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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英語會話課程,我走在日落後的夜街上。
為了填飽肚子,我到三條木屋町的長濱拉麵館吃過拉麵,到木屋町去了。
一邊走一邊想著小津的事情,肚子裡撐著的拉麵似乎又更加漲了。這兩年裡,他是我狹窄的交友圈裡的核心人物,為此還洋洋得意,時不時就來到我的四疊半擾人清夢。例如昨晚丑時三刻把lovedoll背過來就走掉這樣的任意妄為的事情。然而,更加本質的問題是,本來我那個純潔的靈魂,逐漸地受到小津的汙染,這是事實。近墨者黑。在與性格扭曲的小津交往的過程中,我的人格也受到了一定影響吧?
懷著對小津的鬱悶焦躁,我沿著高瀨川搖搖晃晃地走著。
不久,我停下了腳步。
在酒吧和風俗店林立的街上,有一間昏暗的民屋如收著身子般建在其中。
屋簷下,一個老太婆坐在一張鋪著白布木桌前。這是個占卜師。桌子的邊緣掛著一些日本白紙,上面寫著一些意義不明的漢字的排列。一件如小照燈般發出橙色光的東西,照亮了她的容顏。空氣中漂浮出來一股奇怪可怕的氣息。這是一個盯著路人伺機襲擊的妖怪。一旦讓她給你占卜了,這個奇怪的老太婆就會如影隨形地糾纏著你,該做的事情全部做不好、等待的人不來、丟失的物品找不回來、擅長的科目丟學分、就要提交的畢業論文自燃、掉到琵琶湖的水渠裡、在四條通上被推銷員詐騙等等不幸降臨——我凝視著對方腦袋裡翻滾著這些妄想,不久對方也注意到我了。在黑暗中兩眼閃爍盯著我。她所散發出來的妖氣捕捉到我。這股不明底細的妖氣很有說服力。我理智地思考著,能免費地散發如此妖氣的人物,其占卜怎麼可能不準呢。
雖然降生到這個世界將有四分一個世紀了,至今為止都極少地聽取別人的意見。因此,即使是那些無法行走的荊棘之路,我也有敢於選擇的可能性吧。假如能更早地看清楚自己的判斷力,我的大學生活一定會以另一種形式來度過吧。沒有參加那個莫名其妙的軟球部「本若」,也不會遇到那個本性有如迷宮般扭曲的小津吧。在良師好友的關懷下,盡情地發揮我無限的才能,文武雙全,最後理所當然地身邊伴有黑髮少女,眼前事光芒萬丈的純金制未來,甚至得到那個傳說中的夢幻至寶「有意義的薔薇色校園生活」。以我這樣的人才,這樣的際遇完全是可能的,不會有一點的違和感。
對了。
現在還不遲。儘可能快遞聽取客觀的意見,踏進別樣人生。
我為老太婆的妖氣吸引而走進她身邊。
「這位同學,你想問什麼?」
老太婆嘴裡如含著棉花般說著話。這樣的口氣聽起來讓人更加確信她的能力了。
「是啊,該怎麼說好呢。」
我無言,老太婆笑了笑。
「從你現在的表情能看出,你非常的焦急、不滿。看起來你並沒有好好地發揮自己的才能。似乎你並不處在合適自己的環境中。」
「是的,正是。您說的沒錯。」
「讓我看看。」
老太婆拉過我的雙手,一邊看一邊「嗯嗯」地點頭。
「嗯,你是個非常認真的人,而且也很有才能。」
對於老太婆的慧眼,我早已脫帽致敬了。俗話說「真人不露相」,為了不讓任何人察覺,我謹慎地隱藏起來,這幾年裡甚至連我自己都忘記在什麼地方的我的明智和才能。而這個才見面不到五分鐘的人就一眼看穿了,她絕非神棍。
「總是,重要的是不要錯過良機。所謂良機就是好的機會。明白嗎?不過良機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抓住。有的看上去很不像是良機的情況,實際上確實是良機,而有時以為遇上良機了,事後仔細想想卻又完全不是。不過,你必須把握良機並作出行動。你看起來挺長壽的,遲早會讓你抓住良機。」
這真是一番完全符合那股妖氣的至理名言啊。
「我等不了那麼久。現在就想抓住那個良機。至少透露一點具體資訊給我吧。」
我咬住不放,老太婆皺了皺眉。右邊臉似乎有點癢,可能是在微笑吧。
「具體的細節難以闡明。假如我在這裡說了,那麼命運就會改變,良機也不再是良機,那可就對不起你了。所謂命運是時刻都在改變的東西。」
「但是,只說到這種程度也太難以理解了。」
我歪著頭,老太婆「哼——哼——」地噴出鼻息。
「好吧,太遠的事情我不說,就給你提點一下最近的吧。」
我的耳朵撐得有如小飛象dumbo那個大小。
「colosseo」
老太婆突然小聲說。
「colosseo?那是什麼?」
「那是良機的標誌。讓良機來到你身邊時,colosseo就在那裡。」
