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狐狸的故事》小說信息

第四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以前很喜歡你的。」我喃喃低語。「真可惜。」

「對不起。」

棗姐仍是低著頭說。

「我也很喜歡你。」

我喝著茶,目光望向玻璃門外明亮的街道。

布袋福神木雕抬頭看著藍天,展露笑顏。我想起另一個狼吞虎嚥吃著蛋糕、爽朗大笑,如今卻再也笑不出來的布袋福神。棗姐似乎也受到我的引動,臉轉向門外,如孩子般眼眸微泛淚光,凝視著布袋福神。

「奈緒子消失了。」我喃喃低語。「你早知道了吧。」

棗姐的身子僵直。

「天城先生說他不再跟我交易了,因為我沒有任何東西足以換回她。」

棗姐沒有回答。

「我需要你的幫助。」我說。

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

她站起身,走進後面的房間。然後,拿出一隻泛著黑光的圓形物品。那是須永先生送給她當作生日禮物的黑托盤,描繪在一角的蘭鑄金魚閃著鮮豔的紅光。

「待會兒,我會上天城先生家裡。」

棗姐拿包袱巾包裹盤子。

她的側臉美麗萬分,俐落的背影看起來心意堅決。然而,揮幹淚水後的眼眸,卻是空空洞洞的。

「你可以送我一程嗎?」她說。

我和棗姐在通往天城家的坡道前下了車。她覺得陽光炫目似地伸手在額頭上遮著。

「天氣真好。」她說。「今天是節分對吧,是我父親的祭日。」

「我要怎麼做才好?」

「你到這裡就好,先回去,然後,請照我說的做。」

我點點頭,棗姐直視我的眼睛說:

「太陽下山後,到吉田神社的節分祭去。請務必從東側進入吉田山,絕不可以弄錯。不可以跑,也不能回頭看,請筆直沿著道路走,走進祭典的廟會中,然後,請找尋奈緒子小姐。」

「奈緒子在那裡嗎?」

「找到她之前絕不可以放棄,絕不可以離開廟會。找到她之後,請馬上帶著她往西邊逃,絕不可以放開她的手。」

「知道了,我一定照你說的做。」

棗姐看著我,輕輕點頭。

「那你怎麼辦?」

我如此詢問,但棗姐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她鄭重地深深一鞠躬,轉身離去。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

棗姐懷抱著布包,低著頭走上灰白的陡峭長坡。坡頂便是被竹林吞沒的天城家,那地方恍如陷落地面般陰暗。

在那間幽暗的房間裡,天城先生在翹首等待著什麼呢?張起蛛網般的羅網,人們一旦落入網中便無法逃離,只要循著絲線走,最終一定會來到坡道上的那棟宅邱吧。那裡有間狹長陰暗的房間,天城先生如同魔界居民盤踞於此,醉心於宛如麻藥的無趣生活,舔舐著薄薄的嘴唇。

然後,我坐進車裡,點燃了引擎。

我想起那天的事。

「就讓你看看機關幻燈吧。」

天城先生領我進屋,招呼著說。

「你一定也會喜歡的。」

我看著自己撥出的氣息凍成白色,走在無止境延伸的長廊,步入天城家深處。只知道,自己是被拖進了他的巢穴深處。

面向走廊的格子門另一邊,不時有微弱的燈光搖曳,可是隻要我們一走近,房裡就像是有人吹熄了蠟燭陷入黑暗。這樣的情況反覆著,經過好幾間房,我們來到屋子的最深處。

天城先生一直戴著狐狸面具。

最後,我們來到一間寬敞的和室。

四臺造形特殊的幻燈機擺放在房間四隅,天城先生一一點亮機器。紅光充塞房內。微弱的光芒閃爍,忽然之間好像對中了焦點,眼前出現廟會人群雜沓的光景。其中一個熟悉的身影在紛亂的人群中站立,不安地四處張望,拼命尋找什麼。

奈緒子,我喊道。

「我說過很有趣吧。」

我看著天城先生。廟會夜裡滲開的紅光照耀著無表情的狐狸面具。他吹熄幻燈機的燈火,下一秒,夜晚的廟會也好,奈緒子也好,全沉入了黑暗之中。在幽暗的深處,唯有天城先生的呼吸氣息傳來。

