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奇嘛。」
「要我就不行,太嚇人了。」
「可怕的東西,我自然也怕。」
「結果你搬了什麼?」
「我把小貨車停在路邊等著,那人穿著黑西裝從昏暗的房子走出來,吩咐我進屋搬了很多東西出來。東西大都放在箱子裡或是打包起來……應該是他收藏的古董吧。那晚他打算把東西搬到某個地方處理掉,其中最奇怪的,是個像浴缸的東西,重得實在不像話。就算用手推車輔助,憑我們兩人之力要搬上貨臺也不容易。東西用床單包著,我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不過聞到一股腥臭的水味。」
堆好貨物後,學長和客人上車,兩人離開陰暗的住宅區,駛上下鴨本通。貨車載著奇妙的貨物,穿過交通量銳減的深夜市街。一路上,客人一句話都沒說,只在要轉彎的時候揮動手指指示。
從下鴨本通向北走,經過北大路通往東轉,越過高野川,穿過高野的十字路口來到白川通。客人的指示從這裡開始變得複雜,學長在陰暗的街角轉了幾次彎,駛進迷宮般的巷道。狹小的巷道錯綜複雜又陰暗,讓人無法掌握來時的路線,學長一再反覆轉彎,漸漸地連方向都無法辨識。他只記得農田旁孤寂地放光明的路燈、自動販賣機、關上蟲籠窗※的屋子、陰暗混濁的河川,印象零碎,毫無脈絡可尋。似乎來到很遙遠的地方,學長感到不安起來。(※玻璃窗外加裝木製窗戶,是京都老街建築的特色。)
「他似乎是特意繞路。」
最後終於抵達目的地,那是一座位於陡峭斜坡上、大門雄偉的舊宅邸。
橘色門燈幽然發光,學長依照指示把小貨車停在門前,發現一個身穿和服便衣的男人悠然佇立在方才不見人影的門燈旁。坐在副駕駛座的客人一言不發地制止學長下車,走向等在一旁的男人。
「我利用後照鏡窺探情況,因為我的客人神情十分可怕。我看不到那個在大宅玄關和客人交談的人長什麼模樣,因為他戴著狐狸面具。」
「員怪。」
「宅子裡很暗,燈光就只有那盞門燈。旁邊好像有竹林,一直傳來颯颯聲響。我等了一陣子之後,客人以動作下達指示,要我幫忙把行李卸下來。狐面男就站在一旁看。」
「然後呢?」
「就這樣。卸下行李後,我們開車回到下鴨的住宅區,離別時客人給了我豐厚的禮金,讓我好一段時間都不必再打工。」
謎底沒有解開,我覺得有點掃興。
學長點了煙,飄飄然噴出一口煙。
「我喜歡像那種的。」
「那種的?」
「那種奇特的事。雖然我的經歷有限,不過在京都住了五年,不可思議的事還真是遇上各式各樣。」
「我從未經歷不可思議的事,我身邊最不可思議的,就是學長。」
學長微笑著,目光移向窗外。白川通沉浸在藍色的夕暮中,學長瘦削的臉模糊地映照在玻璃窗上。我隨著他望向窗外。
「像這樣夕陽西下街燈閃爍的時候,我總會想,這城市住著非常多的人,大家幾乎都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但他們之間一定佈滿了許多超乎想像的神秘絲線。在因緣際會下,我觸碰到某條線,那線發出了不可思議的聲響,如果循著那絲線走下去,我覺得一定會抵達城市中樞某個極為黑暗神秘的地方。」
學長說完,噴著煙笑了起來。
「當然,這不過只是我的胡思亂想。」
○
「是夏日短夜狐狸奔跳的田啜吧。」
學長忽然這麼說。
應該已是日暮時分。學長房裡雖然有窗,但被大型書架擋住,陽光進不來。每次來找學長常一不注意就待到三更半夜,那種時候學長就會說「哎呀,夜深了」,帶我到附近的一家中國餐廳,因為其他餐廳都已經打烊了。
學長的喃喃自語令我十分不解,我從讀到一半的書抬起頭來。學長把司法考試的教科書扔到一旁,轉向我。
「什麼是田啜啊?」我問。
「應該是指田間小路吧。」學長喃喃地說,「這麼說起來……」
