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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堂先生,您不是要摸索人生的下一步嗎!」
我抬頭朝欄杆上的他呼喊:「不能放棄!」
「這些話你是真心的嗎!」
東堂先生往下瞪著我。
「我可是個亂撒春宮畫、摸你胸部的男人!」
「可是您和我分享了了不起的人生哲理啊。」
「談論人生,根本只是閒嗑牙而已!」
東堂先生一咬牙,又撕破了多張春宮畫。
「光談論人生大道理,能爬出這人生的谷底才有鬼!」
「您的女兒在這裡。」
我把被嚇壞的新娘用力推向前。
「您不是說,為了讓女兒幸福一切在所不惜嗎!」
「爸爸,別衝動!」
「怪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東堂先生髮現了女兒,又大發脾氣「畜牲畜牲」地罵,撕破春宮畫的手沒停下。
「我竟然在女兒面前丟這種臉!」
「爸,我不介意啊。不管你是色老頭也好,什麼都好,都沒關係。」
「不行!我受夠了!」
如此這般,一場緊張的親子對峙在眼前上演。這時,一直作壁上觀的樋口先生忽然回頭看去,他說:「哦,李白翁來了。」
向南看去,我倒抽了一口氣。
一具貌似巨型電車的物體,燦燦然大放光明,自黑暗狹窄的先鬥町南方朝這邊過來。那是輛有如叡山電車相疊、造形奇特的交通工具,車身共有三層樓,車頂上還有座茂密的竹林。
車上到處垂掛著油燈,深紅色車身閃閃發光;各色彩帶球、小鯉魚旗、澡堂的大門簾裝飾其上,有如萬國旗般隨風飄揚。
車窗有好幾扇,溫馨的燈光流洩而出,小而美的水晶吊燈隨著列車的行進搖擺;透過一樓車窗,可見堆滿了書的書架,以及自天花板垂掛而下的浮世繪。
一時之間,我忘了東堂先生和周遭一切,愣愣望著這無視暗夜前來的魔法箱出了神。
人潮已散逐漸陰暗的先鬥町裡,唯有這輛電車所在之處如祭典般明亮。然而雖然明亮,卻又靜得嚇人。
電車不聲不響地逐漸靠近,車頭釘上的琺琅招牌隱約可見。
上面大大地以寄席體字型(注:江戶時代,商家為了吸引頭客,所使用的一種粗字型。常用於海報、傅單與名牌。)寫著「李白」二字。
四周的人們喃喃說著「是李白先生」、「李白先生來了」,自千歲屋欄杆探出大半個身子的東堂先生也喊著「什麼,李白!」伸長了脖子。三樓的人群趁機一湧而上,制住了東堂先生。
東堂先生猛力掙扎,想掙脫眾人的壓制,同時還不忘撒下剩餘的春宮畫碎片。
「我沒錢還他!我完了,我會被李白分屍!」東堂先生大喊:「給我一個痛快,讓我死在這裡!」
東堂先生的畢生幸福自欄杆飄然落下,被我在半空中一把抓住。三層電車油燈的橙色燈光,映在春宮畫碎片上滿頭珠翠的妖嬈美女身上。
今晚,相逢自是有緣。
望著万旗飄動的三層電車悄無聲息地接近,我像要把車子推回去似地挺起胸瞠。
我毅然抬頭看東堂先生。
「東堂先生,我要和李白先生拚酒,賭你的債務。」
我大喊。
「我一定會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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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上了京料理鋪「千歲屋」的三樓。
三樓的大宴會廳裡,兀自掙扎的東堂先生已被人群壓制住了。
此時,李白先生的三層電車悄悄地在京料理鋪「千歲屋」門前停下。大宴會廳的欄杆外一片明亮。因為電車車頂有一盞路燈,正大放光明。
大宴會廳裡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聽得見。似乎沒有人想上李白先生的電車。
可是,我必須去見李白先生。於是我勇敢地率先前行,跨越欄杆,爬上李白先生的電車。其他人也默默跟著我。
三層電車的車頂草叢搖曳。
浮著水藻的古池,池水盈盈,池岸邊是座蒼鬱的竹林。
