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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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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諸賢,久違了,是我。就是那個藏身昏暗小巷、下半身非比尋常開放、驚慌失措的我。抱歉,又打岔了。

這晚,在我面臨可能犯上公然猥褻罪的緊要關頭,出手相救的,是被店家趕出來的東堂。

他步履蹣跚走進小巷,留下一句「你等等」給求救的我,過了一會兒帶著一條舊長褲回來。聽說是向住在先鬥町與木屋町之間一個開舊書店的朋友借來的舊衣。

東堂神色黯然,一副隨時要去上吊的表情。他說自己什麼都不在乎了,可是既然在這裡相遇也是有緣,會請我好好樂一樂,要我和他一起走。他身上有種失意的憤慨,稍稍有些可怖,最後我終究拗不過他,便與這名摸她胸部的可恨男子同桌共飲。不過當時他做過的事,我自然是一無所知。

我們穿過小巷,他領我到先鬥町面對鴨川的一家酒吧。這家店位在狹小大樓的二樓,店內只有吧檯,小如洞穴,而且不知為何店內處處可見貓和不倒翁。

當著酒與我,東堂忽然嚎啕大哭,哀嘆:「可惡!太無趣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接著又喃喃說著:「啊啊,該怎麼辦?」下一秒又自行做出結論:「也不能怎麼辦了!」

如此這般,東堂將曾向她細訴的身世,又淚眼婆娑地重複了一遍。也許是壓抑不了怒氣,他動不動就咒罵一個名叫李白的老人,控訴李白翁一直逼他還錢。然而東堂痛罵了一聲「那個狗孃養的王八蛋」之後,又偷偷打量身後,深怕被人聽見。

此時此刻,與她重逢彷彿已是遙不可及的夢想,竟落得只能和陌生大叔獨處。一想到此,我不禁悲從中來,我們各因各的理由淚溼衣襟,具體呈現「男人的酒,男人的淚」的慘狀。東堂愈醉愈失態,頻頻叫我「不要客氣」、「喝啊」,結果我喝下的酒遠超過我的酒量,喝得酩酊大醉。

喝著喝著,天搖地動,彷彿整家酒吧在鴨川上漂浮。

不久,東堂那個開舊書店的朋友登場,陌生大叔的人數頓時倍增。

「抱歉來晚了。我家浴缸壞了,我去櫻湯洗了個澡才過來。」

他津津有味地將土啤酒一飲而光後,身子探向前,問說:

「那,你當真要賣?」

東堂點點頭,解開包袱,取出一幅幅春宮畫,排好。他說決定在今晚的「閨房調查團」拍賣會上,忍痛賣掉這些珍藏。這是他走投無路的無奈選擇。如今除了賣了這些籌一筆錢逃離李白翁,別無他法。

「閨房調查團是什麼?」我插嘴問道。

「所謂的閨房調查團,就是收集與閨房之事有關物品的玩傢俱樂部。像是情色玩具、骨董、超過道德尺度的影片,或是像這傢伙收藏的春宮畫,聚會時團員會帶著自己的收藏來參加聚會。」舊書店老闆為我解釋。

「什麼調查團啊……根本就是色狼集會嘛。」我低聲說。

「你說什麼!這些可都是文化遺產!」

「也是我的生存意義。」東堂說。

隨便你們啦。

我想開啟馬路的窗戶吹風醒醒酒,於是踉踉艙艙站起身,開啟窗戶,低頭望著先鬥町的石板路。

就當我將下巴擱在冰涼的窗框上呼呼喘氣時,一個熟悉的嬌小身影一步步自眼底的石板路走過。我認出是她,想叫住她卻又發不出聲音,只好連忙抓起擺在吧檯一角的不倒翁,不理會店主「你幹什麼」的叫喚,從窗戶探出身子,將不倒翁扔下去。

她停下來了。只見她拾起掉落在眼前石板路上的不倒翁,直盯著看。

我轉身想立刻趕到她身邊去,但喝得酩酊大醉,腳根本不聽使喚。地板彷彿變成一道道波浪,我隨著波浪起伏,胸口煩惡得像從懸崖墜落。

「話說回來,這傢伙是誰啊?」舊書店老闆指著我問。

這點醉意算什麼!她人就在樓下,我怎能不去——我呻吟著想動,然而下一秒身子卻倒在貓咪四散奔逃的骯髒地板上。

於是,我不得不再度退場。

我把不倒翁抱在肚子前,一步步走著,沒多久就看到樋口先生從通往木屋町的小巷探出頭來。

「這邊啦,這邊。」樋口先生招手叫我。

我高興地趕緊跑過去。

「啊啊,太好了。我還以為跟丟了。」

「那不倒翁哪裡來的?」

「撿到的。」

「很good的不倒翁呢。」

在樋口先生帶路下,我走進一條羊腸小巷。

座燈造形的電燈,在腳邊發著光。

木板牆前擺設的大盆栽裡種了楓樹,青綠的葉片底下,兩隻貓藏身在那裡。

以紅磚裝飾的牆上有像潛水艇上頭的圓形玻璃窗,光線流瀉而出。樋口先生開啟門。吧檯後並排的酒瓶如豪華水晶燈燦然生輝,店內充滿了威士忌的琥珀色光線。長長的吧檯邊紳士淑女一字排開,不約而同瞪著進門的我。