他繼續說:「以前我編同人誌的時候,有個同伴家裡在上京區經營寺廟,每年暑假他會召集附近的孩子,在寺廟的大殿教課,因為這樣比當一對一家教更有效率。雖然謝禮不多,但一次能教多個學生,收入還算豐厚。他會邀我去玩。他家的寺廟在御靈神社附近,地處錯綜複雜的小巷,不過比我想像中要宏偉。寺廟的大殿即使在盛夏也十分陰涼,正適合唸書。我有時會幫他教課,有時在那裡看書。他會花心思讓課程更加生動有趣,還準備了柳橙汁或彈珠汽水,等到孩子們注意力無法集中時就把點心端出來。中午寺廟也會準備伙食。我那時很閒,就在大得出奇的廚房幫忙煮涼麵。」
「好像集訓一樣,真好玩。」
「學生從小學生到國中生都有,可熱鬧了。」
「要找那麼多學生不簡單吧。」
「他教的孩子全是他劍道道場的學弟。寺廟旁有間名為『清風館道場』的舊道場,他從小在那裡揮竹刀練習。在他邀請下,我也會在道場打擾過一陣子。國中畢業前,我在家鄉學過好幾年劍道,覺得很懷念。」
「學長學過劍道?看不出來耶。」
「比賽成績是不怎麼樣,不過揮空刀可是很厲害的。」
學長示範揮竹刀的姿勢給我看。
「我朋友教的國中生之中,有個劍道很強的女孩。那孩子聰明又認真,總是待到最後,我常送她回家。因為那陣子街上不太平靜,有夜襲魔出沒,天黑了國中女生一個人回家太危險了。路上她告訴我許多有趣的事,像是如何能把劍道練得更強,不過其中最有趣的,是關於一頭身形很長的野獸。」
說到這裡,學長暫歇口氣,倒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
「聽說那頭野獸棲息在老舊的空房子,傍晚會出來遊蕩到深夜。她說,小學時曾看到它在附近的空屋出沒,乍看之下很像狐狸,不過若說是狐狸,身體又顯得太長了,還像蛇一樣滑溜滑溜的。她站在路旁動也不能動,盯著它看,結果那東西竟然朝她咧開了嘴,齒列很像人類。夕暮之中,它就像露出牙齒衝著她笑。」
學長的語調就像在說鬼故事。
我面帶微笑地聽。
「那八成是鼬鼠吧,動物常跑進人類意想不到的地方。」
「就算是那樣,這故事也陰森得有趣,正好用來試膽。送她回家後,我和朋友跑到她目擊到那動物的空屋一探究竟。」
「又跟著好奇心走了啊。」
「結果只是落得全身都是灰塵的下場,沒看到野獸,也沒發生可怕的事。不過,那之後發生了一件小騷動。那個家裡開寺廟的朋友認識電影社的人,八月快結束的時候,他的朋友說想在寺裡拍電影。我朋友覺得有趣,就去拜託住持父親,取得了同意。
「那天發生的事我還記得很清楚,電影社的人帶著攝影器材來,我坐在大殿的走廊參觀他們拍攝。我朋友一直嚷著要客串,最後被分派到一個沒有臺詞的小角色,只需從畫面的右邊走向左邊。
「大家簡單拍完那一幕後,在寺廟的一個房間休息,邊吃西瓜邊觀看拍好的影片。沒想到我朋友一看完,臉色鐵青當場暈了過去,引起不小的騷動。那天大家忙著叫救護車,吵吵嚷嚷的,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發著高燒,一直沉睡不醒。」
學長畫開火柴,替菸斗點火,呼呼抽著。
「到了九月,我接到通知,說他的病情終於穩定下來,於是我再度造訪那間寺廟。至今,我常回想起那天的事。那天,雲層覆滿天空,只有西邊天空有處空隙透出夕陽,那一帶天色泛紅,給人一種異樣的感覺。你看過基里科※的畫吧,寺裡就是那種氣氛。杳無人煙,一片寂寥。(※喬治·德·基里科(giorgiodechirico,1888-1978):希臘裔義大利超現實畫派大師,形而上派(scuolameta6sica)藝術運動創始人。)
「我穿過大門,正面是大殿,左手邊是我朋友的住家。我朝朋友家走去,就在那時候,一個細長的影子從大殿地板下竄出,滴溜溜地穿過毫無人煙的寺廟境內。它的方向和我相反,朝右竄去。我提心吊膽地看著,結果那影子忽然不動了,它揚起脖子,回過頭看我。在大殿的陰影下,我看得不太清楚,但暗影中唯有那東西雪白的牙齒清晰可見。看上去,它就像朝我咧嘴笑。
