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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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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廣的庭院裡櫻樹已然熟綠,角落設定了照明燈,弔唁客就像在演皮影戲。那些人應該是和祖父有工作來往的人,不然就是鄰居吧,只見他們臉上掛著微笑,或是一臉慣重,不吵但也不安靜地交談。有人指著水池像在找什麼,也有人讚歎地環視庭院的林木,或是在草皮上安置的桌子旁喝茶。

面向庭院的和室門敞開著,祖父的祭壇似乎就設在那裡。我不知所措地環視四周,母親正好捧著熱水壺經過,我叫住她,她靠過來,小聲告訴我祭壇設在面庭院的和室,父親也在那裡。

我在玄關脫了鞋,走進宅邸。

美里姐從餐廳裡探出頭來,朝我點頭致意。她就是照顧祖父生前起居的那位堂姐。體形圓滾滾的,跟她父親弘一郎伯父一樣是個開朗的人,不過,她今晚顯得有些抑鬱。

我走進榻榻米上鋪著塑膠布的和室,看到弘一郎伯父和正坐在祭壇旁摺疊椅上的父親說話。父親見到我來了,向我招手。我感覺祭壇前的往生者家屬區的視線這時全集中在我身上。除了伯父的家人,只有大阪的遠親在,聚集而來的家族成員和新年聚會時並沒有太大不同。

「你來了啊。」弘一郎伯父說。他的臉紅潤得像是已經小酌一杯,浮現一抹彷彿在街上偶然相遇的笑容。

「您好。」我點頭示意。

「我還以為要等到下個新年才會見到你。」

「是啊。」

「今晚會留下來吧?」

「是的。」

「那晚點再慢慢聊。」

這時,有個老人走了過來,是住在同一區的久谷先生,他細聲說:「弘一郎,寺裡的師父來了。」伯父應了聲「我馬上去」,和老人走出房間。

我在父親身旁的摺疊椅坐下,問說:「今晚不睡了嗎?」

父親凝視著祭壇,微微搖頭。「也不至於。不過很多事要商量,晚點再睡。」

和弘一郎伯父宛如對照,坐在摺疊椅上望著祭壇的父親看起來很憔悴。他手臂無力地靠在兩膝上,感覺比平常還要虛弱。維持著這個姿勢的父親,就像是與我同年、線條纖細的年輕人。

我注視著祭壇。遺照中的祖父像在說「死都不讓你們看到我笑」,緊緊皺著眉頭瞪視前方,讓我們這些聚集在宅邸的遺族不禁嚇得打顫。會選這張照片當遺照,是父親兄弟的陰謀吧。

僧侶誦經期間,庭院穿喪服的那群人走進屋裡,一個接一個捻香祭拜。儀式結束後,父母和伯父忙進忙出不得閒,我悄悄走出房間。

從玄關往屋裡延伸的走廊盡頭是餐廳的入口,右手邊是通往三樓的樓梯。走廊在這裡左拐,環繞中庭一圈。中庭四周是走廊的玻璃門,大約八張榻榻米大,室內的燈光照亮爬滿地面的青苔。中庭裡還有一座小廟,祖父生前常去參拜。

走在中庭南邊的走廊上,我想到拉門的另一邊就是祖父的祭壇,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覺得好像走進了葬禮的後臺。我沿著走廊繞了一圈。緊鄰走廊的和室全點著燈,就跟過年的時候一樣,不同的是現在每間房都一片死寂。

逛完中庭,我爬上陰暗的樓梯上樓,在樓下的紛擾平靜前,我打算在樓上躲一會兒。二樓陰暗悶熱,瀰漫著老房子的氣味,木板走廊深處是祖父的書齋。

我走進書齋旁的西式房間按下開關,房裡立刻亮起橘黃色的燈光,擺放在房間中央的橢圓形桌子表面黝黑,宛如水浸濡過般很有光澤。八張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間鋪著紅地毯。小時候偶爾會看到父親或伯父在這裡與祖父交談,我記得他們噴出的紫煙悠悠晃晃地飄蕩在充滿古意的燈罩四周。這間房也是伯父他們湊在一起說秘密的地方。

我會趁著沒人的時候跑進去,撫摸地上的紅毯。那天房間的防兩套窗關得緊緊的,就算是大白天也很暗,我很害怕。我不記得為什麼那麼做,也許是被父母責罵,一個人在鬧彆扭。地毯很潮溼,手掌幾乎沾溼了,但我仍是毫不厭倦地撫摸著,直到聽到有人上樓才清醒過來,從房裡逃出去。不過我忘了那時是誰上樓,明確記得的,只有撫摸地毯的手感。