心想,啊啊真可怕,自己就像個小媳婦似的。走過吧檯,發現店裡深處有個秘密基地般的昏暗空間,羽貫小姐混在四名魅力熟男當中正在談天。

坐在紅布沙發上的叔叔個個繫著紅領帶。本著「相逢正是酒緣」主義、無憂無慮的羽貫小姐,早已與紅領帶大叔打成一片。

「令公子結婚?那真是恭禧恭禧。」乾杯。「哪裡值得恭禧了,可惡!」「彆氣彆氣。」乾杯。「明明是我養大的,卻擺出自己長大的臉色。」「沒父沒母,孩子照樣會長大的。」「有我沒我都一樣嗎!」「怎麼會呢,社長先生。」乾杯。

我小聲問樋口先生。

「為什麼大家都繫著紅領帶?」

「聽說是今晚要慶祝六十大壽。」

聽說那些大叔是大學時代的同窗,特地排出時間在京都聚首。

在上京區行醫的內田醫生說:「酒很多,別客氣,喝吧!」

說完便幫我倒了赤玉紅酒。

「真不好意思。我好喜歡赤玉紅酒。」

「為了配合六十大壽,特地要人準備了赤玉討討喜氣,但是實在喝不多,正在愁不知該怎麼辦呢。」

「不過啊,人生真的是乏善可陳啊。」「別說了別說了,愈說心情愈不好。」「這傢伙從以前就很哲學,比較不政治。」「都這把年紀了,說那種裝年輕的話有什麼用,幼兒退化嗎?」「都已經六十了。」「是嗎,原來所謂的六十是這麼一回事啊。」「換句話說,我們又與青春時代重逢了。」「永世輪迴。」「如果回來的只有煩惱沒有青春,那根本就是下地獄吧。」「因為是晚上啦。」「什麼?」「因為是晚上才會這麼想。」「不是晚上我也會想這些啊。」「那就太糟了,那是危險的徵兆。」「孩子都已經長大成人了不是嗎,你就當萬事如意吧。」「都已經六十了,還是想不通。何謂人生啊?」「人生的目的是什麼?」「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啊。」「好蠢。」「現在談論這些又有何用?還沒談出一個結論來就死了。」「死真是件恐怖的事。」「我還以為年紀大了就不怕死了,結果我反而愈老愈怕。」「是嗎?我倒不會。」「你本來就是那種人。」「想一想,你不覺得很神奇嗎?出生在這世上之前,我們都是塵土,死了之後又迴歸塵土。比起當人,當塵土的時間長久得多。那麼,死了應該是一般情形,而活著只不過是罕見的例外。既然如此,死有什麼好怕的?」

我們所在的酒館一角安靜下來,感覺有如即將沉沒的豪華客船一吋吋往水裡陷落。「來吧,喝就是了。」內田醫生這麼說。只見叔叔各自陷入沉思,啜飲著赤玉紅酒。

這時,打著瞌睡的羽貫小姐突然睜開眼睛,打破了沉默。

「怎麼淨說些不如意的喪氣話呢!來,樋口,表演一下吧!」

樋口先生從沙發上站起來,昂然而立。

他從浴衣裡取出雪茄,表情嚴肅地開始吐出陣陣輕煙。

房內立刻漂起泰晤士河霧般的濃濃白煙,從我們所在的一角流瀉而出,包圍住以琥珀色燈光照明的吧檯。在吧檯靜靜喝酒的幾位客人一臉詫異地轉頭往這裡看。

「在場的各位,若身無要事,不妨賞眼一觀。小的不才,在席上一角獻醜,但不求您扔錢賞賜。話雖如此,若中意小的的把戲,要請我們吃飯喝酒,斷然也沒有拒絕的道理。您先看再說吧!」

然後,在濛濛繚繞的煙霧中,樋口先生雙手做出擠壓無形的空氣幫浦的動作,像是在為自己腳邊的汽球打氣。

下一秒,大叔不約而同自沙發上站了起來。

因為樋口先生的身體竟輕飄飄地浮了起來,在離地三十公分的地方搖晃著。再怎麼看,都是貨真價實地浮在半空中。

然後就在眾人一臉傻相的仰望中,樋口先生腳往牆上一蹬,身子頓時飄到天花板一帶。我把不倒翁扔給樋口先生,只見他抱著不倒翁縮起身子,在天花板上的巨型電燈周圍一圈圈繞了起來,不時向電燈噴煙。

樋口先生擺出臥佛的姿勢,輕快地朝吧檯飄去。原本靜靜喝酒的其他客人也為之驚愕,抬頭看著自頭頂飄過的浴衣男子。

羽貫小姐啪啪地拍起手來,我們也緊跟著拍手,接著拍手便演變成震天響的歡呼喝采。

樋口先生在對面牆壁像游泳選手般漂亮地轉身,再度回到我們這邊,落地站立,鞠躬行禮。

「哦,你真有一套。」

染織公司的社長,也就是兒子剛結婚的赤川先生讚歎道。

「我還是頭一回看見這種表演。你是做哪一行的?魔術師嗎?」

「我是天狗。」

「什麼?天狗?那可真是了不起。」

社長呵呵大笑。

「下回一定要到我們的宴會上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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