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傳家寶不一定是放在倉庫裡吧,你們有沒有懷疑過中庭?」父親忽然問道。
弘一郎伯父苦笑著說:「當然想過,老爸也說過那裡有我們的守護神,可是總不可能挖開老爸那麼重視的地方。」
「那麼做,他一定大發雷霆。」
「現在倒是辦得到。」
「等芳蓮堂把東西拿來再說吧。」
「說得也是。」
父親替自己斟了酒,也向弘一郎伯父勸酒。
「不,我喝夠了。」伯父一口回絕。
「長久以來,我一直很在意。中庭裡不是有座小廟嗎?那到底是祭拜什麼啊?」
「我也不知道。」弘一郎伯父閉著雙眼,呻吟地說。
中庭在祖父祭壇後方拉門的另一邊,除了竹子,沒種植其他植物,地面覆滿柔軟的青苔。我小時候一直很想摸摸那綠色的絨毯。
中庭的竹林前方有座小廟。小時候我常隔著玻璃門,看祖父拿供品踩過青苔間的踏石往小廟走去。參拜時,祖父神情嚴肅,感覺比平常更難親近。日照很少的中庭在清晨時分就像沉沒在水中一樣幽暗陰冷,而佇立其中的祖父即使近在眼前,也給人一種站在另一個荒涼世界的感覺。
祖父不喜歡有人踩進中庭。我看過一個堂哥為了觀察小廟走進中庭,結果被祖父看到,他問也不問一巴掌就揮過去。那個堂哥從此再也沒踏入祖父家半步,一直到今天的守靈夜才看到他。也難怪伯父們儘管對傳家寶再感興趣也不敢動中庭。
「聽說小廟從建造宅邱時就已經存在了。」
「歷史那麼悠久嗎?」我問。
「據說那是直次郎先生請回來的神。常看到老爸去參拜,可是我也不知道祭祀的是什麼神。」伯父說。
父親沉吟片刻後,說道:「我一直不太喜歡那中庭。」
○
高中時,父親會跟我說起一個跟人魚有關的回憶,我一直記得很清楚。除了因為父親難得說這類幻想風味的事,也因為那個與人魚有關的模糊記憶,跟父親心中與他母親有關的少數回憶糾纏在一起。一想到花江夫人,我的眼前就像絲線相連般聯想到某些畫面,像是突出藍色水面的竹子,或是在水底逐漸腐朽的古老小廟。
暑假,我們來到祖父的宅邸。我和父親坐在一樓西側的和室,我們家每次來都睡這間房。平常負責照顧祖父的美里姐那天休息,所以母親出門去買晚餐了。開啟面向東側走廊的拉門就是中庭。我們啜飲著父親從餐廳拿來的可爾必思,將拉門完全敞開,眺望中庭。從面西的窗外、倉庫旁的樹上,蟬鳴穿過紗窗流入房中。天空陰陰的,十分悶熱,似乎快下雨了。我們望向猶如沉沒水中的幽暗庭院,望著院裡的小廟和竹林,父親一點一滴地道出回憶。
據說祖母的故鄉在琵琶湖南畔。滋賀與京都交界的群山複雜交錯,山麓一路延伸至湖畔,就在某個山麓間的谷地,有座小村。雖然不知道確切地點,但應該是在濱大津※一帶。(※滋賀縣大津市的中心市街。坐擁面琵琶湖的大津港,自古以來就是交通要道。)
花江夫人似乎會向父親提起幾次往事,描述故鄉的風景給他聽。父親腦中模糊的農村風景裡,西邊通往深山的斜坡是片茂密的竹林。穿過竹林,突如其來出現一塘池水,池塘周圍的孟宗竹几乎陷落陰暗的水面,氣氛極為陰森。這一帶很靜,連鳥鳴聲都鮮少聽見。據說風強的日子,附近一帶竹枝沙沙的摩擦聲彷彿像有龐然大物在池底蠢動一般。
花江夫人說,有座竹林圍繞的神社沉沒在池底。相傳遠在她出生之前,村人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水神便在一夜之間將神社沉入水底。那時正好有對年輕男女趁著夜色在神社幽會,男方僥倖逃脫,但女方卻被奔湧的水流給吞沒,溺水身亡。池水冰冷陰暗,但潛到水底還看得到神社的遺蹟,以及周圍繁茂的竹林。傳說溺死的女孩成了人魚,一直悠遊在水中的竹林。花江夫人說,那女孩子是平息神怒的祭品。
「小時候,我覺得這故事非常可怕,還夢過幾回。」
父親喝了一口可爾必思,苦笑地說。
「最近已經很少了,不過以前常夢到。夢見我掉進陰暗的池裡,在水中睜開眼睛時看到人魚在遊,後來回想才發現,那人魚長得很像我母親。」
○
父親向弘一郎伯父訴說那件往事,伯父仔細傾聽,靜靜品味故事內容。
「說起來,那個中庭讓我想到這故事。」
伯父點點頭。
「不過,或許也可以這麼想,因為我是邊聽母親訴說往事,邊望著中庭,故事中的風景才變成了庭院的風貌。」
