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狐狸的故事》小說信息

第十六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如果是他們,一定會交代我們吧。」

「說不定是忘了。」

「是那樣嗎?」

我們大惑不解。

「會不會是我們不認識的人打的?」父親突然冒出一句。「該不會,是那場宴會的賓客吧?」

我們害怕得面面相觀。

「總覺得——」父親欲言又止的。

二樓陰暗的西式房間在我腦海中浮現。

祖父隔著長桌與全身濡溼的獸對坐,水滴在黑色的桌子上,場景鮮明有如歷歷在目。可是,為什麼我會想到濡溼的獸呢?是因為一直聽到水聲的緣故嗎?因為直次郎與曾祖父舉行的奇特大宴會的聯想?以及,曾祖父低潮時的傳聞——飼養在宅邸裡的怪物在深夜遠吠。

弘一郎伯父忽然「嗯?」一聲,歪著頭側耳傾聽。我們也一起豎起耳朵。從某處傳來水聲,而且愈來愈激烈,有咕嚕咕嚕冒泡的聲音,也有「唰」一聲流洩而下的聲音。

待在只能仰賴燭光的昏暗和室,我有種身在昏暗的豎坑底下的錯覺。聆聽著不知從何而來的水聲,讓人覺得好像回到了百年前的工地。當然,我不知道實際上是什麼情況,只不過腦中模模糊糊地浮現地底的漆黑陰冷。幽深的豎坑裡,溼淋淋的男人在提燈的光中蠕動,發出苦澀的呻吟聲,身子愈來愈冷。水脈有如巨獸橫亙眼前,無論再怎麼抽,只要挖土,水就飛濺而出。裡面應該有我曾祖父的父親,也就是樋口直次郎的身影。

「不是停水了嗎?」弘一郎伯父氣憤地說。

「喂!」

孝二郎伯父忽然大喊出聲,嚇了我們一跳。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指著祭壇上的玻璃酒壺。

我們湊過去一看,發現壺中的水正逐漸減少。

「是破了嗎?」

弘一郎伯父把酒壺拿在手中檢查,但壺底沒破,也不見水漏出來。他將酒壺拿在手中的這段期間,壺中的水還在流失,就像是被某個看不見的人給喝乾了一樣。

我們屏住氣息,看著酒壺。

「醒酒的水。」伯父說的話從我腦中掠過。

宛如漩渦的水聲變得更加激烈。屁股突然覺得涼涼的,低頭一看,榻榻米已經溼了。我坐起身,伯父們也注意到這件事。水是從祭壇方向流出來的。孝二郎伯父站起身,檢視是哪裡漏水。他繞到祭壇後方,那裡的拉門緊閉。隔著窄窄的走廊就是中庭。倏地,拉門後傳來有人扔石頭的聲響,出現幾個水漬。伯父身子後仰,他身後的父親輕輕慘叫了一聲。

孝二郎伯父拉開紙門。

中庭一片黑暗,但玻璃門咯吱咯吱地發出慘叫,水流從縫隙間迸流而出。我們半蹲著身子,越過祭壇凝視中庭。水流宛如貫穿黑暗湧出,沖垮了祭壇上的裝飾。水噴濺在我們身邊的榻榻米上,像手掌拍打一樣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沐浴在飛沫下的父親臉色鐵青,凝望著漆黑的中庭。

從玻璃門縫隙溢流的水流進房間,經過我腳邊流向院子。奔流的水推倒祭壇上的蠟燭,使得四周陷入黑暗。

遠遠的,我聽到母親他們呼喚的聲音。

望著眼前從黑暗中衝出的水流,各種記憶與妄想跳躍交錯在我的腦中。

和子婆婆說這座宅邸有東西棲息。祖父死前舉行的宴會。放置在西式房間黑桌上的巨大魚骨。忽然乾涸的水池。擺放在和室裡的玻璃容器。在天花板搖曳的波光。琵琶湖疏水道。樋口直次郎找到的傳家寶。中庭的小廟。和子婆婆的話。做了溺水的夢醒來後,身上是不是有腥味?花江夫人就是被那東西給殺了。

這個夏天,祖父傲然邁向死亡的同時,不停喝著的是什麼?

是水。

祖父的守靈夜以奇異的方式結束。數個月後,在宅邸拆毀的那一晚,父親與我兩人對酌。

父親說他無法分辨哪個部分是幼年的記憶,哪個部分是自己在幻想或作夢。

在父親的記憶中,祖父拉開紙門。

年幼的父親站在祖父身旁。隔著走廊與玻璃門,就是中庭,但是他覺得那裡比平常陰暗,而另一頭的走廊在悠悠晃動。父親看見的,並不是平常所見的中庭。

水波盪漾的中庭宛如變成大型水槽。父親看到青苔和細長的竹葉斷片在空中漂流,小廟旁的竹叢像生物般蠢動。玻璃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水從縫隙間流到走廊上。仰頭一看,水面有光。父親緊抓住祖父的大手,祖父像金剛力士佇立不動,陰沉的神色中帶著一絲憂慮,凝望著沒入水中的中庭。

輕飄飄的和服衣襬在父子面前漂動。父親屏住氣息,搖晃祖父的手,但祖父沒有回應,只是一步一步蹣跚地上前。祖父伸出手,觸碰從玻璃門縫噴發的水,腥臭難當的水沫濺到父親臉上。年幼的父親思心欲嘔。

人魚隱身在搖曳的竹林裡,漂浮在藍色的水中。漂在玻璃門另一邊的人魚,就是自己的母親。她安詳地閉著眼,看起來像在微笑,彷彿被某樣東西懷抱住一般。

那是父親記憶中的事。接下來的部分,父親就不記得了。

我們看到中庭的黑暗如漩渦般旋轉,連根拔起的竹子在空中打轉,像是有人抓著揮舞一般。四分五裂的小廟殘骸打破玻璃門,衝進屋來。孝二郎伯父遮著臉,躲到祭壇後。水流從破碎的玻璃縫隙間流進來。我們抱住祖父的棺木。

