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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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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

聽著煮咖啡咕嚕咕嚕的沸騰聲音,注視著小津拿來的蛋糕。雖然說小津讓我在孤獨的盡頭品嚐下戀愛的味道,但是我並不打算認輸。咖啡已經煮沸了,心頭的怒火也漸漸熄滅,從容地吃起蛋糕來。

讓人懷念的甜味,彷彿回到了孩童時代。

大口地吃著蛋糕,但是如此大的一個蛋糕獨自吃下去著實無味。人生不應該是這樣的,應該與一個意氣相投的人一起優雅的邊品紅茶邊吃著這樣的高等貨,譬如是明石同學,但絕對不是小津。我不禁對於自己大腦裡浮現出明石同學感到驚愕。鴨川三角洲的撤退,神明的多管閒事,占卜師的神秘預言,還有烤肉店的事情,這些突發事情侵蝕著我的心,我的理性如方糖般崩潰。

這並不是被熱戀燒焦了身體,只不過是剎那間的寂寞卻要尋求別人的安慰,這樣違反我的信條。蔑視那些耐不住寂寞貪婪地向別人尋求安慰的混賬學生,「戀愛的妨礙者」這個受到無數唾棄的汙名不正因此威名遠揚嗎?歷盡了無意義的苦鬥中,不正要迎來無數失敗後的勝利了嗎?

「那麼,這個良機,由我來接收,代替你獲得幸福。」

小津在烤肉店這樣說過。

我也並不是相信那個詭異的神仙的話,不認為像明石同學那樣有眼光的人被小津這個變態挑食妖怪欺騙,況且,我想她只是跟妖怪有一定的因緣,覺得這樣的妖怪挺有趣而已。仔細想想,她跟小津都是工學部,而且進了同一個社團又退出了。要是就這樣袖手旁觀,發生了小津和明石同學交往這種千古奇譚可不得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戀愛問題,可是關係到明石同學的將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頭上一隻大飛蛾正繞著新買的日光燈打轉,啪嗒啪嗒地非常煩人。

不知不覺間,聽到了有女性和男性交談的聲音。

豎起耳朵仔細一聽,似乎是鄰室傳過來的。不過,壓低著的聲音怎麼也聽不清楚,還聽到憋住的笑聲。正想要到走廊去確認是不是鄰室的聲音,但是門上的小窗並未透進來一點燈光。即便如此,把耳朵貼到牆壁上還是能聽到低聲細語。

鄰室住的是中國留學生。穿洋過海從大陸那邊來到這個異邦之地的兩人,大概都體會到了不習慣的異國艱辛了吧。這樣的兩人守望相助本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也不必對人家說三道四的。我明白的。明白歸明白,但我不能裝作不知。燈光下的鄰室裡,人家用中國話竊竊私語我又聽不明白,如此偷聽也不會驅散自己的憂鬱。我從心底裡後悔沒有選擇中國語作為第二外語,焦躁地把剩餘的蛋糕全都吃完了。

怎能就這樣認輸呢!

不能向戀愛低頭!

為了排解在四疊半里獨居的孤獨感,也不管會不會被誰看到我把整個蛋糕吞下去這樣沒有儀態的樣子,如野獸般把這四方形的甜品的四邊一點不剩地咬乾淨才找回了自我。忍住了因為太空虛要從淚腺迸發出來的液體,暫時放下了正在被啃咬的蛋糕。仔細地看著這個被殘暴地咬得不成樣子的蛋糕,已經看不出來蛋糕的模樣了,宛如是古羅馬的建築……。

colosseo。

我喃喃道。

那占卜師晦澀的預言。

回想起退出社團之前遇到明石同學的情形。

春季的新生歡迎放映會是在學校的教室舉行。我在「桃太郎」開始後,就立刻趁著黑暗逃出了教室,走向處於學校一角的社團部室。即使是城崎前輩那樣的白痴,也能明白那部電影的意味。毫無疑問我會被城崎前輩手下的傢伙吊起來的,於是我果斷離開會場,到部室去收拾私人物品。

金黃色的夕陽照亮了校內的新綠,樹葉就如糖果般閃閃發亮,好一幅不可思議的光景。在這個社團呆了2年時間,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一直賴著不走,現在真的要走了,果然還是會略微感到傷感。

