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她就把探索龜殼刷帚的旅程轉向了河原町西面。
走過河原町路,沿蛸藥師路向西走,進入日落後熱鬧的新京極。她拐進了從新京極通向寺町的路,迅速地進入了一件屋簷下襬著陳舊的旅行箱和電燈的舊貨店。我在店的一個角落玩弄著一個鐵製的潛水艇模型,她就打聽位於錦市場那家「可能會知道那個龜殼刷帚」的雜貨鋪的名字。
我唯唯諾諾地跟在她的身後,來到了接近錦市場西盡頭的一間陰森的雜貨鋪裡。跟老闆夫婦打聽了一會後,得到了光寺路對面的雜貨鋪老闆可能知道的情報。
通過了夕陽下的四條通,南下從佛光寺邊走過,接著向東走去。不同於四條附近,這裡的行人並沒有那麼多,很安靜。
她把頭伸進去拉上了半邊百葉窗的雜貨鋪,喊了聲「打擾了」。報出了錦市場的某個雜貨鋪名字,看來是交談上了。把我也叫到裡面去。
「在什麼地方聽說過這玩意?」
店主問道,我報出了樋口師父的名字,請他務必幫助我入手。
橘黃色的燈光下,瘦削凹陷的雙臉更加深陷了。店主看上去很有威嚴。在其氣壓下我連話都說不出來。最後,他走進店裡,不一會拿出來一個小梧桐箱子。店主默默地開啟蓋子,我看到內部卻是個沒有任何特別的龜甲刷帚。
「就是這個了吧。」
店主說著,把箱子交給我。
「要付你多少錢呢?」
我問道。店主仔細打量著我。然後說,「這樣吧,就收你2w元。」
不管是用多麼特殊的棕櫚纖維製作的夢幻龜甲刷帚,2w元也太離譜了。與其為了龜甲刷帚支付2w元,我還不如光榮退役好了。
以沒帶足錢的藉口離開了那個店,在回去的路上,想著是不是真要被逐出師門。
「前輩怎麼了?不買嗎?」
走在四條通上,明石同學問。
「哪買得起啊。一個刷帚2w元,再怎麼說也太過分了。這種東西應該是在下鴨茶館這種地方物盡其用的,不應該用來清洗積滿汙垢的四疊半宿舍的洗碗池。」
「不過,師父不是讓你買來的嗎?」
「終歸還是要逐出師門啊。」
「不會的。師父不是輕易就要斷絕關係的人。」
「不,你也成了他的弟子了,還有小津在。像我這樣的人差不多該被拋棄了。」
「不要灰心。我也去請求師父。」
「那就有勞了。」
○
成為弟子以來,樋口師父也提出過好幾個不合理的難題了。
現在回想起來,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做那種事情浪費時間。師父所出的難題,大都讓人難以揣摩其用意。
京都裡有不少大學,學生也很多。我們都是住在京都的學生,師父認為我們應該為京都做貢獻。小津和我不管日曬雨淋,都坐在哲學之道的冷板凳上研讀西田幾多郎的「善的研究」,展開「也就是說知覺是一種衝動的意志」這種不明所以的討論。浪費京都大好的觀光資源,過著毫無意義地過日子,甚至還鬧壞肚子。耗盡體力和精力,當我們研讀至第一篇第三章「意志」時已經燃盡了。以前那張充滿智慧的臉慢慢地鬆弛了,當看到「本來我們有機體應該為了保持活力而進行各種運動的」時,小津口中念著「為了保持活力而進行運動……」露出了猥瑣的笑容興奮起來了。大概是被y染色體與生俱來的無恥想象所迷惑了。日復一日,我們連哲學之道的閒靜之處也不明白就被塞進哲學書裡,小津的黑暗衝動有如成熟的巨峰般爆衣而出,「善之研究」成了「下半身技巧大全」。毫無疑問,計劃受阻。假如進展到第四篇「宗教」,我們肯定要褻瀆一切再無顏面存於世上。因為我們的精神力、忍耐力和智慧的不足,西田幾多郎的名譽也得以儲存。
師父是法拉利的粉絲,法拉利贏了f1大賽的時候,他就會抱著那幅約二疊大小的躍馬標誌紅旗,在百萬遍十字路口狂奔,差點被汽車撞倒。他還打算讓我和小津跟著做。那面旗幟是小津不知在哪裡無意中得到獻給師父的,所以形勢對我非常不利,而且煽動師父的那個小津竟然自己先跑了。結果,我滿天下地給法拉利揚威,被司機們怒罵,被行人蔑視,非常悽慘。
○
師父有很多東西想要。偉大的人都伴隨著巨大的慾望。最終,還是得我和小津去張羅。
進貢給師父的東西,不止有食物菸酒,還有咖啡豆研磨機、扇子、商店街上抽籤中的carlzeiss牌單筒望遠鏡等。師父花了一年時間還在讀的「海底二萬里」,本來也是我在下鴨神社的舊書市場買的。這種古典冒險小說最適合在微冷的秋夜細細品味,我本應該是珍藏起來的,不知道怎麼就到交到了師父的手中。
像新芽豆餅、聖護院生八橋(京都特產零食)、海膽煎餅、西村的衛生圓鬆餅這些東西還好,但是當他說想要下鴨神社的舊書市場旗幟和青蛙阿勇(ケロヨン)的時候,實在是為難。等身大的假面riderv3、一疊大小的魚肉山芋餅、海馬、大王烏賊這些更是束手無策。大王烏賊這種東西,讓我去哪裡撿回來呢。