「啊,螢火蟲。」有人說。朝那人指的方向一看,垂落在水面的大竹葉後,確實有幾隻螢火蟲發出可愛的微光。
竹林中的燈籠,彷彿在邀請我們。眾人走進竹林,深處有根被燻黑的磚砌煙囪,旁邊則是一座通往下層的螺旋階梯。
爬下階梯,來到一塊狹窄的泥地。
開啟嵌著霧玻璃的拉門,蒸氣迎面而來。拉門後有個像瞭望臺的櫃檯,附了黃銅鎖的木製寄物櫃佔據了整面牆,鋪了木條的地板上擺著置放衣物的籃子。
「這後面是澡堂。」樋口先生告訴我。「樓下是宴會廳。」
眾人排成一列依序下了螺旋階梯,來到一個格局深長的房間。
地上鋪著柔軟的紅地毯,四處擺放了黑得發亮的圓桌與沙發。圓桌上擺滿了酒餚與酒器,準備萬全。
正面深處一座巨大的老爺鐘搖盪著銀色鐘擺,樂音伴隨著雜音自一旁的留聲機流洩而出。
窗邊有個大得連我都能躲進去的青瓷壺,還有抱著葫蘆的狸貓擺飾、大得能用作進行運動會滾球競賽的地球儀;木牆上滿是般若、狐狸、烏天狗的面具,繪著飛躍瀑布的鯉魚之織錦畫,還有張陰森的蝦子油畫。這些毫無關聯的各項物品,隨意裝飾在房內。
在照亮這些奇特收藏的水晶吊燈下,有個一臉福相的老先生。他深陷在棉花糖般柔軟的單人沙發裡,滿面笑容地抽著水煙,發出啵啵聲響。
「各位好。」
李白先生的嘴離開水煙管,以快活的聲音向眾人打招呼。
「想和我較量的,就是這位小姑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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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乎,這場由參加婚宴、霸王酒會、歡送會與慶生會的酒客彙集而成的宴會,靜靜開展。我與李白先生隔著酒杯相對。
圓桌上放著一個銀色大酒瓶與兩隻銀盃子。
比賽規則極其簡單,我和李白先生各飲一杯,喝完便在對手面前將杯子倒放,證明是空的。接著再喝下一杯。若有任何一方宣告無法再喝,或是醉得拿不住酒杯,或是被內田醫生判斷再繼續喝可能危及性命,比賽便結束。
杯中的偽電氣白蘭清澈如水,似乎隱隱帶著一絲橙色。我拿在手裡聞了聞香氣,剎那間,有種眼前開出一朵大花的錯覺。
社長先生、東堂先生與樋口先生陪在我身邊。
「那麼,要以諸君的借款作為賭注是嗎?若這名女子輸了,借款就加倍。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三人聽了李白先生的話,重重點頭。
此時,宴會廳深處的那座老爺鐘宣告時間是深夜三點。
受命為見證人的內田醫生宣佈:
「那麼,請開始。」
第一次喝到偽電氣白蘭的感動,該如何形容呢?偽電氣白蘭既不甜也不辣,也不是我想像中的、有閃電在舌上劈過的感覺,只有芳醇的香氣,但沒有味道。本來我以為味道與香氣是同氣連枝的,但這款酒卻不是。每當酒液含在嘴裡,眼前彷彿有花朵盛開,不留絲毫雜味滑下腹中後,便化為小小的暖意。這種感覺實在非常可愛,彷彿肚子裡成了花海。喝著喝著,打從肚子裡幸福起來。分明是在拚酒,我和李白先生卻喝得滿面笑容,便是因為這個緣故。
啊啊,真好,真好。真想永遠這樣喝下去。
愉快地暢飲著偽電氣白蘭,四周的喧囂逐漸遠去,我有種奇妙的感覺,彷彿這個安靜的房間裡,只有我與李白先生兩人互斟對飲。容我說得誇張一些,偽電氣白蘭的味道,簡直讓我所在的世界打從最深處溫暖起來。
一杯,一杯,又一杯。
我沉醉在飲酒之樂,連時間都忘了。我分明沒和李白先生說過話,卻對他生出一股有如面對親生祖父的安心之情。不必訴諸言語,我感覺到李白先生正在對我無聲說話。
「光是活著就夠了。」
我覺得李白先生似乎這麼對我說。
「能暍到美酒就夠了,一杯,一杯,又一杯。」
「李白先生幸福嗎?」
「當然。」
「那真教人高興。l
李白先生莞爾一笑,悄聲告訴我一句話。
「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