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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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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真是有意思。」

師父稱讚明石同學。

「誘拐香織小姐未遂」事件的第二天黃昏。

如夏天般的悶熱天氣也終於緩和下來,走在涼風習習的三條大橋上,我思索著過往兩年裡的所作所為。雖然無數次想過,那時候要是不怎樣就會如何,最後認為,在鐘樓前遇到樋口師父是決定性的事件。假如在那裡,我們沒有相遇的話,雖然不知道事情會怎樣發展,總應該不錯的。可以參加電影協會「禊」,或者是軟球協會「本若」,還有秘密機關<福貓飯店>當候補。不管選擇哪項,我想總會過上比現在更有意義更健康的人生。

夜色中的燈光,讓我越發地肯定這種想法。無論如何,我也要先入手個龜甲刷帚貢獻給前輩,於是走進了三條大橋四面的古式刷帚店。

據樋口師父說,龜甲刷帚最開始是在百年前由西尾商店售賣的。材質一般是椰實或者棕櫚纖維。師父還說,太平洋戰爭之後的混亂時期裡,醫科大學學生盜取了西尾商店的製作手法,使用生長於臺灣的特殊棕櫚纖維製作龜甲刷帚出售。其強韌而又無比幼細的纖維尖端,通過分子間力與汙垢成分產生分子結合,無需用力只要輕輕一掃,就能去除任何的汙跡,堪稱魅惑的廚房最終兵器。由於其強大的去汙能力,導致洗滌劑滯銷,迫於那些驚恐的企業的壓力,這樣的刷帚並沒有賣出多少。然而,這些神奇的龜甲刷帚,在今時今日也依然悄悄地製作著。

師父所住的四疊半非常骯髒,完全不堪入目。其洗碗池的骯髒程度,我保證深閨小姐只要瞥上一眼就要暈倒。看到洗碗池的角落裡,在過去的地球上沒有存在過的生命體正悄悄地進化,於是為了不被趕出師門,我必須得到那種高階龜甲刷帚上貢給師父打掃。

「被逐出師門算了」這樣的話我是不會輕易說出口的。

因此,我來到了這家收藏著大量龜甲刷帚的商店,戰戰兢兢地說明了那個夢幻刷帚的情況。店裡的人只是苦笑。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笑笑。

「不知道呢,沒有這樣的東西。」

店裡的人說。

告別了那種苦笑著的臉,我走向三條大道的人群。

既然有香織小姐誘拐失敗的前事,乾脆自己提出離開師門好了。

就這樣向著河原町搖搖晃晃地走著。經過了從前流浪武士們合謀襲擊新撰組的那個有名的柏青哥店。至於為什麼流浪武士們要特意選擇柏青哥店,這至今還是個謎團。

不可以就這樣回下鴨幽水莊。既然得不到夢幻刷帚,那麼就得找個可以讓師傅消氣的其他東西。古巴的高階香菸如何呢?還是去錦市場買些美味的水產呢?

我一邊苦惱著一邊搖搖晃晃地沿著河原町路南下。夜幕降臨,周圍一如既往的熱鬧氣氛使得我更加焦躁了。

順路去古書店「峨眉書房」買本書吧。我走進店內開始在書架上物色,長著煮熟章魚般的臉的店主連個笑容都懶得給,「關門了,出去出去」,簡直把我當毒蟲般趕。像我這樣的熟客,一點情面都不給,真是氣死我了。不過,氣歸氣,事情不會改變。

無處可去的我走出了大廈間的夾縫,在木屋町漫步。

小津說過今天晚上有社團宴會的。那傢伙現在大概是被可愛的後輩們圍著請求指導了吧。而我探索由樋口師父的妄想所產生的奇怪刷帚的行動失敗了,本來可以安靜休息的古書屋也被人趕走,在熙熙攘攘之中,我一個人孤獨地走著。真是不公平之極。

正在架於高瀨川的小橋上鬧脾氣時,在木屋町來往的人群裡看到了羽貫小姐。我扮作慌慌張張地點不著香菸的路人,把臉隱藏起來。

羽貫小姐是一個神秘的牙科護士,經常出入樋口師父的住處。不知道她在木屋町附近徘徊幹啥,十有八九是在找乙基酒精了。曾經僅有的一次,在街上遇到羽貫小姐,那時我就像是西部牛仔劇裡被那些騎著馬的惡棍套上繩子拖在地上的弱者一般,被拽著從木屋町一直拖到仙鬥町,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一個人倒在夷川發電站旁邊。幸虧那時是夏天,要是冬天的話,我就要凍死在落光樹葉的街樹下了。我可不要在這裡被拖到地獄度過無盡的夜晚,在咖啡和燒酒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縮起脖子,避開羽貫小姐的視線。

