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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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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起來味道有點奇怪。」父親說。「還是不要喝太多比較好。」

「一定是放了中藥。」弘一郎伯父不甚在意地說。

壁鐘已經指著十二點半。

「醉了醉了。」弘一郎伯父說著痛苦地呼了一口氣。

「我到餐廳去的時候,你們講了什麼?」孝二郎伯父語氣認真地問。「在說我的事嗎?」

「我們沒說哥哥你的壞話啦。」

「那你們在聊什麼?」

「喂喂,不要瞎攪和。」

「不是的。」

孝二郎伯父緩緩地搖著頭,身子也跟著搖晃,似乎是想喚醒因醉意而渙散的神智。「一定在說那傢伙不懂得酒味,對吧?」他呻吟地說。

「才沒說那種話。」

「說什麼隨隨便便就醉了,怎麼可能懂得酒味。」

「沒有,我們怎麼可能說那種話。」弘一郎伯父氣憤地說。

「我可沒說是你們說的。」

「什麼跟什麼啊。」

「那是老爸的聲音。」

孝二郎伯父說著,往祭壇那邊看了一眼。

「你這個醉鬼,父親大人已經死了,就躺在那邊。」

「不,那一定是老爸,我怎麼可能搞錯。」

「你把我們的聲音錯當成老爸的吧!」

「可是,你們不是說沒說過那種話嗎?」

「不要胡說八道,像傻瓜一樣。」

「你已經醉了。」父親柔聲安撫。

「你啊,給我到院子裡清醒一下!」

弘一郎伯父以命令的語氣這麼一說,孝二郎伯父順從地站起身,搖搖晃晃往緣廊走去,找著花崗岩上的夾腳拖鞋。「別掉進池裡淹死了。」弘一郎伯父開玩笑地說。「那種小池子,怎麼可能淹得死人。」孝二郎伯父回敬一句,走下昏暗的庭院。

「真是的,說那種話,真讓人不舒服。」

弘一郎伯父喝了一口茶,皺著眉頭說。

「可是,你不覺得確實有那種氣息嗎?l

父親沒有看向祭壇,抬了抬下顎示意。「不,還不是氣息那種程度,更像是被人瞪著的感覺。」父親低語。

弘一郎伯父不情願地同意了,同樣沒有抬頭看向祭壇。

總覺得身體似乎沾染上了宅邸的靜謐。母親、伯母或堂兄弟姐妹他們應該在其他房間休息,卻感覺不到他們存在的氣息。就像是隻有我們四人被忘在這座宏偉的宅邸一隅。

膀胱終於發出了抗議,我鼓起勇氣走出房間。走廊十分昏暗,光源只有玄關那盞圓燈籠造形的燈。我儘可能讓腦袋放空,不去胡思亂想,沉浸在醉意中,走進玄關旁的廁所。

廁所裡貼著藍瓷磚,感覺十分涼爽。我凝視眼前的毛玻璃小窗,把事情解決,沖水。正打算洗手,發現水龍頭沒有水,想起伯父剛才說「是停水嗎?」。可是我從廁所出來時,卻聽到某處傳來滴水聲。

父親說的那種感覺,我也感受到了。為什麼有那種被人盯著看的感覺呢?

我在餐廳轉向,望向環繞中庭的陰暗走廊,一度想直接回房睡覺,但總覺得胸口紛紛擾擾的,看來想睡也睡不著。

我在想像中巡遊了在宅邸延伸的幽暗走廊,在恍如矗立於深山廢寺的靜謐中不斷前行。也許是因為偶爾傳來的水聲,我腦中浮現陰暗的水流沉積在宅邱某處的光景。我想起和子婆婆離開時對伯父們說的事。有人沉潛在混濁的水底,窺伺著我們。眼眸的光猶如野獸,為高燒所折磨,受乾渴所苦,寫滿旁若無人的憤怒。隨手拿起什麼就丟。想喝水。猛地睜開的那雙眼睛,是祖父臨死之前的眼眸。

