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二郎伯父彎著枯瘦的背,打著瞌睡,白髮凌亂,眼鏡滑落。弘一郎伯父指著他小聲說:「睡著了。」孝二郎伯父發出像是抗議的呻吟聲,但並沒有睜開眼睛。
弘一郎伯父也是滿臉通紅,額上浮現汗水,在日光燈下油亮地閃著光。伯父從褲子口袋掏出白手帕擦臉。
「唔!」孝二郎伯父忽然大聲呻吟。
「醒了嗎?」
孝二郎伯父鬧情緒地說「我一直醒著啊」,眼神迷茫地望向牆上的鐘,腦袋微微搖晃,好像連視線對焦都費了一番心力。
「都十一一點了不是嗎?古董店的人還沒來?」
「我們說不定被放鴿子了。」
「豈有此理!」
孝二郎伯父搖晃著起身,痛苦地喘息著踩在榻榻米上,步代不穩地往前走。我們怕他摔向祭壇,但伯父在祭壇前停下腳步,向祖父一鞠躬,又邁開步伐走向拉門。
「你還好吧?」父親叫住伯父。
「我口渴,想喝水。」
「我也渴了,要是有茶水,拿過來。」弘一郎伯父對他說。
孝二郎伯父也不知有沒有聽見,什麼都沒表示地拉開紙門,滑進漆黑的走廊。
「應該不要緊吧?」
「他好像相當醉了。」
兩人嘴上擔心,但又覺得麻煩,並不打算陪孝二郎伯父一起去。我們豎耳傾聽著孝二郎伯父不規則的腳步聲。父親點上一根菸,伯父忽然想起某件事,低吟著說:「醒酒想喝水,就喝酒來解。」
「那是什麼?」父親輕飄飄地撥出一口煙。
「不就是酒鬼的說詞嗎?」
「是老爸說的嗎?」
「不,老爸沒說過那種話,倒是他死前一直在喝水不是嗎?我想起那件事,他喝的應該是『醒酒的水』吧。」
「除了喝水,還發生很多奇怪的事。」父親沉思著說。「像大宴會之類的。」
「那到現在還是個謎。」
伯父蹙起了眉頭。
○
祖父舉辦「大宴會」,是在梅雨季尚未結束的七月初。
深夜,久谷先生路過宅邸,看到蕭瑟的雨中有燈光流洩。平常那時間大宅都已經熄燈了,久谷老先生覺得不尋常,停下了腳步。宅邸燈火耀眼,卻一片死寂。
隔天早上美里姐來,見到二樓的西式房間裡有許多西式餐點的殘餚和用過的酒杯,食物似乎是請餐廳外途過來的。她問祖父,但他死不承認,只說「不知道」。她以為是有親戚來訪,便打電話確認了一下,但那晚沒有任何親戚來。她也打電話到我們家,我想起當時歪著頭、一臉納悶的父親。
光從留在桌上的剩菜,就可推想那是場多麼豪奢的宴會。那些菜餚絕不可能是祖父一個人吃下肚的。橢圓形桌面中央的青磁大盤上,有具宛如標本的巨大魚骨,菜餚似乎是圍繞著那具魚骨擺放的。
再加上久谷先生在前一天看到了漆黑雨夜中燈火通明的宅邸,大家都猜想西式房間裡一定是辦了場眾會,但那晚祖父宴請了什麼人仍是無解。父親和伯父都覺得不安,他們聯想到曾祖父在烽火正烈時舉辦的那場豪華宴會。
三兄弟是從久谷先生那兒聽說有關「大宴會」的事。
庭院裡掛滿了大燈籠,燈籠上描繪著青蛙、鯰魚之類的詭異圖畫,宅邸裡映著淫猥的紅光。臉上纏著白布的藝妓、身上有龍形刺青的占卜師、戴著天狗或狐狸面具的男人,在夜色的掩護下進出宅邸。曾祖父的父親直次郎也曾在大正末年舉辦盛大宴會,據說曾祖父是打算重現那次宴會的盛況。那場宴會不只是一場單純的享樂,也是他步入瘋狂、陷入孤立的關鍵。
我不知道祖父的宴會是否與我們詭異的家族史有關,因為曾祖父和直次郎的宴會妖異耀眼,相較之下,祖父的宴會實在太過安靜而孤獨。