小津比我先一步來到了部室,收拾私人物品裝到帆布袋裡去,像是妖怪在撿人骨頭般的。真是佩服這個腳底抹油第一又令人害怕的傢伙。

「你可真快。」我冷哼道。

「因為,我不想惹麻煩。不想拖泥帶水,早早了結。不過,也不會再有瓜葛的了。」

「說的也是。」

我把私人物品裝進預先準備好的提包裡,掃了一眼放在這裡的漫畫,決定把這些收藏就這樣放在這裡,算是我的贈禮吧。

「你沒必要跟著一起退出的。」

「讓我做了那樣的事情,你還敢這樣說。我一個人留下來,不就成白痴了。」小津怒氣衝衝地說。「而且,我跟你不一樣,我可是過著多姿多彩的學生生活的,容身之處有的是。」

「我一直在想,你還做了其他什麼事情?」

「所屬於某個秘密組織,有個要花很大功夫去討好的師父,還參加過宗教社團……忙於談戀愛。」

「等等。你,不是沒有戀人的嗎?」

「哼哼哼。」

「你這個猥瑣的笑容是什麼意思?」

「秘·密」

收拾完畢後,小津說了聲「啊,有人來了」。我「等等」都還沒說出口,他已經揹著帆布包飛一般地跑了。逃命的能力真不是蓋的。我拿起提包正要追上去時,明石同學進來了。

「咦,是明石同學啊。」

我站起來跟她打了個招呼。她手裡拿著瓶裝的可樂喝了口,皺眉盯著我。

「你們又製作了這些白痴的作品呢。」她說。「我,看了一半。」

「停放了嗎?」

「觀眾們覺得很有趣,想停放也停不了。不過相島前輩還有其他幾個人,正在搜尋前輩你。大概馬上就要到這裡了。不想被砸個稀巴爛的話,就趕快逃吧。」

「這樣啊。觀眾高興就好。」

她搖了搖頭。

「之前的我都挺喜歡的。不過我有點懷疑這次的作品性質。」

「無所謂了,這次做完了就走人。」

她的目光停在了我手上的提包。

「前輩,你要退出了嗎?」

「當然了。」

「也是,製作出那樣的作品也只能這樣了。前輩你把最後的一點點的名譽也吹跑了。」

我很本色地發出空洞的笑聲,「那正是我所期望的。」

「前輩你真傻。」

「正是。」

「那個電影,其實預定的是小津同學的平家物語吧。我想看那個。」

「想看的話下次有機會給你放。」

「真的嗎?約定好了。」

「嗯姆,有機會吧。不過,我會不會記住又是另一回事了。」

「約定好了。」她又強調了一次。

「漫畫就留在這了,喜歡就拿去看吧。」

這兩年間,在這個空間挑起無意義的苦鬥,無意義地磨練自己,現在我要離去了。要是能在最後的作品裡對城崎前輩的名聲潑盆冷水就好了。不過反正是不可行的還是放棄了。

回頭看進門裡,明石同學正坐著看我留下來的漫畫。

「再見了,明石同學。別被城崎的花言巧語欺騙了。」

我說道,她抬起頭盯著我。

「我看上去是那樣的傻瓜嗎?」

此時,相島前輩和幾個挺強壯的男生正往部室這邊走來。我連她的話也沒有回應,逃亡去了。

這一夜,戀愛與理性上演著難分難解的死戰,堪稱龍虎之鬥。第二天我提著睡眠不足的大腦上學校去,腦海被各式的煩惱所侵佔,連如何度過這一天也沒留下什麼記憶。

我對事情嚴密地分析分析再分析,最後,一個萬全的對策在大腦中成型。我正是那種即使執行這萬全對策的時機錯過了,也能從容分析現狀的男人。對於明石同學的人生,小津的人生,還有我的人生,我都詳細地作了多種情況的分析,比較衡量每種情況的結局。

誰應該得到幸福,誰不應該得到幸福,這個問題倒是意外地早早得出了結論。同時,也嘗試去檢討一直妨礙別人的戀愛,本應落得被馬踢死的下場的自己,是否應該改變生存方式。這實在是個難題。

當週圍差不多開始被深藍色的黃昏籠罩時,我從學校回來。在寢室裡稍作休息,我投入到最後階段的思考裡。

我終於下定決心,到神的房間去跟他見面。

在這裡已經住了兩年,還是第一回到二樓去。二樓的走廊裡堆放了不少雜物,十分髒亂,比起一樓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有如大街上一般亂七八糟,越往走廊裡面走就越昏暗,還以為自己走在木屋町的後巷裡。我走到最裡面。房間號碼是210號室。房間前面堆著一張軟墊扶手椅子、鋪滿塵埃的水槽、褪色的青蛙模型(ケロヨン)、舊書市的旗幟等等雜物,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作為神明的住所,這個地方給人太不正式的印象了。不禁讓人想在這個時間逃離這個混沌的二樓回到和平的一樓,老老實實地過完下半生。居然懷有那種不切實際的期待,我陷入自我厭惡中去了。門牌上並未寫有名字。