此刻,我在舊椅子坐下,像父親他們做過的一樣,抽起紙菸,把淡淡的煙霧噴向燈罩。桌子中央擺著一個瓶身繪有藍色霧靄的玻璃瓶,瓶裡的水明明已經幹了,插在裡頭的花卻仍舊美得出奇。

我抽了幾根菸,打發時間。樓下漸漸平靜下來。

我聽到有人上樓的動靜。房門留了一道細縫,我抽著煙,看著門。孝二郎伯父輕輕推門進來,眼鏡後的雙眼覺得很刺眼似地定定凝望著我。

「你在這裡啊。」伯父微笑著說,隔著桌子在我對面坐下。「你還沒成年吧,不可以抽菸喔。」

我笑了笑。伯父也拿出煙,滋味不好似地抽了一口。我噴出的煙和他的煙一起飄然上升,在燈罩周圍飄搖。

「您不用待在下面嗎?」

「也讓我休息一下嘛。」

伯父環視房內。「聽說以前常有學者或畫家眾集在這裡用餐,不過那是我們出生前的事了。和子婆婆偶爾會提起當時的事。」

伯父口中的和子婆婆,是父親兄弟小時候在宅邸幫忙家務的婦人。丈夫戰死後,她一直住在宅邸裡。父親和我提過幾次和子婆婆的事。聽說她是個性堅毅、不輕易流露感情,感覺有點可怕的人。

「今天晚上怎麼辦?」

「明天還要忙,其他人就讓他們先睡了。老哥、我和茂雄會醒著。」

「真是辛苦了。」

「不會,我們有酒喝,而且今天晚上還有餘興節目。」

「是什麼?」

「茂雄沒跟你說嗎?」伯父呼呼噴出一口煙。「聽說今天夜裡,芳蓮堂的人要來。」

「芳蓮堂?」

「是老爸相熟的店。他們要把老爸寄放的東西送過來。」

「是什麼?」

「這就沒人知道了,老哥說是傳家寶。」

小學時,祖父帶我進過倉庫幾次。我只記得陰冷的倉庫裡空蕩蕩的,擺了幾個相似的箱子。當時我對倉庫並不感興趣,記得祖父曾拿什麼東西給我看,但想不起來了。

「你也一起來吧,老爸一定很高興的。」

我對芳蓮堂要送來的傳家寶頗感興趣。

守靈儀式大致結束,弔唁客也陸續告辭。

母親等女眷在廚房準備消夜,我們整理了靈堂,捲起祭壇前的塑膠布。「反正明天還要用,放著不就好了?」久谷老先生說。

「晚上要在這裡開酒宴。」弘一郎伯父說。「這也算是祭祀吧。」

「老爸一定很不甘心吧。」

「反正,他也沒辦法抱怨了。」

「不不,如果是那個人,說不定會探出頭來抱怨呢。」

葬儀社的人來了,和弘一郎伯父、久谷老先生及父親商量明天的事。孝二郎伯父把奠儀盒放在擺出來的小桌旁,在冊子上寫些什麼。

我站在紙門敞開的緣廊,望著庭院的水池。日光燈的燈光從緣廊流洩而出,打在周圍的岩石上,水面反映著微白的光。身後傳來孝二郎伯父尖脆的嗓音。「家裡有保險箱嗎?」弘一郎伯父回答:「書齋裡不是有嗎?」孝二郎伯父似乎離開了房間,父親他們還在屋裡站著說話。

商量完明天的事後,我們在另一間房隨意吃點東西。

席間,餐具輕碰的鏗鏘聲與平穩的話語交錯,在場的都是自己人,氣氛和樂融融。晚上九點鐘,暑氣仍未消散,大家都把外套脫了。已是九月中旬,卻感受不到半點秋天氣息。

用完餐後,久谷老先生起身告辭:「今天晚上我就先回去了。」父親和伯父們也一同起身,向他低頭致意。在一旁看著,不禁覺得父親兄弟真是像極了。

「好了,明天還有得忙,各位不要太累了。」老先生平靜地說。

送老先生到門邊,父親問弘一郎伯父:「久谷先生知道今天晚上的事嗎?」

「不知道,知道的只有我們。」伯父回答。

他們應該是在說芳蓮堂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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