等她走遠了才鬆了一口氣,但仍然沒有找到去處。

冥冥中,就在我開始禁不住自主破門的誘惑時,我遇到了那個老太婆。

在酒吧和風俗店之間,有間建在夾縫中的陰暗民居。

在屋簷下面放了張鋪著白布的木桌,一位老婆婆坐在桌子前面。她是一個占卜師。桌子的邊緣掛著一些日本白紙,上面羅列著意義不明的漢字。一盞像是小小的行燈的東西散發著橙色的光輝,照耀著她的容顏,充滿著怪異恐怖的氣氛。這是一個舔著舌頭伺機吞噬路人靈魂的妖怪。一旦請她來占卜後,這個奇怪的老太婆的如影隨形地糾纏著你,該做的事情做不好,等待的人不守約,丟了東西找不回來,擅長的科目也會拿不到學分,即將提交的論文自燃掉,掉到琵琶湖的水渠去,在四條通上鉤被推銷員騙等等不幸也隨之而來。在我天馬行空地施展妄想的時候,那邊的人似乎也終於注意到我在凝視著她。那雙在黃昏的深處閃爍著的眼睛正看著我。我被俘虜了。這不明底細的妖氣是有一定程度的可信性的,我從理論方面思考著。能不顧忌地散發如此妖氣的人物,她的占卜肯定非常靈驗。

雖然在這世上存在四分之一個世紀了,但是幾乎沒有謙虛地聽取過別人的意見。正因為如此,難道就沒有敢於選擇無法通行的荊棘之路的可能性嗎。要是能及早認清自己的判斷力,我的大學生活大概會是另一幅光景。大概不會成為樋口師父這個底細不明的人的弟子,不會與小津這個本性已經扭曲的像迷宮一樣的人相遇,也不會被打上「戀愛妨礙者」的烙印。在良師好友的關懷下,把我橫溢的才能盡情地發揮出來,美麗地黑髮少女也很自然地陪伴在我身邊,前途一片光明,更有可能得到那夢幻至寶「薔薇色富有意義的campuslive」。像我這般的人才,即使有那樣的際遇,也絲毫不會有違和感。

對了。

現在還不遲。只要儘可能快地聽取客觀的意見,應該還能脫離現狀開啟別樣人生。

我被老太婆妖氣吸引著踏出了腳步。

「同學,是要問什麼吧?」

老太婆像嘴裡含著棉花的樣子一張一合的說著話,那種腔調讓人更加確信她的價值了。

「是的。該怎麼說呢。」

我一時語塞,老太婆笑了笑。

「從你現在的表情看來,我明白你心裡非常地焦慮,對現狀非常不滿。看來你是因為自己的才能沒有發揮出來,而現今的環境並不適合你。」

「是,正是,正是如此。」

「請讓我看看吧。」

老太婆抓過我兩隻手,一邊點著頭一邊仔細察看。

「你做事非常認真,也很有才能。」

對於老太婆的慧眼,我差點就要脫帽致敬了。就如雄鷹隱爪的諺語那樣,我一直謙虛謹慎,把自己的智慧和才能隱藏起來,不讓任何人察覺到,這數年間甚至連自己都要忘卻了。而這個剛會面不到五分鐘的人就一眼看穿,果然不簡單。

「總之,重要的是不要錯失良機。所謂良機,就是好機會的意思。明白嗎?

但是,良機不容易把握。有的時機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良機實際上卻是,有的以為正是良機而事後細想完全不是那回事。但是,你必須把握住這個良機並做出行動。你是長壽的人,遲早能抓住這個良機的。」

真是與這股妖氣十分相稱的金石良言。

「我等不了那麼久了。現在就要抓住這個良機。能否再具體地指教一下?」

見我不肯罷休,老太婆稍稍皺了皺眉。不知道是不是右邊臉發癢,看來是在微笑。

「具體的東西實在不便明言。假如我透露了天機,那就不再是能改變命運的良機,如此實在愧對於你。命運是無時無刻都在變動的。」

「但是,這樣的太過於曖昧,讓人無所適從。」

我歪著頭,老太婆「呼——」地噴出鼻息來。

「好吧。太遙遠的事情先不提,就提點一下你最近幾天的事情吧。」

我把耳朵豎得比小飛象的都要大。

「colosseo」

老太婆突然嘀咕了一聲。

「colosseo?那究竟是什麼?」

「colosseo是良機的標誌。當良機到達你身邊時,同時也伴隨著colosseo」

老太婆說道。

「那麼,是不是讓我去羅馬?」

我再問,老太婆也只是微笑不語。

「你可不要放過這個良機。良機到來時,千萬不能漫不經心。毅然地以完全不同於現今的做法牢牢地抓住它吧。這樣,你的不滿遲早會消失,你將步入另一條人生的道路。但也你應該明白,那裡也會有其他的不滿。」

