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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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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喝一杯吧!」

內田醫生拿起赤玉紅酒,卻發現酒瓶是空的。他伸手去拿旁邊的瓶子,那瓶也是空的。我覺得臉紅得像火燒一樣,但不是因為酒醉,而是實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這些都是你喝光的?」內田醫生目瞪口呆地問。「你要不要緊啊?」

「呵,原來這裡也有一頭天狗啊。」

於是席間再度熱鬧起來,像個汽球般興致高昂的社長先生與內田醫生各自舉起雙手合掌,扭身跳舞。正是那「詭辯舞」。

原來這幾位正是往日的詭辯社社員,詭辯舞的發明人。

在令人懷念的青春歲月中,他們遊手好閒,賣弄詭辯,唬弄他人。在當時世人無數唾棄護罵的言語當中,有一句「你們這些鰻魚妖人」他們特別中意,索性便向全天下宣告:「我等應賣弄詭辯一如滑不溜丟的鰻魚。」並將每逢聚會必學鰻魚跳詭辯舞列為社訓,以此強制要求不情願的學弟們。三十年來,這項傳統一脈相傳,到了今日遭到現任社員嫌棄:「這種舞是哪個蠢蛋想出來的啊!」

據說當年他們到機場歡送前往國外留學的同志,亦是以詭辯舞送別。

「結果他在留學之地死了。」

社長說:「多令人懷念啊!」

意氣相投的我們跳著詭辯舞,離開了酒吧,如夜襲般輾轉於先鬥町各處。

社長先生人面極廣,所到之處無人不識,走到哪裡都有朋友,見了面立刻一同哇哈哈哈大笑,就連啤酒的泡泡也為之震動。時至此刻,深夜已然降臨的先鬥町漸漸安靜下來,唯有我們的歡騰在這分靜謐的縫隙中穿梭。

我拜託社長,說想喝偽電氣白蘭,社長便以男鹿半島的青面鬼的口吻四處打聽:「李白先生何在?」在一場一場的酒席中不斷打聽李白先生的下落。

我們造訪了滿是貓咪和不倒翁的酒吧、雙胞胎兄弟主持的咖啡店、氣氛冶豔迷人的爵士酒吧、地牢般的酒館……店家接二連三出現,一瓶又一瓶的美酒,一扇又一扇的店門,然後又是一瓶又一瓶的美酒。

行程令人目不暇給,但只要有美酒可喝,刀山油鍋在所不辭!我感到樂不思蜀。

「你可真會喝啊,真是海量。」

社長問我:「你到底能喝多少?」

我驕傲地挺起胸膛:「有多少就喝多少。」

「這份志氣很好。你應該找李白先生拚酒,這樣你也能盡情暢飲偽電氣白蘭了。」社長先生說。「我賭你贏。」

社長先生每到一處都在追問李白先生的行蹤,然而這一夜沒有人看到李白先生。絕大多數的人都認為他應該是窩在自用車裡賞玩古書,或者是搶奪路上醉鬼的長褲取樂。

「要拚酒嗎?赤川先生也真是學不乖,你贏不了的。」

「不,要拚的是這女孩。我看她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才。」

「喂喂,別亂來。」

「不能以貌識人。」

雖然沒找到李白先生,但能夠遇見現任詭辯社社員真教人高興。他們在活像地牢的酒館一角跳著詭異的詭辯舞,因此絕不可能認錯。相差三十來歲的學長與學弟彼此感慨無限,大跳一場詭辯舞之後意氣相投,肩搭著肩唱起胡亂編的「詭辯歌」。

即將負笈英國的高坂先生身受紅領帶大叔集中炮火激勵——「要有日本男兒的驕傲」、「好好用功」、「焚膏繼晷」、「別死啊」——高坂先生雖不明所以,也應道「我會努力的」。不過高坂先生似乎還沒死心,不時便聽到他口中咕噥著「奈緒子、奈緒子」。熱鬧一場之後,他們也與我們同行。

這時羽貫小姐已被醉意推下沉默深淵,被眾人奉為「沉睡的獅子」,由樋口先生背在背上。不過每次醒來她就聲稱「你的就是我的」,搶過別人的啤酒狂喝豪飲,高喊「先鬥町最棒」,還大舔我的臉頰。醒來的獅子沒人制得住。

另一方面,樋口先生每到一處便展現天狗絕技,或從口裡吐出鯉魚旗,從窗戶飄放至夜空中,或從耳朵裡取出品味欠佳的金色招財貓,每每受到眾人的喝采。

鯉魚旗一路飄到先鬥町的馬路上,夜遊的人想必會大吃一驚吧。金色招財貓猶如俄羅斯套偶一一生出小招財貓,酒館被大大小小的招財貓佔據,店主暴跳如雷,樋口先生見狀飄上天花板逃到角落,在誰也抓不著的地方放聲大笑。

他不是像天狗,他就是天狗啊。

我在愉快的宴席一角盡情喝酒,祈禱能夠遇見李白先生和偽電氣白蘭。

將熱鬧歡樂由一家店帶往另一家店,我們像是夜行的奇幻詭譎馬戲團,又像是自行舉行了一場小型衹園祭。

就在我們來到先鬥町的北邊盡頭,看得見歌舞練場的地方,遇見了從打烊的咖啡店出來的一行人。

那是今晚設宴慶祝結婚的新人,想必應該是續過一攤又一攤的第n攤了吧?緊緊依偎在一起的,便是那對以不畏天地的熱情恩愛震懾世間的新郎新娘。我們熱鬧的隊伍朝他們走去,那群人不明白遇上什麼狀況,都緊張起來。

