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傢伙就只有打架厲害。」修二說。「真佩服。」
「真是看不出來。」
「嗯,不過那傢伙最近很少打架了。」
「是厭倦了嗎?」
「或許吧,也可能是有其他原因。」
修二愣愣地眺望窗外,陷入沉思。
○
穿越那條木板牆包夾的小巷,我清楚感覺到一股氣息,彷彿前方有東西正翹首等候。我走進那座荒廢的庭院,裡面還殘留著那股氣息。應該只有蟲鳴鳥動的庭院裡,我感覺到有東西潛藏在深處,正緩慢朝我移動。
那地方青草繁盛、熱氣沉積,另一頭有間荒廢的空屋,似乎是那間屋子的庭院。除了面對通往大街的狹巷那一側,其他地方都以圍牆隔離。巷子入口並沒有掛上名牌。原以為這條巷子一定通往某處的我,驟然踏入了荒涼之地,不寒而慄。
我從西田酒館的老闆娘那兒得知,那間空房子的主人是某個經營了兩、三間餐廳的家族,但那家族後來因為經商失敗而舉家逃離,期間只有一個自稱親戚的人來看過一次,之後再也無人來訪,荒廢已久。老闆娘說那間房子奇怪的傳聞始終不斷,例如:明明是間空屋,半夜卻有燈光,或傳出野獸的嚎叫聲。
院子裡種植著低矮的樹木,蟬兒停在樹幹上鳴聲大作。從這裡可以看到空房子的緣廊,但骯髒的防雨蟲籠窗緊閉,看不見屋內。院內還有座小型神社、一口古井;古並不過是繁茂荒草中以石頭堆成的方形牆垣,上頭蓋了一塊波浪板。
雖然日照強烈,但只是更凸顯了附近一帶的陰暗。樹蔭暗淡異常,瀰漫著一股食物腐敗的腥甜味,和傍晚驟雨來臨前的空氣味道很像。唧唧的蟬鳴這時忽然停了,四周悄然沉靜。
我屏住氣息。
它是何時冒出來的?還是它早就等在那兒了?古井旁有一隻像狐狸的動物,不過它的身體極長,臉圓圓的,不像狐狸那麼尖。它一直瞪著我,那雙眼睛與其說是野獸的,更像是人。
是這傢伙啊?我這麼想。
一想到要移開目光就覺得可怕,我彷彿著了魔般動也不能動。雖然如此,要一直盯著那雙眼睛也同樣可怕。時間油一般緩慢流動,我感覺汗水自太陽穴一帶滑落。
忽然,那頭獸露出宛如人類的白牙,看似要撲過來一般。
○
進入七月。
梅雨鋒面滯留,雲層把天空掩蓋得密密實實。我越過水位上漲的鴨川,前往西田酒館。從荒神橋往下看,滔滔江水混雜著泥沙。我怔怔眺望水面生出又旋即消逝的黃色泡沫。遠方下游街景迷濛地籠罩一層霧氣,猶如幻影一般。
六月中旬開始,我以期末考為目標嚴格督促修二,不論成果如何,殺聲隆隆的最後衝刺總算結束了。
「試題都會嗎?」我詢問。
「這次還不行的話,我就真的沒救了。」
「能這麼說就很了不起。」
「對了,老師,你最近臉色很差呢。」
「因為我討厭梅雨。」
「今年梅雨季拖得還真久,不過總算要結束了。」
修二臉上神清氣爽。「暑假終於到了。」
進大學後,總覺得緊張感不夠,我的時間表就像這梅雨的天空混沌不清,但修二的時間表很清楚。雖然暑假也是從早練劍道到晚,不過他仍是滿心期待結業式後的暑假。
那天晚上我出了些作業給修二,下去找老爹對酌。我們很久沒一起喝酒了。
天黑了,外頭還在下雨。窗外栽種了八角金盤,雨滴啪答啪答打在葉片上的聲響清晰可聞,我腦中浮現淋溼的八角金盤在黑暗中油亮的模樣。老爹今天反常地安靜,很少展露笑容。遲遲不肯停歇的雨聲填補了兩人沉默的空檔。
「宵山※就快到了,你去不去?」(※京都祗園祭的前夜祭。)
老爹忽然這麼問。
我會應朋友的邀請參加過一次祗園祭的宵山,結果淹沒在人潮裡,根本動彈不得,是次很可怕的體驗。困在推來擠去的人群中,我差點喘不過氣來,根本不是悠閒品味夜祭風情的時候。
