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灰色厚雲覆蓋天空,或許是接收到城市的燈光,明亮得有點可怕。甘甜的味道愈來愈強烈。我想,馬上就要下雨了吧。
我走進寂靜的夜路,穿越狹窄的巷道,來到廢屋的中庭。
蒙朧的街燈自圍牆另一頭投射過來。每當我踏出一步,便有草葉摩擦的聲響傳來。幽暗之中瀰漫著青草和雨的味道,蟲子執拗地在我臉旁飛來飛去。凝神細看,一口枯井埋藏在昏暗的草叢間。
夾雜著蟲鳴,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聽著聽著,不禁覺得那似乎不是自己發出來的。汗水從太陽穴滴落,就像蟲子爬過臉頰。
覆蓋枯井的塑膠波浪板上,那頭體形修長的獸身體蜷成一團,盤踞其上。它朝我抬起頭,黑暗中露出閃著光的白牙,呼吸聲就像「嘻嘻」的笑聲一般。
我走近枯井,靜靜移開蓋子,深邃的黑暗就在眼前。我拉起掛在井緣的塑膠繩,取出垂掛在井中的木刀。
在我身旁扭著身體的那頭獸在草叢中停止動作,抬頭看著廢屋。不可能有人的廢屋此刻竟搖曳著微弱的光。
我緊握木刀,躲進中庭角落茂密的樹叢後。燈光搖晃二、三次就熄滅了,不見有人出現。
顏色偏紅的明亮天空吸引我的目光,遠方傳來轟隆聲響。
又過了一會兒。
廢屋方向傳來踏草而過的腳步聲,從我藏身的樹叢前穿過。香菸的煙霧飄過。我從樹叢中探出頭來瞄了一眼,看到一個年輕男性精瘦的背影。那名男子穿過狹窄的巷道走出去。我滑出樹叢。
就像平常那樣,那頭獸站到我的前方。
○
我看著那男子走在陰暗的街道上。
他似乎朝高中校園走去。在轉角處,他把菸蒂扔在地上,在黑暗的柏油路上濺出細微的火花。我踩過菸蒂,尾隨他走過轉角。
男子沿著長圍牆走。我讓自己藏身在圍牆的陰影,暗中窺伺。男人停下腳步,手邊閃著橘光,我知道他正在點菸。
我沿著圍牆移動步伐,接近男人的背後。
正當我要揮下木刀的那瞬間,背後揚起一聲壓抑的叫聲:「秋月!」男人手邊的光亮忽然消失,他往前跳了一步。木刀揮空了。我不由得腳步踉跆,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轉身想跳到小巷另一頭,背後傳來木刀破空的聲響。我側身一跳,趁機揮出木刀,擋下朝我飛躍而來的對手的攻擊。
黑暗中,我看到直也。他舉起木刀擺出攻擊的姿勢。另一邊,秋月站起身來,看著我。
「老師,請您冷靜下來。」
直也語調沉靜。「您認得出我們嗎?」
我沒有說話,口中逸出野獸的吟哦聲,代替回答。
「沒用的,直也。跟他說不通的。」秋月說。「就像我那時一樣。」
我右手握緊木刀刺擊對手,側過身子。
架開直也的木刀,攻擊他,但他閃開了。「喂!」他低聲一喊,秋月繞到我背後。我打算以木刀擊打直也,但他搶先一步擊中了我的心窩。我頓時屈膝跪下,噁心得想吐,眼眶滲出淚水,眼前一片黑暗。
我單手緊抓住直也的木刀。
胡亂將自己的木刀越過肩膀往身後刺,傳回正中目標的手感,背後響起秋月的悶叫。我趁直也看向秋月的那瞬間,架開他的木刀,擊打他的太陽穴。
直也閉上眼倒地,沒有再動。
我鬆了一口氣,起身望向身後。
秋月捂著嘴倒在地上,手被鮮血濡溼。我拿起他的木刀,拋往圍牆的另一頭,低頭俯視蜷著身體的秋月,以他握刀的手背為目標,揮下木刀。我再一次舉起武器時,秋月哭了出來。
這時,身邊漩渦般的噪音忽然停止,周圍被靜謐所籠罩。我聽到自己恍如野獸的氣息和秋月的呻吟。
彷彿忽然亮了燈,明亮的光把周遭照耀得猶似白晝,仿如巨木斷裂的驚人聲響迴盪在空中,天空像是底部破了個大洞灑落大顆大顆的雨滴,柏油路面就像長了細毛,倒在地上的兩個男人就像被棉絮包圍著。
雨水潸潸滑落下顎,彷彿我在哭泣一般。
雷鳴撼動胸懷。
我佇立在轟然巨響中,目光移往小巷的另一頭。
夏尾就站在荒涼的巷道中央。
