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我們享用免費美酒,羽貫小姐則如百年知己般融入人群,大肆吵鬧。她順手抓住倉皇而逃的人,不分男女就往對方臉上舔。據說這是她喝醉時的毛病。
「不會痛的,再靠過來一點。」
「嗚哇!別這樣!咿咿咿!」
「這位姑娘隔岸作壁上觀嗎?」
「啊啊!耳朵不行!耳朵不行!」
看著羽貫小姐一手製造出眼前不可思議的混亂狼藉,我大為佩服。徘徊於木屋町的鯨美人,一旦阮囊羞澀便勇闖陌生人的宴席,輕易將免費的酒收入胃袋,一一舔過眾人的臉。這樣的她,非痛快無比無可形容。
剛才只見她佯裝喝醉,在走廊上埋伏如廁歸來的酒醉大學生,硬是一把抱住對方,半強迫地與人稱兄道弟,就這麼大聲嚷嚷著闖進了宴席。在這種時候,絕不能害羞。能否混進陌生人的宴席,是場你死我活的死戰,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是致命傷,必須一鼓作氣直搗宴席核心,不由分說炒熱場面,將「怎麼會有這個人?」的疑問一舉擊潰。
不過實際上陣的英豪是羽貫小姐,我們只不過是悄悄循著她所開闢的道路前進罷了。
「每當像這樣在夜裡晃盪,我就會想起那個人。」
樋口先生喝下香檳紅了臉頰,突然呵呵笑了說。
「有個奇特的老頭叫李白,最近很少遇見他,不過以前我曾經跟著這個人吃香喝辣。李白是他的綽號,他可是個與眾不同的奇人。白天是個吝嗇到家的鐵公雞,到了晚上就成了豪遊的闊客。託他的福,我嘗過不少甜頭。」
樋口先生邊說,臉上露出極其愉快的表情。
「李白翁有兩個嗜好。一是領著像我這樣的清客,偷襲走夜路的男人,搶走他們的內褲。另一個,就是用偽電氣白蘭來拚酒。」
「啊,偽電氣白蘭,久聞大名。有機會真想喝喝看。」
「那可不容易,因為偽電氣白蘭不是普通的雞尾酒,這一帶的店都沒有。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猜想那大概是私釀的酒。李白翁有的是錢和偽電氣白蘭。」
樋口先生從浴衣衣襟內取出雪茄,叼在嘴裡。
「李白先生為什麼那麼有錢呢?」
「他是放高利貸的。」
說著,樋口先生吐出一口濃濃的煙。
「我也欠了一點錢,所以最近不見李白翁。」
◎
一名男子逃離遭羽貫小姐支配的無法地帶,爬了出來。
「請問你哪位?」這人問。
「我也不認識你。」樋口先生答。
一時之間,兩人傻傻互望。
然後,這名男子做出「算了,是誰都無所謂」的表情,展現了大氣度。再說他已經爛醉如泥,只見他以不靈活的大舌頭丟擲了話題,唐突地說出「跟自己愛的男人結婚,和跟自己不愛的男人結婚相比,當然是跟自己不愛的男人結婚比較好」這般與眾不同的話。
「真是個嶄新的論調。」
「為什麼呢,因為愛上一個人就會失去理智,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所以與其嫁給心愛的男人,嫁給不愛的男人才是合理的選擇。結婚是要與對方共度漫長的人生,下判斷時必須審慎再三才合情合理。可是戀愛這種感情是無法合理說明的,與結婚這碼事原本就南轅北轍。再說,與心愛的男人結婚,必須經歷熱情逐漸冷卻的悲哀,但若是嫁給不愛的男人,就無從冷卻起,因為本來就沒有熱情。好處還不止這一樣。如果不愛丈夫,就不必為他的花心所苦,做太太的不會嫉妒,也就無須為無謂的煩惱束縛。如果從邏輯的觀點來思考,怎麼想女人都該嫁給自己不愛的男人。明明這樣才對,為什麼女人偏要嫁給她們愛的男人呢?她們都認不清真相嗎!」
