狐狸面具嗎?」
「你說像夜市賣的那種?l
「對,紙做的面具,小孩子戴的那種。」
她一隻手輕輕捂著自己的臉,從指縫間隱約看到她的眼眸。
「我看到一個男人戴著那樣的面具。在哪裡看到的呢?好像是前陣子在上學途中看到的。好奇怪啊。」
我決定送她回家。
「你不用途我啊,時間還不晚。」她這麼說。
「以後你晚上不要到處亂跑了。」
我這麼說,她一臉訝異。
我們走在陰暗的街道上,每隔一小段路就出現一盞街燈,日光燈的白光灑落在路面上。前方有一盞路燈在黑暗中明滅閃爍,以為要熄了卻又突然啪地一聲點亮,然後又啪啪作響地像在耍人一般暗下來。就像在看電車上搖搖晃晃打瞌睡的乘客。
「真討厭。」她嘟噥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換燈管。」
我盯著街燈看,總覺得在燈光熄滅的那一刻,那盞街燈下站了一個人。但燈光點亮後,不見半個人影。
「咦?」
她忽然緊抓住我的外套一角。
啪答一聲,路燈熄滅了。在燈光熄滅的那瞬間,我似乎看到一個人在黑暗中扭動著身軀。
○
我去到芳蓮堂,看到棗姐穿著喪服,纖弱的雙手環抱胸前,彷彿在微微顫抖。喪服本就是教人喪氣的東西,但棗姐穿起來更是散發出一股悲痛的氛圍。
「我有事得出門,店裡就麻煩你了。」
她穿著喪服把布袋福神搬到店外曬得到太陽的地方,一邊交代。
「是誰過世了?」
「須永先生過世了。」
她嘴唇糾結,神情似哭似笑,抱在胸前的布袋福神就像在芳蓮堂吃點心的須永先生,始終呵呵大笑著。
「你還好嗎?」我問。
「嗯,我還好。不過,真沒想到須永先生竟然過世了。」
說完,她抱著布袋福神哭了起來。
後來我才知道,須永先生過世前的舉止十分奇怪。
那天,須永先生指使家人打掃倉庫。他本來就是想到什麼就非得馬上做的個性,大家以為他只是心血來潮,可是平日只要稍微應付他就滿意了,那天卻像是打從心底想把倉庫徹底整理乾淨一樣,家人怎麼勸都勸不聽。須永先生還親自動手,搞得自己滿身灰塵。據說,他像在找東西的樣子。
當天下午,須永先生說「反正今天運動過了」,命家人去買蛋糕,大口大口吃著。家人叫他節制一點,他只咯咯笑著說:「沒差了。」吃完吆喝一聲,又繼續搬東西。
倉庫很大,一天實在整理不完,他們用塑膠布蓋住搬到院子裡的古董,打算隔天再繼續。然而,家人都回到屋裡了,須永先生還在倉庫裡東摸西摸。
到了傍晚,氣溫愈來愈低,須永先生始終沒有回到屋裡,家人擔心地前去檢視,見到須永先生已在裡面上吊自盡。他的臉頰溼漉漉的,一道夕陽從敞開的門射進來,打在他的臉上,照耀得閃閃發光。
他並沒有留下遺書。
○
腦中閃過的,是在天城先生的院子與我擦身而過的須永先生。那時他瘦了一圈,十分憔悴。彷彿被死神給附身了。
我在腦中想像他與天城先生在那間幽暗狹長的房間交易古董的光景。他對我說:「不要跟小棗說。」他從天城先生那裡得到了什麼?然後,又交出了什麼呢?
可是……
促使他和天城先生交易的,該不會是那隻布包吧?那隻我從天城先生手上拿來代替打破的盤子的布包。是不是那物品成了引子,讓須永先生掉進天城先生的陷阱中無法脫身?如果是這樣,我不就等於是天城先生的幫兇。這麼一想,我感到不寒而慄。
掉入天城先生的陷阱動彈不得的須永先生,化為他在倉庫上吊的身影。「這件事不要跟小棗說。」他身子在空中擺盪,近似嗚咽地說。接著,他的身影又變成戴著狐狸面具死去的男人、變成棗姐的母親、變成棗姐、變成我自己的身影,最後變成天城先生。
而天城先生晃動著身子,覺得很無趣地笑著。
○
棗姐的母親過世、須永先生自殺,事件接連發生,但一月即將告終時又回覆平靜的冬日。春天依然遙遠,氣溫不但沒有回暖反而盆發寒冷,但我決定儘量表現得開朗一點,好讓棗姐遠離陰鬱的回憶。可是,在內心深處,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始終揮之不去,總覺得我和天城先生的交易還沒結束,就像有顆拳頭大小的鉛球沉在下腹。
工作結束,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天城先生聯絡我,他說請務必過去一趟。」棗姐吞吞吐吐地說。
「他請棗姐過去嗎?」
我驚訝地問。自從我在芳蓮堂工作後,她沒有再去過天城家。
「不,不是的。」棗姐帶著歉意說。「天城先生邀請的是你。」
我拎著背包,愣在當場。覺得下腹的那顆鉛球又膨脹得更大了。
「他說,有禮物要給奈緒子。」
「給奈緒子?」
棗姐擔心地窺視著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