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喔。」
「嗯,我想說的只有這件事。不用擔心我爸,就這樣了。」
「嗯。」
我掛掉手機。
修二的聲音消失後,蟲子的振翅聲忽然變大了。
淡淡的月光從木板的裂縫照射進來,但那一帶之外仍是一片黑暗,空氣中東西臭掉的味道混著泥土味。我伸出汗水濡溼的手,感覺很不真實。要不是修三打電話來,我的身體搞不好就這麼融化在黑暗中了。
我振作起即將分崩離析的身體,在黑暗中踏出一步。
盤踞在廢屋中的黑暗沁進我的體內,自己彷彿成了月光下的細長黑影。空地上空蕩蕩的,我屏息邁開步伐。
月光照耀的草叢中,身形細長的獸像在為我引路般奔跑,然後,它停下腳步,扭過長長的脖子,對我說了聲:「喂!」
○
我去上最後一次的家教課。
傍晚醒來走出大樓,天空鋪著一層雲。煦風吹掠過近衛通,西方天空染成一片紫紅色。路上行人的身影就像站立行走的影子。從荒神橋往南看,鴨川兩側的城市燈火感覺比平常更加虛幻。我在雜貨店買了修二最喜歡的圓鬆餅。
店門關著,我從住家玄關走進去。老爹在飯廳裡,環抱捆著繃帶的手臂,出神地盯著電視。「晚安。」我跟他打招呼。他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我。
「喔喔,辛苦了。」
老爹說著,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手臂還好嗎?」
「嗯?」
我拍拍自己的手臂示意,老爹這才領會了我的意思。「嗯嗯,還好。就這麼點傷。」他抬起手臂給我看。
這時候,玄關的門開啟了。
「晚安。」秋月大喊著走進來。
「你可以離開廟裡了?」
我這麼一問,秋月露出一臉呆相。
「我早就可以出門了,我只是賭氣而已。」
「那,你不賭氣了?」
「反正我的嫌疑也洗清了。」
秋月說著,指著樓梯示意讓我先上去。
上樓後秋月瞄了修二的房間一眼,吃吃笑著,向我使了使眼色,走進直也房裡。直也房間裡傳來夏尾的聲音,看來大家都齊眾一堂了。
進入修二房間,他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形,睡到打呼。我輕輕踢他幾下,他呻吟一聲起身,汗溼淋漓的,似乎不大舒服。
今晚不知為何就是提不起勁,我們兩人都無法集中精神。他不停卷著頭髮玩,我也提不起看書的興致。
我低聲呢喃:「休息一下吧。」他放鬆下來,撥出了一口灼熱的氣息。修二在我身旁靠牆坐下。「來,吃一點吧。」我把圓鬆餅遞給他,他滿臉笑容地倒在手掌上吃。
「怎麼了?今晚直也他們全眾在一起。」我抽著香菸說。
「他們幾個偷偷摸摸地不知道要做什麼。」
修二豎起耳朵聽,但直也房裡沒有半點聲響。「真是不爽,只有我被排除在外嗎?」
「你不要這麼鑽牛角尖。」
「前陣子巡邏的時候也是,從以前就這樣,夏尾放棄劍道的時候也是,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
修二的視線飄向半空中,圓鬆餅在口中滾動著。
「那陣子夏尾常來家裡,在老哥房間哭。我還以為她和老哥吵架了,一直擔心他們的事。」
「她哭了啊?」
「嗯,我偷聽到了。」
「偷聽可不好。」
「不要跟我老哥說。」
修二搖了搖頭。「不過真可惜。」他喃喃低語,「夏尾那麼強,她根本沒有必要放棄劍道。」
「再吃一點吧,不用客氣。」
我說著,把圓鬆餅倒在修二的手掌。他巨大的手掌盛起圓鬆餅,倒入張大的嘴裡,嘻嘻笑著。
○
時間已過晚上十點,我將課程告一段落。今晚老爹沒邀我喝酒,時間靜靜流逝。直也房裡明明有三個人在,卻莫名安靜。幫修二上課時,我偶爾豎起耳朵傾聽,不過沒聽到半點動靜。
我來到走廊,修二也跟了出來,他去直也房間看了看,驚訝地提高音量說:「老哥他們咧?」房裡似乎只剩下夏尾,她好像說了什麼。我走下樓梯回頭看,修二聳聳肩走了過來。
「老哥和秋月好像出門了。」他這麼說。
「什麼時候?」
「不知道在搞什麼,他們兩個一定又在胡作非為了。」
「只有夏尾同學在房裡嗎?」
「嗯。」
我的目光越過修二的肩膀望向走廊內側,直也的房門開著,夏尾從門縫間看著這邊,我與她視線相對。
下到一樓,飯廳裡不見老爹的身影。
「跑到哪裡去了啊?他的手臂明明還在痛。」修二喃喃地說。
修二送我到玄關,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穿上鞋子,跟著我走出大門。「喂,不用送我了。」我說。
來到屋外,雲層覆蓋著天空。
「我走嘍。」打算離去時,修二叫住了我,卻又默不吭聲。溫溫的風吹動著他亂翹的頭髮,他看上去很無所依靠、很不安。我停下腳步,回過身出聲詢問:「怎麼了?」修三說:「要直接回家喔,老師。不要繞去別的地方。」他的聲音被穿越街道的機車噪音掩蓋,聽起來有幾分落寞。
我走在微溫而不祥的空氣中。甘甜的味道流竄過鼻尖,周圍瀰漫著果實香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