「我朋友已經恢復到能下床,那天我們出去吃晚餐。我首次聽他提起那件事。原來,自我倆一起去那間空屋探險以來,他就飽受怪事困擾,像是三更半夜聽到緣廊地板下傳來野獸的低嚎聲,或是早上醒來發現棉被裡都是獸毛。他不敢找人商量,一直獨自苦惱。
「再來,就是電影的事。那一幕背景是烈陽下的寺廟,他自鏡頭的右邊往左邊走。在我們眼中,他和平日無異,但是在他本人眼中,自己在畫面上的臉竟變成了野獸。」
說完,學長啜飲了一口咖啡。
「是那人想太多了吧。」
「或許是……但我在寺廟裡看見的那頭野獸又要怎麼解釋?」
「所以說,那是鼬鼠吧。因為黃昏視線不明,你看成了奇怪的東西。」
「可能吧……」
學長臉上浮現一抹惡作劇的笑容。
「天氣快轉涼的時候,我在街上巧遇告訴我野獸的事的那女孩。她身穿深藍色劍道服,揹著防具袋,一直站在路邊瞪我。我走近她,她小聲打招呼:『老師。』然後又死盯著我。我問她為什麼表情那麼可怕,她才說:『老師剛從轉角走來的時候,臉看起來就像野獸。』說完笑聲咯咯跑走了。」
我們兩相對看,不發一語。學長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霎時沒入深夜的靜謐。
「是夏日短夜裡狐狸奔跳的田啜吧。」學長低語。「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那年夏天的事。」
兩人的肚子這時一起叫了起來。時間已是半夜十一點。
我們準備出門吃飯時,瑞穗姐來了。她剛從研究所的酒會回來,難得喝醉的她一臉笑意。
那天晚上,我們三人一起去了附近的中國餐廳。
○
清水寺開始點燈賞楓,東側群山染上暖暖的紅黃兩色,沉積於地面的寒意更增添一層。那是我初次經歷京都的冬季。
大學舉行了校慶,但與我無緣。我出借了名字給繫上朋友,讓他們去申請擺攤,本人則窩到學長家去。
寒風刺骨的深夜,學長抽起書架的書,拿出藏在裡面的酒。我在學長房間喝下生平第一口威士忌。雖然覺得難喝,不過聽著學長說話,披著小張毛毯,一口一口啜飲酒液,倒也愉快。學長也披著毛毯,叼著咖啡色的菸斗,頻頻噴出香甜的煙霧。
我們的話題轉換得很快。
在舊書店打工時邂逅的奇妙書本;與某個團體的交手,那些傢伙奉一名人稱「女王」的女性指示,在大學校園幹下近似恐嚇的行為;在愛看書的點心店老闆介紹下得知一間名為芳蓮堂的古董店,以及贓物交易的故事;跟朋友一起製作電影、參加影展,以及製作時發生的種種複雜離奇的內部紛爭……大學時代的冒險故事告一段落後,學長說起他的孩提時代以及對故鄉的回憶。
就在那天晚上,我聽學長說起他與書本相遇的故事。
「你從小就很愛看書嗎?」
「嗯,因為我爸媽喜歡看書。學長你也是嗎?」
「沒有。我父親很討厭「書這東西。但這反而加深了我對書的興趣,做孩子的就是這樣。」
學長說,他老家沒有半本書。
聽說倉庫原本有很多上一代收購的舊書,但全被他父親賣光了。他父親討厭書本。但也因為如此,對孩子們來說,「書本」具有不可思議的魅力。學長是四個手足的老麼,率先讀書的是他大哥。兄弟姐妹之中,大哥最疼愛身為老麼的學長,常借書給學長看。
後來,大哥手上有書的事被父親得知,被迫親手燒掉那些書。父親就站在緣廊上監視,看他在院子角落把書本投入火堆。學長說當時他還是小學生,燒書的記憶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父親與大哥的爭執持續很長一段時間。某一年,父親和大哥激烈爭吵,雙方都情緒激昂,父親甚至拔出了裝飾在壁寵的武士腰刀。最後是學長從背後架住父親才沒釀成大禍。
那件事之後,他大哥去京都讀大學。
後來學長仿效兄長來到京都,卻無法和大哥取得聯絡。因為他大哥早已和老家斷了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