「奈緒子。」高坂先生說著停下腳步,詭辯社社員為之鼓譟。

「咦,康夫?」社長說著哼了一聲,眾前詭辯社社員為之譁然。

即將放洋的學生與現為人妻的伊人,以及迎接耳順之年的父親與新婚的兒子,在夜晚的街頭相遇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莊嚴籠罩四周,每個人都設法想從醉醺醺的腦袋絞出腦汁,思考該如何打破這奇異的沉默,這時,幾張古樸的紙片從天而降。

羽貫小姐拾了起來,奇道:「喔喔,這是?」六十歲的大叔和詭辯社社員也紛紛撿拾紙片,興趣十足地研究起來。我也撿起一張,發現那是男女以千奇百怪的姿勢交纏、似曾相識的春宮畫的碎片。這時,一聲痛徹心肺的嚎叫與春宮畫碎片一同從天而降。

「一切都完了!」

眾人不約而同往上看。

道路兩旁,西側是咖啡店,東側則是氣派的料亭。

只見東堂先生將腳跨在料亭三樓的欄杆上,像個歌舞伎演員般身子探出來,宛如演出最後高xdx潮的俠盜石川五右衛門,睥睨著深夜的先鬥町。他憤怒地撕破珍藏的春宮畫,整條手臂極力伸向半空,像趕鬼般撒下紙片。

每當在空中鬆開手掌,他都痛心地喊了聲「畜牲」。身軀交纏的無數男女飛往為屋簷遮蔽的狹小夜空,一一落在石板路上,在窄巷細弄中盤旋,最後被風吹散不知所終。

在我看來,這情景有如將靈魂切碎隨風而去。

「真是絕景。」樋口先生傻眼低語。

料亭的三樓也有許多人。有人試圖安撫東堂先生激動的情緒,但遭他痛罵「敢靠過來我就一頭跳下去」、「我死給你們看」。

東堂先生在哭。

「東堂先生!」我不禁高喊。緊接著又聽到有人喃喃地喊了聲「爸爸」。開口的,竟是新娘子。

讀者諸賢大安。

夜半三更,我在京料理鋪「千歲屋」的大宴會廳一隅,像只陳年醋甕般又酸又悶。我沒有遇見她。東堂找出來的那個舊書店老闆酒品奇差,令我際遇悽慘,如今想告退亦不可得,只能硬著頭皮膛這渾水,與他們同船共命。

歷經幾輪宴飲廝殺,我們抵達了閨房調查團的臨時拍賣會。這時午夜已過,但料亭的小老闆也是閨房調查團一員,便答應了東堂的無理要求。這些好事者做事還真是亂來。

東堂望著擺在眼前的眾多春宮畫,緊閉的嘴角下垂。

取下隔間紙門豁然開闊的宴會廳空蕩蕩的,四處可見擺了熱水壺、茶壺與茶杯的托盤,以及宛如紫色豆沙包的坐墊。從面向鴨川的玻璃窗看出去,可見黑暗的鴨川與京阪三條車站一帶的燈光。

不久,商店老闆、銀行員等男男女女各色各樣的團員睜著惺忪睡眼來到。據說有個京都大學附近的理髮店老闆還特地騎腳踏車前來。他們三五成群坐在坐墊上,或抽菸或喝茶,閒話沒說幾句。

就在舊書店老闆宣佈閨房調查團集會開始,東堂的床笫收藏品即將消失於垂涎不已的好事者懷中,手機鈴聲紛紛從宴會廳裡排排而坐的人群間響起,然後一則傳聞被興奮地傳誦。

「喂,聽說李白翁要拚酒。」理髮店老闆大聲說。

據傳聞,有個怪人正在這一帶走動,想找李白翁展開世紀之爭。這人物身形巨大,全身長達兩公尺,穿著破爛浴衣,是個有「沉睡之獅」之稱的花和尚。據說這名會從嘴裡吐出數不盡的鯉魚旗的怪傑,是為了打倒李白翁遠自陸奧(日本東北地方)上京的。什麼怪傑,我看分明就是妖怪嘛!

團員議論紛紛。

「好久沒人找李白先生拚酒了。」

「可是今晚沒看到李白先生啊。」

「會在哪裡舉辦呢?」

「真想去湊湊熱鬧。」

大宴會廳頓時騷動不已,眾人心中早已將東堂的收藏置之度外。

啊啊,真討厭,竟然得將珍愛的收藏交給這些人,真教人難以忍受——內心強忍無奈、一直靜坐不動的東堂,眼見場內的緊張氣氛鬆懈下來,自制力終於突破了臨界點。與妻女的離別、欠李白翁的債務、消失的錦鯉、即將四散的收藏,種種思緒排山倒海而來,東堂再也不願耍弄手段、想方設法了。什麼都不管了!與其要屈辱地賤賣心愛收藏,不如親手毀掉一切,再毀掉自己!想必他是如此痛下決心的吧。

只見東堂突然抱著自己的收藏衝到面大路的窗邊,跨過欄杆傾身而出。

「我誰也不賣!」

他叫喊著,隨後竟動手撕毀春宮畫。

滿座為之驚愕。

三更半夜把人叫出來,這白痴到底想幹什麼!?

調查團的團員紛紛起身試圖制住東堂,卻遭他威脅「敢靠過來我就一頭跳下去」,最後眾人只能眼睜睜目睹貴重的文化遺產化為紙層,任誰也阻止不了。

就在我躺著悠悠喝茶欣賞這場騷動時,聽見了春宮畫飄落的先鬥町街頭傳來她的呼喊。我忍不住跳了起來。

「東堂先生!」她這麼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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