最後一根蠟燭熄滅,周圍陷入黑暗。

玻璃門被沖垮的聲音傳來,緊接著拉門也被衝倒了,水流猛烈地灌進和室,撞上了祭壇,分成二股奔流從我們身旁流過。我們四個縮著身體,緊緊攀住祖父的棺木。

一根青竹刺破祭壇,刺傷了弘一郎伯父的額頭,血液從裂開的傷口流出,我看到鮮血滴落貫注而下的水流,但伯父嘴巴緊抿,緊抱著棺材動也不動;孝二郎伯父也是緊咬雙唇,抓著棺木。

從中庭湧出的奔流愈來愈浩大,撼搖祖父的祭壇,撼動整座宅邸。水沫噴濺,我皺著眉頭看著身後。水霧另一頭可見庭院的燈光。奔流橫越過庭院,將樹木擠開,流了出去,有如一條新生的河流。我們就像站在一條水脈當中。我們緊緊縮著身子,儘可能在滔滔的水流中站穩腳步。

在令人喘不過氣的黑暗與水聲中,我聽到某種生物的咆哮。像是巨獸的咆哮。十分嚇人,而且極其悲切。

那天深夜,從祖父宅邸噴發的奔流推倒木牆,沖垮石牆,流進了下方的琵琶湖疏水道。疏水道水位瞬間上漲,水流冒著水泡捲起漩渦以琵琶湖為目標逆流而上,連哲學之道都溢滿了水。奔流從鹿之谷的永觀堂往南禪寺逆勢前進,怒不可遏地咆哮著,震撼了磚瓦建造的水路閣。然而一抵達蹴上發電所,奔流像是猝死般失去了氣勢,流勢穩定下來,終究沒有流出隧道抵達琵琶湖。

祖父晚年在書齋擺了一張床,睡睡醒醒地生活。但父親兄弟來訪時,祖父絕不會在被窩裡迎接他們,一定是坐在書齋泛著黑光的沙發上,亮著一雙愈來愈凹陷、愈來愈可怕的眼睛。祖父不會吐露半句怯懦的話語,父親他們也絕不會說一些慰問病體的話,雙方大都是一言不發地瞪著對方。

二樓面北的書齋彷彿位於湖底,十分陰暗,祖父的體臭瀰漫在每一寸空間,就連舊花瓶或書架所在處、滿是灰塵的陰暗角落也一樣。父親他們無法長時間待在書齋,而且走動得太勤,祖父還會發脾氣。他只允許美里去照顧他。

祖父說:「我想喝水。」美里姐在茶杯裝了水送過去。祖父坐起身,蹙著眉頭將水含在口中,溼潤的嘴唇糾結著,慢慢把水吐在捲起的棉被上。

「都是鐵鏽味,這水能喝嗎!」

祖父氣得把茶杯往牆上扔,彎著腰呻吟著。

美里姐攙扶著祖父,祖父瘦骨嶙峋的背宛若爬蟲類在她手掌下蠕動著。她摩挲著祖父的背,臉湊過去。祖父留長的白髮凌亂,那雙閃耀著妖異光芒的眼眸正從髮絲間窺探她,她嚇了一跳。因為白髮遮掩下的那雙眼瞳並不屬於病中的祖父所有,就像是掉入致命陷阱卻仍掙扎求生的野獸一般。

「我才不會死!」祖父呻吟著。

他口吐火熱的氣息,反覆這麼說。

祖父後來便陷入昏睡狀態,矢野父子和父親他們趕到了宅邸。祖父在翌日凌晨過世。

樋口直次郎親手打造、歷經數次整修的樋口家大宅在東山山麓聳立多年,如今歷史已經走到盡頭。初冬,拆毀工程在弘一郎伯父的安排下展開。當天,除了父親和伯父們,我也在場。

貨車運走許多碎木,我們在空蕩蕩的腹地閒逛。沒想到那麼寬廣的宅耶恢復成建地後,感覺意外地小,真是不可思議。穿過原本的玄關,走過記憶中的走廊,我們來到中庭。

那間神秘的小廟已然消失,彎折的竹子殘幹豎立在青苔和岩石混合的泥地。泥土間可見鏽跡斑斑的鐵塊,扭曲的粗管子往外伸出,簡直就像怪物的心臟。這鐵塊似乎是大型機器的一部分,不過因為受到驚人的力量從內側破壞,幾乎已經看不出原形。

我們圍繞著那機器。弘一郎伯父下巴埋在深藍色的圍巾裡,好像覺得很冷。孝二郎伯父穿著圓蓮蓬的工作外套,抽著煙。父親穿著土黃色犬衣,手插進口袋。我伸出手,觸控冰冷鐵塊上的泥土。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會經阻撓琵琶湖的隧道工程、讓工人嚐盡辛酸的水脈。眼前的這個鐵塊,是不是就是抽乾水脈的蒸汽幫浦呢?然後,在那個殘夏的夜晚,從百年的幽禁中解放的某個東西乘著足以摧毀宅邱的奔流,企圖回到琵琶湖,只可惜沒有成功。

我伸手探進機器內側刺破的歪斜缺口,裡面黏著幾個小盤子大小的光滑圓板。

「那是什麼?」

弘一郎伯父看著我手上的東西,問道。

那東西呈半透明,帶點藍色,透過光一看,上面有柔和的波紋。隔著圓板,另一側的父親彷彿身處水中。

那圓板略微彎曲,就像巨大的鱗片。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