豆大的雨點刺痛地打在我們身上,小巷的柏油路面被雨水飛濺而起的細沫氤氳籠罩,青白色閃電照亮她溼透的身影,右手的木刀閃著光。薄薄的襯衫緊貼在身上,她宛如果實的玲瓏曲線一目瞭然。她深深吸了一口周圍雨水的氣味,蓄勢待發。
我深吸了一口氣,握緊溼滑的木刀衝向她。雨聲包圍著夜晚的街道。空氣中有一股香甜的氣息。
我發動攻擊,她躍身而起。
視野的角落,我看到被雨淋溼的獸翻過身去。
chapter04水神
我很少有機會參加葬禮或是親人的守靈。
父親手套進喪服的衣袖,嘟嚷著說:「到了我這年紀,成天收到白帖子。」不過我還不能體會那種感覺。參加葬禮時,家人怎麼說我就怎麼做,規規矩矩地鞠躬致意撐過那段時間,再安安靜靜地回家。
接下來我要說的,是為祖父守靈時發生的事。
那是距今五年前。
想起那個夏末的深夜,我總會聯想到漫長的古隧道。磚砌的拱形牆面摸起來像冰一樣冷,四個男人戰戰兢兢地走著,隧道里一片漆黑,我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進,原本筆直的隧道這時也彷彿變成了迷宮。黑暗深處感應得到某種東西的氣息,使我們裹足不前。
而且,隧道中總是有流水聲。
○
祖父一個人住在位在京都鹿之谷※的宅邸。(※位於左京區,大文字山西麓。)
雖然弘一郎伯父會提出要和祖父同住,但遭到祖父拒絕。祖父腦溢血病發後,行動很不方便,但個性依然十分頑固。還是伯父們低頭請託,主治醫生矢野先生諄諄勸導,祖父才答應讓弘一郎伯父的女兒美里去照顧他。
儘管如此,祖父卻希望我在京都讀大學,在京都定居。他說我可以在宅邱挑間房間住,連學費都要資助,但是我並沒有答應。除了一想到年紀輕輕就要和祖父同住,覺得喘不過氣,也是顧慮到伯父們。結果我違背了祖父的旨意,進入大阪的學校就讀。
春天,開學典禮結束後,我一個人去拜訪祖父。那還是我第一次獨自跨過祖父家的門檻,當時緊張得背筋僵直。
與陰冷的和室比較,庭院顯得格外炫目。落櫻繽紛,春風自緣廊吹進來。祖父為了慶祝我入學,還準備了賀酒。我們喝著酒,欣賞盛開的枝垂櫻花瓣散落。祖父雙臂交抱胸前,聽我報告入學的事。
我報告完後,祖父一句話也沒說,直瞪著院子裡的古池,臉色發青。除了因為孫子無視自己的意思擅自決定未來,祖父似乎也在側耳聆聽,傾聽在他內心黑暗處迴響的陰森水聲。
○
父親接到祖父的病危通知,前一晚便出發前往京都;母親白天也出門了。我從學校回來時,家中一片寂靜,客廳桌上放著母親留下的便條。我走進房間,看到房裡擺了高中畢業典禮時穿的西裝和一些過夜的用具。我換上西裝,把東西放進帆布背包,步出家門。
從枚方市坐上京阪電車,前往京都。
途經男山山麓,穿越木津川一帶時,天空突然轉暗。列車跨越橋墩,發出巨響。經過丹波橋時,天色暗了下來,夕暮中只剩街燈川流而過。我呆滯的表情映在黑黑的玻璃上。我想起小時候每次像這樣發呆,就會挨祖父罵。「不要一臉呆相!」不過現在我只要一放鬆還是會擺出「呆子臉」,看來祖父的責罵是白費了。
在京阪三條下車,走出車站,鴨川對面是鬧區,燈火像夢境般輝煌。因為是週末,人潮比平時多。我在這裡搭公車往東行,臉頰貼在窗上眺望車外景緻,月亮傾斜地浮現在東方的漆黑夜空。
○
在淨土寺下車,走進寂靜的住宅區,祖父的宅邸在東邊不遠處。隨著走近住家,隱約聽見喧鬧聲。流經南禪寺的琵琶湖疏水在宅邸的石牆下奔流而過;燈光自木牆的另一邊流洩,熟綠的櫻葉彷彿飄浮在光中。弔唁客黑壓壓地一路排到疏水道上的小橋。
我好不容易穿越人牆,走過冠木門※,看到簡單佈置的接待處。有個眼熟的男人向弔唁客鞠躬致意——是孝二郎伯父,他戴著眼鏡,嘴上蓄著鬍子,年初看到他時還沒有那口鬍子。我猶豫片刻,但對方已經先一步看到我,對我抿嘴微笑。我輕輕點頭致意,走進屋裡。(※門的一種,在兩根柱子間放上一根橫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