方才還酒醉未醒的孝二郎伯父堂堂地指揮著眾人行動。對於很少有機會接觸鯉魚的我而書,這勞動令人相當不舒服,但孝二郎伯父倒是若無其事地脫下襯衫,捧著鯉魚,丟進父親汲水而來的水桶中。鯉魚在伯父的手臂間無力掙扎。弘一郎伯父雖然皺著眉頭,不過中途也加入了搬運鯉魚的作業。

「真奇怪。」從疏水道回來的父親說。「疏水道的水位變得好低,都快沒水了。」

「水位原本就不高。」弘一郎伯父說。

「雖是那麼說,不過現在水位只到腳踝而已。」

「是因為夏天沒下雨吧?」

「是嗎?」

大約有十條鯉魚,要將鯉魚全運到疏水道放生可不容易。明明是祖父的守靈夜,卻得為這種事費心費力,實在不可思議。不過,卻也因此紆解了剛才在我們之間的那種異樣的緊張感,我鬆了一口氣。

終於處理完鯉魚的事,帶著一身腥臭味回到和室,時鐘已指著凌晨一點半。孝二郎伯父褲子滿是泥濘,模樣悽慘。其他人雖然比他好一點,但衣服同樣都毀了。

「會被罵死的。」弘一郎伯父笑嘻嘻地說。孝二郎伯父脫掉褲子,以手帕擦去泥塊。「現在也沒辦法洗。」他喃喃地說。

「話說回來,我記得剛才還有水啊。」弘一郎伯父說。「是我的錯覺嗎?不可能啊。」

「是有水。還有人踩進去在那邊大呼小叫的。」

弘一郎伯父拿出新的香。

花江夫人過世,是八月下旬的事。

伯父們清楚記得那天的事。

那天是假日,一早祖父就帶著花江夫人和茂雄出門。弘一郎因為翌日便要出發到東京,忙著打包行李。和子婆婆也在他房間進進出出,幫他整理。不久他覺得麻煩,馬虎地收拾一下,留下和子婆婆逃出房間,到弟弟常待的大學圖書館去了。因為圖書館很悶熱,又無聊,他硬把心不甘情不願的弟弟拖去看電影。

在電影院裡時似乎下過一場雷陣雨,出去時變得更悶熱。兩人在街上閒晃,回到宅邸已是日暮時分。悶熱的夕陽將附近一帶染成了橘色,宅邸靜得教人毛骨悚然。走進幽暗的玄關出聲叫喚,和子婆婆沒有回應,也沒看到花江夫人的身影。

繞到面向庭院的和室,茂雄一個人坐在緣廊,弘一郎問他「花江夫人他們到哪裡去了」,然而茂雄只是坐著發呆,沒有回答。一股難聞的腥臭味和熱氣從庭院飄了過來,弘一郎皺起了眉頭。走到茂雄身邊,仔細察看他的臉,他的臉上滿滿浮著水泡一樣的汗珠,擦也不擦,很不對勁。弘一郎在他身旁蹲下來。

孝二郎走進走廊深處,覺得中庭四周的走廊溼溼的。繞到中庭北邊,一個頭發凌亂的女人蹲在陰暗的走廊中央。是和子婆婆。她身旁放了一個水桶,正專心三思拿抹布擦地。出聲叫她,她像是被可怕的東西觸碰到一樣,身體一震,回頭看他。

弘一郎手足無措地待在一句話也不說的茂雄身邊,孝二郎臉色難看地走回來,告訴他花江夫人發生意外。和子婆婆說,花江夫人在澡堂溺水,剛剛送進醫院。老爸和久谷先生已經陪著去了。

庭院裡瀰漫著一股腥臭味,孝二郎皺起眉頭呻吟地說:「這味道是什麼啊?」弘一郎也覺得奇怪。只有茂雄神情平靜,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正當他們蹲在緣廊,久谷先生從醫院回來,步上玄關來到了和室。,「聽說了嗎?」他低聲問道。久谷先生神情陰鬱地向他們招手。他們靠過去之後,久谷先生看了緣廊的小茂雄一眼,說道:「花江夫人過世了。和子小姐在哪裡?這是什麼味道啊?」

在久谷先生與和子婆婆說話期間,弘一郎走出了庭院。

夕陽照亮了乾枯的池底。許多鯉魚的屍體貼在池子底部,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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