還說過讓我們馬上去名古屋買「味噌咖哩用的味噌」,而小津果真當天就去名古屋了我當真要向他脫帽致敬了。附帶一提,我也曾為買鹿鮮貝到奈良去了。
師父說想要海馬的時候,小津不知道在哪裡撿回來一個大水箱。當往裡面彷如碎石水草的時候,突然聽到了「嘭」的一個很不吉祥的聲音,水箱裡的水如尼亞加拉大瀑布般奔流而出。在水淹的四疊半里亂跑的我和小津只能幹瞪著眼,而師父只是一笑。過了一會,很淡定地說「別讓水流到下面了」。
「對啊,這地方很破的。」
小津一拍腦袋,「下面的人要是上來大罵就不好了,怎麼辦?」
「啊,等等,下面是我的房間。」
我大叫。
「是你啊,那就沒關係了,多漏些下去。」
小津泰然自若。
從樋口師父那流出來的水,一直滲入到我住的樓下110號室。滴下去的水不分猥瑣與否,把我的貴重書籍都全泡漲了。受災情況還不止這些,被浸的電腦裡的猥瑣與不猥瑣的資料都成了電子碎屑消失了。這件事進一步加劇了我的學業荒廢。
海馬還沒得到,樋口師父又提出「想要大王烏賊」了,而小津弄回來的水箱也沒有修理就那樣扔在走廊上落灰。受師父對海洋生物的興趣所累,我的「海底二萬里」也被沒收了近一年至今沒有還回來。
所謂禍不單行,說的就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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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麼多的愚蠢的行為中,最為激烈的莫過於與城崎氏之間的「自虐性的代理代理戰爭」了。
受命於師父,我們曾去換過城崎氏的門牌,用巨大的壞冰箱堵在他的公寓門口,寄去了多封不幸的信。而城崎氏為了報復樋口師父,用萬能膠把師父的涼鞋粘在地上,設定放入黑胡椒的氣球,以樋口師父的名義定了二十人份的壽司。附帶一提,當那二十人份的壽司送到時,樋口師父非常冷靜地收下來,把留學生和我們叫來開了個壽司party。那份從容不迫讓人佩服的五體投地,至於費用,是我和小津對半付了。
經過兩年的修行,要問我是否脫胎換骨成為一個大好青年,除了遺憾我還是隻能說遺憾。
要問為什麼每天都進行這種無意義的修行,那只是單純地想討師父高興而已,別無他想。只要我們一直幹蠢事,師父就會從心底裡高興。我們按照師父的意思上貢品的話,「汝深得我心啊」,師父就會面滿歡喜地誇獎我們。
師父從不卑躬屈膝,始終傲然而立。不過,他笑起來的時候,就如一個小孩子一般天真率直。單憑笑容就能自由地驅使我和小津,羽貫小姐把這稱為「樋口魔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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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龜甲刷帚的第二天,對於大學生來說還算是晚上的早上七點,我被煩人的敲門聲音吵醒了。喊了聲「什麼事」,跳起來去開門,一頭蓬亂的捲髮的樋口師父兩眼發亮站在走廊裡。
「一大早什麼事?」
我問。師父懷裡抱著一個四方形的東西,什麼都不說一直站在冰冷的走廊上。過了一會,大滴大滴的眼淚流了下來。茄子般的臉抽泣著,嘴巴歪成了「へ」字型,像個被欺負的小孩子般一邊哭使勁用手背擦眼睛。然後喃喃道,「汝啊,結束了,結束了。」
我不禁緊張起來了,「什麼結束了?」,我追問道。
「就是這個。」
前輩很小心地拿出懷裡抱著的東西。那是的julesverne的「海底二萬里」。
師父像是脫力了一般,一邊拭著眼淚一邊感謝我。我也有如剛結束了二萬里壯絕旅程般回禮。
師父把「海底二萬里」交給我。
「借了那麼長時間真不好意思。不過,我因此有了一段很享受的時光。」
師父說,「還有,我什麼都沒吃,一直讀到剛才,去吃牛丼飯嗎?」
於是,我們在清冷的早晨,走向百萬遍的牛丼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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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牛丼店吃過早飯,我結了二人份的帳,樋口師父已經很悠閒地從百萬遍向著鴨川散步去了。我追了上去,師父說「天氣真好啊」,看上去心情不錯。他摸著長有鬍渣的下巴抬頭仰望。頭上是晨霧籠罩下廣闊的五月青空。