「請把奈緒子還我。」我說。

「你已經沒有我要的東西了。」

天城先生點燃紙燈籠,喃喃低語:「真是可憐。」

他拿下狐狸面具,露出蒼白瘦弱的臉。那張臉看起來軟弱無力、陰森可怕又可悲。凹陷的眼窩中,是宛如玻璃珠子般虛幻的眼睛。他目光迷離地看著這邊,視線旁徨游移,彷彿我並不存在。

「請把奈緒子還我。」我重複著。

天城先生像是關上沉重的門扉,闔上了眼皮。

「真是可憐吶。」

他如此說著,垂下細瘦的脖子。

我越過吉田山,走進節分祭的廟會。

不算寬廣的地方擠進了大量人潮,和平常的吉田神社比起來,熱鬧得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攤販林立,燒烤和甜點的味道在黃昏日暮中流竄。

我堅信棗姐的話,一一辨識著路上行人的面容,尋找奈緒子的身影。

穿過京都大學的正門、通往東大路的參道完全被人潮淹沒。開心的孩子嘴裡塞滿了食物,手上拿著汽球或玩具;大學生也成群結隊地逛著。攤販的燈光照亮遊人的臉,正如棗姐形容的,看起來全都洋溢著暖意。

人群中我看見大學同學的身影,我怕被他們叫住,把圍巾拉上嘴邊遮掩面容。蘋果糖葫蘆、綿花糖、抽獎,走過幾間小攤,我開始懷疑要在人潮洶湧中找出一名女子,或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這時,我想起棗姐的話:絕不可以放棄。

我穿越雜沓的人群,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她,手機裡傳來應答鈴。自從和她失去聯絡以來,我反覆聆聽了這個鈴聲無數次。我沒有切斷電話,將手機自耳邊拿開,在廟會的喧囂聲中仔細傾聽。重重疊疊的人聲、燒烤聲和樂器鳴聲的另一頭傳來小小的仿若銀鈴振動般的聲響。隨著我腳步邁動,那熟悉的鈴聲逐漸清晰,我加快腳步。

雞蛋糕的濃甜香味流經我的鼻尖,奈緒子就站在那裡,眼神飄飄然的,恍如作夢般眺望著夜市的攤子。手機鈴聲從她手上的包包傳出來,反反覆覆如銀鈴般迴響。

我站在她身邊,買了一包雞蛋糕。她神情迷濛地抬頭看我,一時之間默默無語。我把糕點遞給她,她接過去,塞進嘴裡,目光漸漸恢復晶亮,忽然間,她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直直盯著雞蛋糕瞧。

「哎呀。」

她低聲呢喃。

「來,回家吧。」我說。

握著她的手正要邁開步伐,我發現人群中有個穿和服便衣的男人戴著狐狸面具,瞬間心跳如雷。

她小聲喊著:「怎麼了?」我拉著她的手跑了起來。

我一徑地跑著,從節分祭閃耀著橘光的燈火中迅速衝向大街。跑到東大路之前,我絕不放開她的手。

在那之後,我沒再踏入芳蓮堂一帶。不知那一天,棗姐抱著布包走上通往天城家的坡道後遇上了什麼事。腦中一度浮現她在和煦的陽光中抱著布袋福神木雕的模樣,可是我沒有勇氣去芳蓮堂確認。

一段時間過去,我仍然作惡夢,夢見被拉回那幽暗中。儘管從糾纏的惡夢逃出,醒來後彷彿仍在夢境的延續之中,我只能瞪著房間的天花板,身子動彈不得。好幾次,我都以為在身旁支著手肘起身的奈緒子臉上戴著狐狸面具。

像這種時候,我會慢慢地喝水,凝視著日光燈,將纏繞在腦中的夢境殘滓甩開,儘可能忘了那個盤踞在幽暗中的狐男,儘可能將那記憶推向遠方。

然後,靜靜地對自己說:天城先生已經不在了。

據說,天城先生死在那座宅邱裡。

他伏臥在最深處那間和室的中央,是溺死的。他身邊有一隻黑色的托盤,油油然泛著水光,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搬動他的遺體,開啟嘴巴一看,一尾紅金魚滾了出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