那場宴會後,祖父彷彿受到吸引般逐步邁向死亡,那雙原就可怕的眼睛盆發灼灼。他動不動就發脾氣,讓美里姐傷透腦筋。
之後祖父常喊口渴,不再喝酒,只喝水。就像弘一郎伯父說的,像是在喝醒酒的水。他就像為了從喝了一輩子的酒中覺醒,想要喝光琵琶湖的水一樣。
○
那年八月,我造訪祖父的宅鄙。
天氣十分炎熱,光是下公車走過住宅區我就一臉是汗。我逃離炙烈的日光溜進宅邱,覺得屋裡比平日陰暗。美里姐到玄關迎接我,她說祖父午覺睡得正沉。
我和美里姐一起在餐廳吃冰淇淋。餐廳是花江夫人嫁來時新蓋的,是整座宅邸最新的房間。雖然冷氣開得並不強,但餐廳裡總是十分涼爽,也許是因為地板鋪上白瓷磚的緣故吧。面東的大片玻璃窗設有紗窗,看得見懶洋洋的午陽。
「爺爺狀況還好嗎?」我問。
「不太好。」
美里姐的年紀和我相差不少,但堂兄弟姐妹中我和她處得最好。不管是好的方面或壞的方面,她和弘一郎伯父不愧是父女,像得不得了。我記得小時候她常陪我玩,喜歡錶演孝二郎伯父教她的魔術給我看,戲弄我。
她舔著冰淇淋,告訴我祖父舉行的那場宴會。兩人提出了各種猜想,但就連父親和伯父都不知道的事,我們自然不可能猜得到。她告訴我,她在陰暗的西式房間看到晚宴的殘羹剩餚時有多驚訝。「就像有群陌生人在屋子裡,感覺很不舒服。」她這麼說。
我覺得她得和祖父在這座空蕩蕩的宅邸生活,實在辛苦,便對她說:
「真是辛苦了。」
「沒差,反正我很閒。這也算是孝順父母,孝順祖父。」她露出一抹笑容,但旋即嘟嚷著:「不過爺爺有時很可怕。不是愛罵人的可怕,而是感覺很陰森。」
「為什麼?」
「爺爺常把我誤認成花江夫人,真是讓人毛骨悚然。有次在走廊上,爺爺從後面緊緊抱住我。」
「可是,花江夫人跟美里姐……」
我話還沒說完,她就笑了起來。
「一點也不像吧!所以爺爺看到我的臉,馬上就清醒了。」
不過最讓她困擾的,是祖父一直想喝水。
不管裝了幾瓶水,祖父總是立刻就喝完,還一直嫌棄水不好喝。她準備好晚餐要回家前,一定會將兩大瓶市售的飲用水放在祖父生活的書齋,但隔天一來,兩瓶水都空了。
「我跟矢野醫生談過這件事,不過……」
她沒有再說下去,專心聆聽著屋外的蟬鳴。我吃完冰淇淋,喝了杯麥茶。
「除了那場宴會,還發生很多不可思議的事。」她說。「跟我來一下。」
我們沿著環繞中庭的走廊來到北邊和室,和室裡十分明亮。我「咦?」一聲,她神情認真地催促我進去。
西側大窗上的格子門透著光,和室的榻榻米上四處擺放著盛滿水的器皿,大大小小形狀不一。那些水反射著光,將房間照得透亮。和室天花板上宛如柔軟的水面波光搖曳。那情景,宛如房間沉沒在明亮日光下的沉靜湖底一般。
我被這一幕奪去了心神,不假思索踏進房裡,小心不踢倒眾多器皿。器皿中都盛滿了潔淨的清水,水中沒有一絲雜質。
「今早一來就這樣了。」美里姐這麼說。「是爺爺弄的。」
「為什麼?」
「不曉得。」她雙手擦腰,猶如金剛力士般站立,嘆了一口氣。「我想是種咒術吧。」
我抬頭望著天花板,覺得悠悠搖曳的波光似會相識。
一時之間,我們啞然無言。忽然,我發覺中庭的小廟與竹叢的縫隙間有個小小的人影,我瞬間心跳加速。戰戰兢兢地仔細一看,原來是祖父站在中庭對面的走廊上。他就站在面向走廊的拉門前方,以十分可怕的眼神瞪著我們。那扇拉門的另一頭不久便擺上祖父的祭壇,成了我們舉杯共飲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