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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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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是一直關著窗,只拉開了窗簾,毛玻璃的另一面正散發著日光燈的光芒。嘎啦地開啟視窗,我眼裡看到的確是自己的四疊半。邁過窗框,仔細地調查,這也是我的四疊半。

回到原來的四疊半去。

我吸了口煙冷靜下來。

八十天的四疊半世界探險,就這樣開始了。

接下來的冒險,基本上都是在相同的四疊半里發生。因此,在講述我的冒險前,請讓我給讀者們關於我的四疊半一個明確的印象。

首先,北面是有如嬰兒食用薄餅般輕薄的房門。門上貼滿了上一任住客留下的猥瑣貼紙,好不熱鬧。

房門旁邊,是無比骯髒的洗碗池,鋪滿灰塵的髮夾罐,電熱器等等雜物堆積在一起。保證讓廚師們看見都反胃。我要貫徹「男人不如廚」的宗旨,絕對不會在這荒涼的廚房做菜。

北面牆壁大半成為壁櫥,絲毫不華麗的衣服,沒讀過又捨不得丟的書籍,過冬用的電爐之類的隨隨便便地堆在一起,猥瑣圖書館也在這裡。

東面牆壁的大半是書架。書架旁邊放著吸塵器和電飯煲,我覺得這兩樣東西都沒有一定要使用的必要。

南面是窗戶,窗臺下放著我小學時常用的學習機。桌子的抽屜很少拉出來,裡面究竟是一副什麼樣的光景都忘記了。

東面的書架和學習機之間的間隙,收容了那些在四疊半里沒有歸宿的各種雜物,而且佔地越來越大,被送到那裡一般被稱為「流放西伯利亞」之刑。雖然我有考慮過要掌握這部分混沌的空間,不過實在太可怕了始終沒有出手。一旦在裡面迷失,生還的機率就微乎其微。

西面放著壞電視機和一個小冰箱。

然後回來北面來。

只需數秒就能看一圈的空間,現在這個四疊半就等同於我的大腦了。

再說,為什麼是四疊半?

雖然我只認識一個住在三疊房間的人,不過他是一個比我更加孤高的學生,不去上學,只是研讀『存在和時間』,性格狷介(孤高),完全只依靠自己,而這種隔絕社會的性格,更使得他的父母擔心得從老家來到這裡探望。

二疊大小的房間在京都是存在的。雖然有點難以相信,在淨土寺附近,確實是有那種兩張榻榻米縱向排列的房間。每天晚上睡在這種像走廊般的地方,肯定會長高。

而據坊間傳言,有學生在北白川浸禮教徒(baptist)醫院附件的○○莊看到過一疊大小的房間,但那個學生在數天後失蹤了,而他的熟人也逐一遭到不幸。

因此是四疊半。

與一疊二疊三疊相比,四疊半能很完美的鋪起來。三張榻榻米平行排列,然後在垂直襬放一張榻榻米,剩下的空間填進半疊,輕鬆地鋪出來一個正方形了。雖然並不美麗,而且二疊也能擺成正方形,但是太狹窄了。而假如鋪成比四疊半更大的面積的正方形,就會比武田信玄的廁所更加大,一個不好會遇難的。

大學入學以來,我就是四疊半的堅定支援者。

那些住七疊八疊十疊的人,真的能支配那麼大的空間嗎?能對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瞭如指掌嗎?支配空間的同時也伴有責任。我們人類可能支配的空間智慧是四疊半以下而已,佔有比這更大地方的人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貪慾,房間的某個角落遲早會發起恐怖的叛逆的——我這樣認為。

開始探險四疊半世界了,但是我絕不會做出魯莽的行動。我會慎密地分析分析再分析各種可能狀況,逐漸得出一個萬全之策。應該說,即使這個完全之策已經錯過時機了,我也照樣能分析。

回到原來的四疊半里,我開始思索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麼。

一個優秀的人,不管在什麼狀況下都不會動搖,必須能冷靜地思考。冷靜地思考過後,我拿過兩週前小津放在我這裡的空啤酒瓶。排過尿後,我平靜下來了。

慌張行事只會適得其反。我這個掛名的三年級學生,大半時間都是生活在這個空間裡的。至今為止都沒有過這樣要出去的興致,現在慌慌張張地跑出去的話就顯得我太膚淺了。只要當前沒有危機逼近,我這樣的人就沒有必要行動。就在我靜坐等待的時候,事態就會自然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了吧。

我下了決定。然後,悠然地翻閱julesverne的『海底二萬里』,思維馳騁於遠方的海底世界中。不久我就厭倦了,瞥了一眼猥瑣圖書館的收藏品,隨便拿了本下來,進入官能世界去了。一個勁兒地在官能世界馳騁,我也覺得疲勞了。

突然想開啟電視看看,但是實際上,這電視一直以來就不怎麼好使。畫面就如颱風中的風車般旋轉,假如沒有相當的動態視力的話,根本無法看出來放映的是什麼。盯著看了一會就暈乎暈乎像醉酒了一般。要是早知道會這樣的話,我就該把電視機拿去修理了。

很快,時鐘的針轉了一圈。把剩下的魚肉漢堡熱了吃掉,然後就只剩下蛋糕了。雖然還有蘿蔔,但我還不想吃掉。睡前再確認一遍,窗外和門外果然還是四疊半。關了燈,橫躺在被窩裡盯著天花板。究竟為什麼會被困在這樣世界裡呢?