老太婆說。
「那意思是叫我去羅馬嗎?」
我問道,不過老太婆只是笑笑。
「你一定不能錯過良機啊。當良機來臨時,你可不能漫不經心地繼續做同樣的事情。下定決心,以至今從來沒有的方式來抓住這個機會吧。那麼,你的不滿就會煙消雲散,從而踏入了另一條道路。那裡也會有其他的不滿,雖然你已經很清楚了。」
雖然我完全不明白,但還是點了點頭。
「假如那個良機錯過了,也不必擔心。你是一個優秀的人,遲早也會抓住良機的。我很清楚,不必急躁。」
說著,老太婆就把占卜的東西收起來。
「感激不盡。」
我低頭行禮,付了錢。當我站起來轉過身時,背後站著一位女性。
「迷途的小羔羊。」
羽貫小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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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貫小姐是英語會話學校的同班同學。去年秋天我入會以來,大概認識她有半年了,不過也僅止於俱樂部會員的關係而已。我一直以來都不斷地挑戰要盜取她那超絕的技巧,但是總是失敗告終。
羽貫小姐的英語說得非常流暢但又很不合語法。她說出來的貌似英語片段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飛舞,文法錯誤也無妨,它們超越一般的原則連成一體,自然地就在聽眾的腦裡形成了正確的意思。真是不可思議。另一方面,當我在大腦裡反覆推敲的時候,會話已經進行到下一個階段了,等我構思好要說的臺詞也為時已晚,這樣的情況總是不厭倦地在上映。與其說出來有文法錯誤的英語,我寧願選擇光榮地沉默。摸石過河正是形容我這種謹慎的男人。
在英語會話的自我介紹時知道,羽貫小姐是個牙醫。在英語會話教室裡,各人就一個自己感興趣的題材發言,而她基本上都以牙齒為題。牙科詞彙通過她的嘴巴說出來,使得我在這僅僅半年裡也有飛躍性的增長。而俱樂部會員對牙齒的知識也在這半年裡有飛躍性的增長。這是非常好的事情。
至於我的選題,當然是小津的惡行了。小津佔據了我的交友關係的核心。老實說,在國際場合公開發表他那些無意義的行徑也是有所顧慮的,但我不得不說,卻不知道為何受到俱樂部的會員們的喝彩,他們稱之為每週的「oznews」(oz與小津的日文發音相近)。因為是別人的事情所以覺得很有趣吧。
這樣做了一段時間,某次課結束後,羽貫小姐向我打了聲招呼。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羽貫小姐認識小津。小津是她工作的漥塚牙科醫院的患者,而且小津頻繁拜訪的那個被他稱為「師父」的人,則是羽貫小姐的老朋友。
她說,「世界真小啊。」
我們說起小津那陰險毒辣的人性,馬上就非常投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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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占卜師那裡相遇後,我和羽貫小姐來到了木屋町的小酒館。
羽貫小姐似乎是下課後,跟誰約定了到木屋町來。我突然一股怒氣油然而生,厭惡之感湧現,我想去喝酒,但又不想看到那個人,但是又很想去喝酒,我就這樣抱頭煩悶,迷失於在人生道路上。「萬事俱備,萬事俱備」,而她完全不上調子地吭著歌,飛快地在夜晚的旅途上奔走。
週末的酒館非常熱鬧。大部分是學生,而且現在是新生聯歡會的時期。到處都是那些前陣子還是高中生的臉孔。
我們為小津的黑暗未來而乾杯。只要說小津的壞話,就有無盡的話題,非常方便。世上只要壞話是說不完的。
「那傢伙真是捅了不少馬蜂窩。」
「是啊,那是他的興趣呢。」
「橫加干涉別人的生活就是他的生存意義吧。」
「而相對地,自己的事情卻對人保密。」
「對對,我連他住哪都不知道。問了很多遍都不告訴我。他自己倒是好幾次突然跑到我那裡……」
「咦,我去過呢。」
「真的嗎?」
「嗯,就是淨土寺那邊,從白川路往裡走一點,有一間像糖果子一樣的漂亮的單間公寓。小津他,要了很多生活補助呢。總之,他的父母真是可憐呢。」
「一說到他就生氣。」