我點著頭,雖然完全不明白。

「假如錯過了這個良機,也沒有必要擔憂。你是個優秀的人,遲早會抓住良機的。我能保證。不必焦急。」

說完,老太婆把卦收起來。

「非常感謝你。」

我躬身表示感謝,付過錢後站起來一轉身,就看到小津在我後面站著。

「迷途羔羊遊戲嗎?」

他說。

明石同學大概在前年的秋天開始出入樋口師父的住處,是繼我和小津後樋口師父的第三個弟子,小津所屬的社團的後輩,可以說是小津的心腹。因為有這樣的原委,也難以和小津砍斷孽緣,最終成為了樋口師父的弟子。

明石同學比我低一年級,所屬於工學部。為人直言不諱,所以周圍的人都敬而遠之。留著一頭直黑的短髮,要是遇到了不合理的事情就會皺起眉頭反駁。這是一位並不會輕易展現自己脆弱一面的女性。不知道為什麼跟小津關係那麼好,不知道為什麼會在樋口師父的四疊半出入。

她還是一年級學生的那個夏天,社團的同級生多嘴問了句「明石同學週末有空會做什麼事?」

明石同學看都不看他一眼回答,「為什麼我非得告訴你這樣的事情?」

自此以後,再也沒有人去問她週末的安排。

事情我是後來聽小津所說的,「明石同學,走你的路讓別人去說吧」,我不禁在心中送出熱烈的電波。

不過,有如中世紀歐洲城堡般堅固的她,有個唯一的弱點。

前年初秋,她還沒開始出入樋口師父住處時,我在下鴨幽水莊門前偶然遇到了她,於是就跟她一起上樓拜訪師父。

明石同學走在我前面,如戰時的檢閱官一般昂首挺胸的她,突然「嘎——」地發出了漫畫般的慘叫,一失足向後仰去,跌下樓梯來。我迅速地接住了她。事實上,我只是來不及逃命被砸中了而已。她死命地抓住我,頭髮都甩亂了。我沒法維持姿勢,兩個人一起滾下走廊了。

一隻飛蛾在頭上輕拍著翅膀打轉。看來在上樓梯途中,這隻大飛蛾整個貼到了明石同學的臉上。她非常害怕飛蛾。

「軟綿綿地,軟綿綿地。」

她簡直就像是遇到幽靈一樣,臉色蒼白,渾身發顫,不停地重複這句話。始終以堅硬的外殼包裹著自身的人,當露出脆弱的一面時所散發的魅力實在難以用筆墨形容。應該劃清楚師兄妹界限的我,差點就墮入了愛河。

她像說夢話般地不停地重複著「軟綿綿地」這句話,我很紳士地安慰她「好了好了,冷靜下來」。

我一邊走一邊跟她說起那個夢幻龜殼刷帚的事情,明石同學聽到後皺起眉頭口中不知道在唸叨著什麼。

「樋口師父真是出了個難題呢。」

「肯定是因為香織小姐誘拐的事情沒辦好,所以他不高興了。」

「應該不會的。這不是樋口師父的作風。昨天晚上我跟他談過後,師父也作過反省了。」

「是嗎?」

「前輩應該已經斷了誘拐的念頭了。假如前輩沒有死心,我從心底裡鄙視他。」

「但是,你不也配合小津引誘城崎出去嗎?」

「沒有。最後我還是沒做。師父給我打電話了。」

「那樣啊。」

「做出那種事情來,反而會是自己不好受。這可是違背師父的教導的。」

「你說出來的話真有說服力。」

我說道,她苦笑了一下。她那剪得整齊的短髮在走路是輕輕的擺動,精神抖擻的。

「誘拐失敗,而且刷帚又找不到。終於要被逐出師門了。」

我說。

「不,要放棄的話還早呢。」

說著,明石同學一步當先走在前面。邁著凜凜的步伐,自信滿滿,有如福爾摩斯。我就像是那個味了求助於福爾摩斯而來到貝克街事務所的依賴人似的跟在她後面。

「之前我就覺得很不可思議的了,樋口師父和城崎先生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情?」

走在木屋町通向河原町的路上,她表示也很疑惑。

「城崎先生本來就是你所在的社團的前輩吧,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完全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虐性的代理代理戰爭這個詞。」

「看來是發生了無法遺忘的事情了。」

說著說著,明石同學停下了腳步。面前是我之前來過的古書店「峨眉書房」。

板著臉準備關店的老闆,一看到她就展開了笑容,這個像煮熟章魚般的大叔,就像是竹取翁遇到了輝夜姬般,糟糕透頂。她曾經在舊書市場上打工給峨眉書房看店,所以跟老闆很熟。從河原町路出來的時候,似乎有說起到這個店。再說,這個峨眉書房老闆那猶如融化了的棉花糖般糟糕的神情可不尋常。與之前把我趕走的態度真是天差地別。

我在面向河原町一面的櫥窗上看到了上田秋成全集,而她則和峨眉書房的老闆在交談,這竹取翁正「嗯嗯」地點頭傾聽。最後,老闆露出一副很抱歉的神情,指了指河原町路西面,告訴了她什麼事情。

「這裡沒有,我們到別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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