我提出了一個假說。

那就是「木屋町的占卜師的詛咒」。

幾天前,我到河原町散心。在舊書店「峨眉書房」看了會書後,我晃到了木屋町。在那裡遇到了一個占卜師。

在酒吧和風俗店林立的街上,有一間昏暗的民屋如收著身子般建在其中。

屋簷下,一個老太婆坐在一張鋪著白布木桌前。這是個占卜師。桌子的邊緣掛著一些日本白紙,上面寫著一些意義不明的漢字的排列。一件如小照燈般發出橙色光的東西,照亮了她的容顏。空氣中漂浮出來一股奇怪可怕的氣息。這是一個盯著路人伺機襲擊的妖怪。一旦讓她給你占卜了,這個奇怪的老太婆就會如影隨形地糾纏著你,該做的事情全部做不好、等待的人不來、丟失的物品找不回來、擅長的科目丟學分、就要提交的畢業論文自燃、掉到琵琶湖的水渠裡、在四條通上被推銷員詐騙等等不幸降臨——我凝視著對方腦袋裡翻滾著這些妄想,不久對方也注意到我了。在黑暗中兩眼閃爍盯著我。她所散發出來的妖氣捕捉到我。這股不明底細的妖氣很有說服力。我理智地思考著,能免費地散發如此妖氣的人物,其占卜怎麼可能不準呢。

雖然降生到這個世界將有四分一個世紀了,至今為止都極少地聽取別人的意見。因此,即使是那些無法行走的荊棘之路,我也有敢於選擇的可能性吧。假如能更早地看清楚自己的判斷力,我的大學生活一定會以另一種形式來度過吧。沒有參加那個莫名其妙的軟球部「本若」,也不會遇到那個本性有如迷宮般扭曲的小津吧。在良師好友的關懷下,盡情地發揮我無限的才能,文武雙全,最後理所當然地身邊伴有黑髮少女,眼前事光芒萬丈的純金制未來,甚至得到那個傳說中的夢幻至寶「有意義的薔薇色校園生活」。以我這樣的人才,這樣的際遇完全是可能的,不會有一點的違和感。

對了。

現在還不遲。儘可能快遞聽取客觀的意見,踏進別樣人生。

我為老太婆的妖氣吸引而走進她身邊。

「這位同學,你想問什麼?」

老太婆嘴裡如含著棉花般說著話。這樣的口氣聽起來讓人更加確信她的能力了。

「是啊,該怎麼說好呢。」

我無言,老太婆笑了笑。

「從你現在的表情能看出,你非常的焦急、不滿。看起來你並沒有好好地發揮自己的才能。似乎你並不處在合適自己的環境中。」

「是的,正是。您說的沒錯。」

「讓我看看。」

老太婆拉過我的雙手,一邊看一邊「嗯嗯」地點頭。

「嗯,你是個非常認真的人,而且也很有才能。」

對於老太婆的慧眼,我早已脫帽致敬了。俗話說「真人不露相」,為了不讓任何人察覺,我謹慎地隱藏起來,這幾年裡甚至連我自己都忘記在什麼地方的我的明智和才能。而這個才見面不到五分鐘的人就一眼看穿了,她絕非神棍。

「總是,重要的是不要錯過良機。所謂良機就是好的機會。明白嗎?不過良機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抓住。有的看上去很不像是良機的情況,實際上確實是良機,而有時以為遇上良機了,事後仔細想想卻又完全不是。不過,你必須把握良機並作出行動。你看起來挺長壽的,遲早會讓你抓住良機。」

這真是一番完全符合那股妖氣的至理名言啊。

「我等不了那麼久。現在就想抓住那個良機。至少透露一點具體資訊給我吧。」

我咬住不放,老太婆皺了皺眉。右邊臉似乎有點癢,可能是在微笑吧。

「具體的細節難以闡明。假如我在這裡說了,那麼命運就會改變,良機也不再是良機,那可就對不起你了。所謂命運是時刻都在改變的東西。」

「但是,只說到這種程度也太難以理解了。」

我歪著頭,老太婆「哼——哼——」地噴出鼻息。

「好吧,太遠的事情我不說,就給你提點一下最近的吧。」

我的耳朵撐得有如小飛象dumbo那個大小。

「colosseo」

老太婆突然小聲說。

「colosseo?那是什麼?」

「那是良機的標誌。讓良機來到你身邊時,colosseo就在那裡。」

老太婆說。

「那意思是叫我去羅馬嗎?」

我問道,不過老太婆只是笑笑。

「你一定不能錯過良機啊。當良機來臨時,你可不能漫不經心地繼續做同樣的事情。下定決心,以至今從來沒有的方式來抓住這個機會吧。那麼,你的不滿就會煙消雲散,從而踏入了另一條道路。那裡也會有其他的不滿,雖然你已經很清楚了。」