「不過,你是小津最好的朋友吧。」
她說著,就咯咯咯地笑起來了。「他經常會說起你呢。」
「那傢伙都說些什麼了?」
我腦裡浮現出小津在昏暗中怪笑的模樣問道。他有可能向羽貫小姐添油加醋誇誇其談,要是那樣的話一定要堅決否認。
「各種事情吧,例如一起退出那個奇怪的社團的事情。」
「啊啊。」
那倒是真人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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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誤入的社團「本若」,名副其實的,那是如春霞下的天空中的浮雲般和氣藹藹。高年級和低年級都以「○○同學」來稱呼,內部完全沒有任何上下關係。沒有前輩後輩,沒有憎恨悲哀,大家只是在持續著愛的接投球,一起互助互愛。這種社團只要呆上一個星期就足以讓人有掀桌的衝動了。
週末借操場來練習接投球,一起去吃飯,一起出遊,就這樣過了五月,過了六月,過了七月。我以為通過這種悠閒的交流就能學會平凡的社交性了吧。不過事情沒那麼簡單,我已經達到了忍耐極限了。
不管過多久,也沒法融入這些人的圈子裡。他們總是淺笑輕語,不說是非,不談猥瑣。所有人給人的印象都一個樣無法區別,即使姓名和樣貌不同。假如我有什麼發言,大家只是露出優雅的微笑沉默。
唯一一個讓我覺得親近的人就是小津。小津以他三寸不爛之舌在社團內成功地保持一定的地位,不過似乎他很難做出天真爛漫的微笑,只能像妖怪般奸笑,完全沒隱藏住其內心的邪惡。只有他,我是把名字和樣子對上號了。應該是說,無法忘掉。
那年夏天,在京都和大阪的縣界舉行了三天兩夜的合宿。軟球練習只是名目,其實是個聯歡會。大家總是笑眯眯地互道多多指教,都這種關係了還有什麼好聯誼的,我壞心眼地想。
說起來,在第二天的晚上,借了旅館的一個房間作為野外活動中心來開會後,我看見前輩給一個沒見過面的中年男子帶路。真是唐突。這個人有點小胖,臉型有點像嘴裡塞滿了棉花糖般,眼鏡很小,看上去像是埋進臉裡的似的。
不久,那個男子開始說話。說什麼愛啦現代病啦這就是你們的戰鬥啦,而且還說得聲色俱備的。都是些完全沒有重點的誇誇其談,不知道他要說什麼。「那是誰?」我心裡疑惑著,張望著周圍的人,他們都一副聆聽的表情。就只有我斜對面的小津在打哈欠。
終於,在那個男子的催促下,部員們逐個站起來,敘說自己的事情。既有人傾訴煩惱事,也有人表達對這個社團的感激之情。也有人說受到邀請來很高興。一位女性站起來邊說著邊抽泣,小胖男溫柔地安慰她。「你絕對沒有錯。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是這樣想的。」
輪到小津站起來了。
「雖然,進入大學以來伴隨著各種的不安,不過加入這個社團以後,很多事情都逐漸習慣了。能和大家在一起心情非常平和,這真是太美妙了。」
剛才那哈欠連連像是幻覺般,他心不跳臉不紅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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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羽貫小姐催我說下去,似乎有點醉了,她一副撒嬌的口吻。
「輪到我的時候我隨便說了點事情,那個小胖男說稍後讓我到房間裡談話,我想這又是個麻煩事了。回到房間前上了個廁所,發了一會呆打發點時間後,估摸著前廳那邊該沒人了,我走到玄關去,打算出去走走。」
「啊啊,於是就在那遇到小津了?」
「對對。」
我正要從野外活動中心的玄關偷走出去,就碰上了從黑暗中現身的小津,一時還以為是古時一直潛伏在森林裡的妖怪呢。很快我認出來那是小津,但沒有解除警戒。我懷疑他是「本若」派來的刺客。嘗試逃跑的我會被繩子捆起來,帶到那個小胖男那裡,被監禁在充滿米糠醬菜臭味的地下拷問室,甚至可能會刨根挖低地把我高中時代的初戀的青澀回憶都追問出來。可不能讓你們如願!
我盯著小津,他低聲說了句「快點」。
「要逃走吧,我也一起。」
就這樣,意氣相投的我們穿過黑暗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