說完這番話,這名男子醉得口水直流。我拿溼手巾幫他擦了口水。這個人頻頻喊著一個叫奈緒子的女生的名字。
「我根本不該來參加什麼歡送會!奈緒子正在舉行婚宴,那邊才重要啊!」
「那你就趕快過去吧。」
「不行啊,這是我的歡送會。」
「搞半天,原來要去英國留學的就是你啊。」
「而且事到如今,叫我拿什麼臉去見奈緒子啊。跟那種硬要嫁給心愛的男人、有理講不清的女人,說什麼都沒有用啊!」
眼看這個人就要纏上來,樋口先生用力將他一推,對方就滾到了房間一角,發出「呼啾」的呻吟聲,不動了。簡直就像一頭生悶氣的海獅倒頭就睡,那背影看上去真是可憐。我想,以詭辯來做愛的告白是不管用的。
「那麼,現在,讓我們以詭辯舞來激勵高坂學長。」
這時,一名看似幹事的女子站起來這麼說。
「高坂學長在哪裡?」
「在那邊矇頭大睡。他想躲過不跳嗎?」
「說到這舞,到底是誰想出來的啊?真是遺臭萬年。」
「總之先把學長叫起來再說。」
「嗚哇!學長口水流得跟牛一樣。」
原本動也不動的高坂先生忽然像雄獅般狂吠,口水四濺。
「嗚喔!奈緒子!」
圍在他身邊的社員哇的一聲後退。
「奈緒子學姊不在啦,現在她已經變成人妻了。」
「來,跳跳詭辯舞,揮揮衣袖到國外去吧!」
高坂先生就在眾人安撫和扶持下,搖搖晃晃地在榻榻米上站起來。學弟妹雖然簇擁著他,但看起來不像在激勵,反倒像在恣意推弄他。
「學長,你要成功喔。」
「謝謝諸君。有諸君歡送,我好高興。」
「學長,你一定要成功。乾脆不要再回來了。」
「學長不在,我們也不會有問題的,學長放心吧。」
「永不再有重逢之日,好高興啊,再見。」
在歡喜的聲浪中,高坂學長在學弟妹的推擠下前進,每個人都將雙手舉高,在頭頂上合掌,扭著腰,在房間裡緩緩前行。這就是詭辯舞。
看他們那麼開心,我和樋口先生也忍不住加入了行列。正當我們全心全意為高坂先生光榮邁入人生另一個里程碑慶祝時,羽貫小姐出現了。她把正瘋狂扭動身軀的我們拉到走廊上。
趁著宴席結束前的混亂脫身——羽貫小姐喝霸王酒的高招到此才算圓滿。
◎
我們從料亭來到先鬥町,在石板路上向北而行。
抬頭一看,左右兩旁屋簷佔據了夜空,多條電線在狹小的夜空縱橫。料亭二樓的細竹簾是放下的,酒席的燈光從隙縫中透出來。
狹窄的巷道兩側,紅燈籠、招牌、簷燈、自動販賣機以及裝飾窗的光芒,猶如夜市一般無止境地連成一片。人們三五成群,歡樂地穿梭其中。
我看到多位儀表堂堂的大爺悠然走進門檻高如萬里長城的店家。想必這就是先鬥町的格調吧。穿過門,在那石板小路深處發生的事,必然極盡風流瀟灑之能事,想必乃由大人取悅大人的成人遊藝,是我這種小輩無從想像的。一定是的,我真是好奇。
「好啦,接下來呢?」羽貫小姐喃喃地說。
「已經沒地方去了嗎?」
「倒也不是。我看還是找捷徑回木屋町好了。」
這時一隻貓從我腳邊跑過。
那貓動作迅捷無比,讓我不由得跟著回頭,看見了石板路盡頭有個藝妓小姐。她穿過垂掛的大燈籠,悄悄滑進往西的小路。
等我回過頭來時,已不見羽貫小姐他們的身影。
他們轉進小路了嗎?我探頭看,沒看到人。倘若沒有那兩位,在這先鬥町我便沒有能夠依靠的人,也不知該如何繼續這夜晚的旅程。真是苦惱。
「小姐,你一個人啊?」
一個醉漢向我搭話,我想起樋口先生的忠告:在夜晚的街頭遇見可疑人物,絕不能掉以輕心,於是向他行了一禮便掉頭就走。
忽然,一顆大蘋果從天而降,滾到我面前的石板路上。
我不由自主地找起蘋果樹來,畢竟蘋果樹出現在先鬥町未免太奇怪了。不過我立刻就發現,那並不是蘋果。我和一個板著臉的福態不倒翁四目相對,大眼瞪小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