無論如何,就算是玩笑的沒關係,一笑置之就是了。我表現出該有的男子氣概敲了敲門。

「呼哇哇——」

神發出很白痴的聲音,伸出了頭來。

「啊,汝啊。那麼,想怎樣?」

真是開門見山,簡直就像是安排好週末似的,他很隨意地說道。

「小津不行,請把明石同學許給我吧。」

聽我說完,神輕輕一笑。

「說得好。那麼,就在這椅子上坐著等一會。」

他留下這句話,又進屋了。然後,屋子裡面響起了沙沙沙的聲音。我完全沒有要坐到這滿是塵埃的椅子上的意思,一個人地站在走廊裡。

終於,神從屋子裡出來了,說道「走吧,汝跟著來。」

究竟要去哪裡呢。難道是要到下鴨神社去貢獻活祭品吧,這是必須的?我不安地發抖著跟在他的後面,然而他並沒有向下鴨神社走,經過黃昏照耀下的下鴨飯店,飛快地向南走去。我正奇怪著的時候,已經到了出町柳站前。然後他沿著河一直走到今出川大路、賀茂大橋的東端停下來,然後看著手錶。

「什麼事了?」

我問道,但是他伸出手指示意我安靜,並不答話。

周圍已經完全籠罩在深藍色的黃昏裡了。今天晚上,鴨川三角洲也被大學生們佔據了熱鬧非凡。前幾天的雨水的關係,鴨川的水位升高了,在燈光的照耀下,河面如銀箔紙般搖盪著。日落後的今出川大路熙熙攘攘,車輛閃著頭燈尾燈堵塞在賀茂大橋上。安裝在粗大的橋欄杆上的橙色照明燈,與夕陽相映生輝,彷如秘境。感覺今夜的賀茂大橋更加的宏偉。

神拍了拍發愣的我。

「好,過橋去。」

「為什麼?」

「跟汝說,明石同學正從對面過來。去跟她搭話,請她去喝茶什麼的。正是為此選擇這個浪漫的場所。」

「不行的,我拒絕。」

「別耍性子了。去吧,快去。」

「這不是很奇怪嗎?你不是還說今年秋天要到出雲國結緣嗎?現在緣還沒結起來,在這裡忙活有什麼用?」

「你別諸多借口的。就算要結緣,也得先做好鋪墊呀。」

被神從後面推了出去,我開始向著賀茂大橋的西面走去。真是氣憤。正想著把別人當猴耍也要有個限度,後面就傳來了神的聲音「喂喂,明石同學前面雖然走著個奇怪的傢伙,但不要在意。」

一直向前走,跟好幾個人擦身而過後,終於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接近了。在欄杆的燈光中浮現出來的那張不祥的面孔。那個想忘也忘不掉的妖怪滑瓢。為什麼他會在這裡?小津對我的瞪視回了個微笑,輕輕地跳起來給了我的肚子一記。悶哼了一下從我身邊閃過,向著東邊走去了。

我捂著肚子,站在橋中央,腳下是流遄的鴨川。舉目向南看去,黑暗的川流盡頭,遠方的四條界隈街道的燈光如寶石般閃耀著。

眼前,明石同學正走過來。

我試著自然地跟她打招呼,卻突然緊張起來。

我是她所尊敬的前輩,平時也能很自然地交談。然而,一旦決定了要洗刷「戀愛的妨礙者」的汙名,冷靜透徹地執行結緣的工作,身體就如注入了鋼筋般一動也動不了,嘴巴乾燥得如火星表面一般,眼睛無法聚焦眼前一片模糊,忘記了呼吸的方法幾近窒息,我顯露出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奇怪舉動。只要能逃離明石同學那鄙夷的視線,就算是投身鴨川的滔滔遄流遠離京都也在所不惜。

「晚上好。」

明石同學一臉驚訝地說道,「前天平安逃出去了吧?」

「嗯,託你的福。」

「來散步嗎?」

「是的,是的。」

接下來,我那滿額皺紋的大腦停止了活動。沉默是金。

「再見了。」

說著,她從我身邊走過去。

我走不出下一步了。只管擋在別人的戀愛之路上的這個身體,在戀愛之路上行走的方法卻絲毫不懂。況且,像我這般驕傲的人,難道要把自尊心埋藏起來,忍受著奇恥大辱踏上戀愛之路?至少,目前還需要稍微修煉一下。今天就這樣吧。我已經盡力了。你已經做的很好。

就在我和明石同學將要分別的時候,突然察覺到旁邊的欄杆矗立這一個可怕的怪物,我們大吃一驚急忙躲開。站在欄杆上的是小津。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橙色的燈光從他的臉下照射上來,令人毛骨悚然。我們一齊抬頭看著小津。

「你在那裡做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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