「嗯。不過,總覺得這故事很有花江夫人的風格。」
話說到一半,傳來一聲巨響,好像有重物掉在昏暗的走廊上。
我們嚇得差點跳起來,緊張地瞪向拉門,但不再有任何動靜。唯有寂靜更加深沉。
「怎麼回事?」弘一郎伯父小聲地問。
「怎麼回事呢?」父親重複著。
「我去看一下。」
父親這時也有點醉了,他步履蹣跚地穿過祭壇前,拉開紙門探出頭去,父親「唔唔」地發出含糊的尖叫聲想縮回脖子,但馬上停止動作,對著昏暗的走廊招呼:「為什麼站在那種地方?害我嚇了一跳。」
弘一郎伯父覺得無趣地說:「怎麼?是孝二郎嗎?」
「怎麼了嗎?」父親如此喊著,但孝二郎伯父遲遲不走進房裡。「你看你看,醉了嗎?」父親走出房間手忙腳亂地把伯父扶進來。「怎麼了?怎麼用那種表情瞪著我?唔……這裡怎麼都溼了啊?」
弘一郎伯父只顧著舔酒,沒有要過去幫忙的樣子。
「真是給人添麻煩的傢伙。」
我正想起身幫忙,結果父親拿著茶壺和茶碗,一把將孝二郎伯父推進房間。孝二郎伯父一一打量著我們,然後看了祭壇一眼,眼神令人毛骨悚然,我的背脊一陣寒意。祭壇並沒有什麼不對勁。伯父試圖站穩,但被父親硬押到我們身旁,在緣廊邊坐下。
「醉了嗎?振作一點!」
弘一郎伯父拍著孝二郎伯父的肩。
「真是的,嚇我一跳。」父親把茶倒進茶碗,一邊抱怨。「表情那麼嚇人地站在那麼暗的地方,我還以為是老爸的幽靈。」
父親這麼一說,孝二郎伯父窺探似地看了他一眼。
○
第一代的樋口直次郎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嫁到了大阪的堺市,和子婆婆聽說就是她的孫女。長男因病過世,由次男繼承所有家業,那就是我的曾祖父。
從直次郎到曾祖父的時代家裡都是開染色工廠,當時二樓的西式房間常有京都的畫家或學者來訪。曾祖父耽溺於蒐集古董,在古董店四處收購。不久,他放下本業,開始投入西陣※紡織業,因此惹出許多麻煩事。再加上戰時禁止奢侈的風潮,西陣紡織大受打擊,使曾祖父的事業蒙受巨大損失。(※上京區的紡織業集中地區,近代成了絹織物的中心產地。)
曾祖父自此陷入無法翻身的泥淖。事情就是從仿效直次郎舉辦奇怪的宴會開始的。他衣不繫帶地在北白川的田邊小路徘徊,跳進疏水道被人救起,還有人說曾祖父將一個經常進出宅邸的畫家耳朵咬斷,或聽到養在宅邸裡的怪物在深夜遠吠。訊息傳出後,過去在宅邸出入的名人頓時不見蹤影。
眼光不算好的會祖父這下更加沉溺於古董嗜好上。他喜歡的古董很多種,像是玻璃藝品、雕刻、漆器等,其中特別執著與龍有關的物品。只要是龍,不分好壞他一律全收。聽說這個訊息,一些行事不正的古董商常來宅邸走動,倉庫裡堆滿了他的收藏,在他死後全賣給了芳蓮堂。會祖父的收藏品現在應該還有幾樣在芳蓮堂手上。
一直到伯父們讀國中為止,曾祖父都住在宅邸一隅。不知是因為憎恨祖父從他手中奪走實權,還是為了什麼感到鬱悶,他很少開口。不注重健康再加上鬱悶的累積,使他的臉色灰撲撲的。年幼的伯父們不敢靠近他,又讓會祖父更加陷入孤獨與鬱悶的境地。曾祖父原是酒國英雄,但自從被軟禁就不再喝酒,而是在煎茶里加粗砂糖喝。
他盤踞在北邊的六張榻榻米大的和室裡,動也不動,眼神陰沉出神地眺望中庭,舔舐著加了砂糖的煎茶。
那身影清清楚楚刻畫在伯父們的記憶中。在伯父們進國中前夕,曾祖父就像融化一般過世了。
○
庭院的水池邊有一盞古意盎然的燈,讓人聯想到明治時代的瓦斯燈。那是大戰之前會祖父為了歌頌家族盛世的到來而特別訂作的電燈,家人稍加修繕後一直使用至今。燈柱上刻著朝天賓士的飛龍。不過一盞小燈自然無法照亮整座庭院,反而更加凸顯了暗處的陰暗。面向庭院的玻璃窗完全敞開,暖風彷彿就從那陰暗處吹進了房裡。
總覺得孝二郎伯父眼神不對勁。弘一郎伯父笨手笨腳地更換了蚊香。
「水龍頭沒有水。」孝二郎伯父嘟嚷著。「是停水嗎?」
「沒聽說要停水啊。」弘一郎伯父說。
父親拿著茶壺倒茶,問道:「這茶是怎麼來的?」孝二郎伯父回答:「就放在餐廳裡,是美里事先準備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