雖然我完全不明白,但還是點了點頭。

「假如那個良機錯過了,也不必擔心。你是一個優秀的人,遲早也會抓住良機的。我很清楚,不必急躁。」

說著,老太婆就把占卜的東西收起來。

「感激不盡。」

我低頭行禮,付了錢。

然後有如迷途羔羊般,走向了木屋町的人群。

關於那個老太婆的預言,總之先記下來了。

難道這是她的詛咒?解除這個可怕的詛咒的關鍵,也許就隱藏在她所說的「colosseo」裡。我決心不解開謎底誓不睡覺,不過在思考的時候不知不覺就安睡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時鐘指向十二點。

我爬起來拉開窗簾。

沒有耀眼的陽光,也不是深夜的黑暗。只有隔壁的四疊半發白的日光燈光。本以為一覺醒來就過去了,不過狀況一點都沒變。開啟門看看,另一邊也是四疊半。

為了方便讀者區分,下文以「四疊半(0)」稱呼我原來的四疊半,門另一邊的是「四疊半(1)」,窗的另一邊是「四疊半(-1)」。

我茫然地盤腿坐在四疊半的正中,聽著咖啡沸騰的生音。覺得有些餓了,不過蛋糕已經吃掉,魚肉漢堡也吃掉。祈禱著在我不知情下會有什麼出現,我開啟冰箱,裡面有一點蘿蔔,醬油,胡椒,鹽,七味唐辛子。連大學生必備的泡麵都沒有。這是靠便利店快餐度日的報應啊。

把蘿蔔煮熟,拌上醬油和七味唐辛子吃掉。喝過咖啡總算是飽了。

大約在第二天的時候,已經沒有食物了。只剩下咖啡和煙。即使優雅地享用這些東西,得以延遲飢餓感的到來,遲早也會餓得前心貼後背的,最後死在這四疊半里腐朽無人知曉。

我抱著頭縮在四疊半的角落裡,即使使勁地裝作毫不在意,也會感覺到飢餓。我不得不考慮食糧問題的根本解決方案。

說到大學生,就是不乾不淨。說到不乾淨,就是菌類。我想壁櫥角落長出來的菌類應該是能吃的吧。然而,把猥瑣圖書館、紙箱和發黴的衣服搬出來,發現這裡環境很乾燥不適合蘑菇生長。我應該把髒衣服鋪起來潑上水,有計劃地開始培育計劃。然而,要我吃著自己的髒衣服培育出來的菌類苟延殘存的話,還不如光榮地空腹呢。

我想過把榻榻米煮來吃,上面沾有各種男性汁液,應該挺有營養的。不過,裡面的纖維素過多,最後不會像琵琶湖下水道般便秘死得更快吧。

前幾天,不知道為啥饒有興致地盯著天花板一角的蛾。昆蟲也算是動物,我想這也能算是動物性蛋白質的來源。要是在山上遇難了,毛蟲也好青蟲也好金龜子也好,烤烤就能吃。不過,要把那夾雜著磷粉軟綿綿的蛾烤來吃,我還不如舔舔房間角落的灰塵呢。

淪落到把自己身體多餘的部分作為應急食糧,這算是相當壯絕的求生了。不過,我是把身體所有多餘的部分都排除,只消耗生存所需的能量的環保人士,多餘的部分大概就只有耳垂那一點點。我就像是紅燒的麻雀般瘦骨嶙峋,要吃也沒地方下嘴。而且,我可不想以後被別人說什麼「那傢伙為了生存吃掉自己的耳垂呢」這樣的閒言閒語。

翻了翻電視機和桌子之間的地方,我找到了一個滿是灰塵的威士忌瓶。大約是半年前,我和小津一起去喝酒的時候買的,不過因為太難喝剩下了一半。現在食糧不足,就算再賤的東西,也是貴重的營養源。還在壁櫥的藥箱裡找到了過期的維他命片。

栽培菌類、榻榻米、飛蛾、耳垂,這些都不能吃,現在就只能靠威士忌、維他命片、咖啡和煙保命了。我是漂流到無人四疊半的魯濱遜(robinsoncrusoe)。他還有槍還能打獵,而我就只能去抓在天花板上打轉的飛蛾。不過,我有水龍頭提供飲用水,傢俱齊全,無需擔心猛獸襲擊。說是求生也不是求生,實在曖昧。

那天,我又拿起『海底二萬里』悠然地閱讀起來,裝作要挑戰某處注視著我的殘酷的神明般傲然地度過了。看不到太陽光,現在是白天還是夜晚也分不清楚,所以雖然我一天一天地數著日子,但是並不保證我能數清楚。

拉上窗簾關起門,四疊半又回覆了平時的光景,覺得小津隨時會踢破門衝進來還帶來一身的麻煩事。兩週前,我到牙醫那裡拔了智齒,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否則,耐不住牙疼,這四疊半里如何能找牙醫,最後會痛苦地死在此吧。

我在御蔭路的漥塚牙科醫院拔的智齒,現在正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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