我們來到鴨川三角洲。樋口師父穿出松林,下了堤壩。從松林穿出來,是一望無際的天空,彷彿身體要被吸到空中一般。橫貫在眼前那宏偉的賀茂大橋上,車輛行人在耀眼的朝陽下川流不息。
師父站在三角洲的尖端,就如矗立於乘風破浪的船頭一般,嘴裡吐出的煙霧隨風而散。右後方的賀茂川,左後方的高野川,在眼前匯合成為鴨川。數日前下過雨,水位似乎升高了。河岸蔥鬱繁茂的灌木叢依然浸於水中,河面比平時更加寬闊。
師父一邊吸菸一邊說「真想出趟遠行走走」。
「真是少有呢。」
據我所知,師父從來沒有離開四疊半超過半日的。
「以前我就這樣想了,讀完『海底二萬里』後更加堅定了我的決心。我也差不多該出世了。」
「有旅費嗎?」
「沒有。」
師父笑著說,吹出一口煙。
然後,似乎想起了什麼似的說,「說起來,前兩天,我去了趟大學,遇到了三年級的時候經常一起去喝酒的老友,跟他打招呼,但是對方卻一臉很不自在的神情。問道我現在在做什麼的時候,我告訴他正重修德語,他就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如果是跟師父同級的話,那麼這個人是在修習研究生院的博士課程了吧。遇到前輩的話,顯然會覺得不自在的。」
「為什麼他會覺得羞恥?留年的又不是他……真想不明白。」
「這正是師父為什麼能當師父的原因。」
師父一臉得意。
一年級的時候,「汝,留年、tvgame和麻將是絕對不能做的,否則就會虛度學生生活」,樋口師父這樣告誡我。我謹遵教誨,至今沒有留年,也沒有玩tvgame和麻將,但是依然虛度光陰究竟是為什麼呢?一度想向師父請教的,但也不好開口。
我坐在堤壩的長椅上。星期天的早上,賀茂川的河灘上是出來散步和慢跑的人。
「去三條找龜甲刷帚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占卜師。」
我突然說。
「人生都還沒真正開始,迷惘什麼呢?」
師父一臉愉快,「汝,這裡還是母親的肚子呢。」
「無論如何,在剩下的兩年裡,尋找刷帚、參與自虐代理代理戰爭、尋找刷帚、傾聽小津的猥瑣之談、尋找刷帚,這樣揮霍時光是不行的。」
「關於龜甲刷帚的事情就這樣算了吧,也不必擔心會被逐出師門。」
師父安慰我道。「汝是沒問題的。這兩年間已經不是很努力了嗎?不要說是接下來的兩年,即使是三年四年,你也一定可以過得多姿多彩的,我保證。」
「我要這保證有什麼用」,我嘆氣,「假如沒有跟師父和小津相遇,我一定會過得更加有意義的。勤奮學習、與黑髮少女相戀,享受著毫無陰霾的學生生活。對了,就這麼定了。」
「怎麼了?還沒睡醒嗎?」
「我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麼地浪費學生生活了。我應該更加深入地思考自己的可能性。我在一年級的時候做出了選擇的錯誤。下次我一定會抓住良機,邁進另一種人生。」
「良機是什麼?」
「好像是colosseo。那個占卜師說的。」
「colosseo?」
「我也一點都不明白。」
我看到師父沙沙地撓著他那長著鬍渣的下巴。
師父做出這種敏銳的神情時,會給人一種高貴的感覺。跟下鴨幽水莊那快要倒塌的四疊半不一樣,腦海中只能想象他是某處源遠流長的家族的公子,在瀨戶內海航行中遇難,漂流到這個髒亂差的四疊半孤島。師父捨不得丟掉那件皺巴巴的浴衣,一直住在那鋪著像是用醬油煮過榻榻米的四疊半里。
「可能性這個詞,是不能不加修飾地使用的。限制我們存在的,非是我們的可能性,而是不可能性。」
師父說。
「你能當兔女郎嗎?能當飛行員嗎?能當木匠嗎?能當馳騁於七大洋的海賊嗎?能當瞄準羅浮宮博物館的藏品的世紀大怪盜嗎?能成為supercomputer的開發人員嗎?」
「不能。」
師父點點頭,很少有地向我敬菸。我恭恭敬敬地接下,不熟練地點了火。
「我們的大部分苦惱,都是始於夢想著得到別樣的人生。寄望於自己的可能效能做到的事情,這正是萬惡的根源。除了現在的自己,你不能成為其他的任何人,這點必須承認。你所說的享受薔薇色的學生生活是不可能實現的。我的保證可是很有分量的。」
「說得真是過分啊。」
「別三心兩意的,好好地向小津學習。」
「啊,別這樣說。你看看小津,那人雖然是個徹頭徹尾的白痴,但是很穩重。比起不穩重的秀才,穩重的白痴更能過上有意義的認識。」
「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