「不,我不打算去。」
「這樣啊。」
老爹失去接話的機會,又不說話了。我想找些事聊,好繼續中斷的談話,但始終抓不住聊天的感覺,結果一不小心發起呆來,心不在焉地聽起窗外的雨聲。
「回去時請小心一點。」老爹說。
「為什麼?」
「這幾天晚上陸續有人遭到攻擊,我們還在討論要排班去巡邏。」
「是強盜嗎?」
「不是強盜。有人趁被害人不注意,打了人就跑。」
「我會注意的。」
老爹今晚反常地陷入沉思,悶不吭聲,看來是在想這起事件。記得聽修二提過,區委會的防盜小組是由老爹主導。
我微笑著把酒吞下肚,老爹瞪著我,說道:
「我可不是開玩笑,還有人受了重傷,你千萬要小心。在路上看到奇怪的傢伙,可要趕緊逃。」
○
我出門的時間又提早了。並不是修二的英文、數學家教時間延長,而是為了我在造訪西田酒館前探查巷道的小冒險。
梅雨季一過,烈陽照耀街道,瀰漫盛夏風情。過橋時,看到遊人腳浸在粼粼波光的鴨川納涼,附近景緻顯得更加虛幻。巷道里充斥沉悶的暑氣,我撥開熱氣往前走,腦袋昏昏沉沉。
暑假開始了。
某天下午,我走在陽光燦爛的小巷,不知不覺來到當初問路的那間香菸鋪。炙熱的豔陽打在路面,店裡更顯陰暗。我擦著汗走進屋簷下,探頭往店裡看,結果昏暗中先是傳來猿猴哀嚎般的聲音,接著是雜物堆傾倒的聲響,一個嬌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往內逃竄,然後,一片寂靜。
「有人在嗎?」
我出聲叫喚,但無人回應。
香菸鋪內側有扇半開的拉門,門後是木板走廊。店頭的小型鐵製電風扇攪動著悶熱的空氣,角落的電視還開著。
沒多久,一個綁著馬尾的年輕女孩推開拉門走出來,略帶警戒地看著我。我向她點頭致意,要了一包煙。「喔喔,真抱歉。」她遞出香菸給我。
「發生什麼事了嗎?好像有人……」
我指著拉門。她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是我母親。這一陣子她老是擔驚受怕的,真是傷腦筋。」
「我沒有要嚇她的意思。」
「不是客人您的錯,這是第三次了。」
我在旁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罐可樂喝,氣泡刺激著喉嚨,害我眼淚都流出來了,不過大汗淋漓後的可樂還真是好喝。我躲進香菸鋪屋簷下休息。香菸鋪的女孩整理著店頭,出聲問我「是大學生嗎?」,我一面點煙一邊回她「是的」。
「住這附近?」
「不是,我在那間酒館當家教。」
「喔喔,西田先生家啊。」
我們聊到了那起夜襲路人的事件。
她說,目前為止已有五人受害。被害者深夜走在路上,就像遇上一陣黑風,沒人看到兇手的臉,都說才察覺有人就捱了重重一擊,疼得腦袋一片空白。鄰近的三個區都有人受害,所以各區區委會決定聯手戒備。
據說她母親,也就是香菸鋪的老婆婆,宣稱在深夜攻擊路人的不是人類。女孩雖苦笑著說「只是老人家的迷信」,但談話當中她的表情變得愈來愈嚴肅。
「她說,有魔經過。」
「什麼是魔?」
「這個嘛,我不知道。可能是妖怪之類的東西吧。」
她疑惑地歪著頭,聳聳肩。
「現在晚上不能出去,很不方便。而且老人和小孩子都很害怕,真傷腦筋。」
然後,她壓低音量說:「我母親躲在屋裡。她說你剛探頭進來的時候,臉就像野獸似的。」
「就是那個『魔』嗎?」
「她真是胡說,不好意思啊。」
她眉頭緊蹙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