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學長的弟弟嗎?」
我目送著學長,朝炒麵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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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是自願帶著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少年四處走的。
「我已經買霜淇淋給你了,你滿意了吧。快走開!」
「才不要。」
「喂,不要拉我的襯衫。」
「何必如此無情。」
「你這是什麼話啊?幹嘛用老頭子的口吻說話?」
「因為我的心智年齡超群,比你還成熟。」
「對年紀較長的人說話要有禮貌。小孩子就是這樣才討人厭。」
「這叫做同性相斥。」
我停下腳步,回頭瞪了那歌舞伎調調的少年一眼,但他絲毫不為所動。
這名瘦削的少年站在馬場上,一隻手插在短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霜淇淋甜筒,伸著舌頭扮鬼臉似地舔著,定定地抬頭看著我。他柔軟的栗色頭髮在熱風中搖曳,眼睛又大又漂亮,睫毛又濃又長,彷彿每次眨眼都會扇起風似的。要不是講起話來像個可恨的老頭兒,看上去就像個女孩子。
我邁開腳步。
「隨便你,總之別再跟來了。我可是很忙的。」
「喊忙的人最閒了,因為對自己閒著有罪惡感,才會到處說自己忙。再說,真正忙的人根本不可能會在舊書市集閒晃。」
「就說你是小鬼!」
我一笑置之。
「忙中閒,閒中忙。在你這種小鬼眼裡,我看起來或許像在閒晃,但我的心智這時候可在飛快活動,你看到的不過是颱風眼。」
「騙人,這些話你是現在才掰出來的吧。」
「住口。隨時眼觀八方,連一根針落地都不能放過,若不把神經繃緊到這種程度,就無法在混沌的舊書市集中尋寶。要是抱著扮家家酒的心情,可會受傷的。」
「可是你在找的又不是書。」少年譏笑。「是女人。」
「不要亂講!」我叱喝。「而且,小孩子不可以隨便說什麼‘女人’,至少也要說‘姊姊’。」
「你要找的是個黑髮剪得短短的小個子吧,膚色白白的。」
我轉身抓住少年的肩膀。那纖瘦的身子像個傀儡般搖晃,但他的眼神不見絲毫退怯。這孩子不簡單!
我悄聲問:「喂,你怎麼知道的?」
「撞到我的時候,你正不知羞恥地死盯著店頭一個女生看,看到那模樣還不知道,我又不是白痴。」
我放開少年的肩膀,幫他撫平衣服的皺摺。
「了不起。」我說。「我可是在稱讚你,你要知道感謝。」
「這有什麼好感謝的。」
少年說著咬碎了甜筒,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時,一個有著巨大羽翼的鳥影,自北而南滑行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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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大黑影忽地從頭上掠過,可能是鳥吧。
我和樋口先生吃著炒麵,思考著與書之間的種種巧合。
例如,遇見自己尋覓多年的書,腦中隨意想到的書突然出現在眼前。又或者,買回好幾本內容毫無關聯的書,卻發現書中有針對同一事件或人物的章節。更極端的例子,像是在舊書店發現自己以前賣掉的書。
畢竟有這麼多的書被人買賣經手,在世上巡迴,會發生這樣的巧合或許也不足為奇。我們總在下意識之中選擇與某本書相遇,又或者自以為是巧合,但其實不過是我們看不見錯縱複雜的因果絲線罷了。即使心頭雪亮,但是每當碰上這類巧合,我總覺得那是一種命運。我是相信命運的人。
吃完炒麵肚子圓滾滾的我,撫著《鳥、野獸與親戚》的書皮,將這些想法告訴樋口先生。
「那些不可思議都是由神明主宰的。」
樋口先生信口說道。
「你知道舊書市集之神嗎?」
「不,我從沒聽說過。」
「發生在舊書市集的不可思議之事,其實都是由舊書市集之神掌管的,像是幫助人們與意中書幸福相會,透過舊書搓合男女,或是為舊書店導演戲劇化的大生意。那些死性不改的收藏家,平日都會在自家神壇供奉這位神祉,每天早晚一拜。更重要的是每個月初要虔誠祝禱,供奉舊書,然後,當晚得在神前舉辦大宴會兼讀書會,徹夜大讀舊書,也大啖美食。只要是收藏家,無論多忙,都不會忽略這個儀式,因為舊書市集之神既能搓合收藏家與意中書,也能施予可怕的天譴。」
「究竟是什麼樣的天譴……」我不禁嚇得發抖。
「對神明不敬的收藏家,書庫裡的藏書很可能會一夕消失。舊書市集之神會把書從書庫裡搶走。」
「好可怕!」
樋口先生露出志得意滿的詭異笑容。
「據說舊書市集之神會以各種姿態出現,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模樣。有時他會以國字臉的眼鏡男造形出現,有時是老學究,有時是洗練優雅的和服美人,有時是紅顏美少年,有時是不知為何身穿褪色浴衣、年齡不詳的男子,又有時是黑髮的少女……神明可能喬裝成各種模樣降臨在舊書市集,混在喜愛舊書的人群當中,到各店巡迴,悄悄將意想不到的貴重古籍放在書架上。再怎麼說,那都是神明下的手,即使舊書店老闆也沒有察覺店裡多了書。據說神明留下的書,都是從不肖收藏家那裡篡奪而來的。」
我的思緒早已飛到家裡的藏書上。一想到自己竟然從不曾祭拜舊書市集的神明,我連忙雙手合十,念著「南無南無」真心祈禱。這是我自己發明的萬能祈禱文,從大字不識看圖畫書的幼年時期便經常愛用。
「沒錯,祈禱多多益善。南無南無!」
「南無南無!」
「出版的書被買走,然後又被脫手,直到來到下一個主人手中,書本才算重生。書就是這樣幾經復活,在人與人之間建立連結。正因如此,神明才會屢屢無情地將書自人世間解放出來,那些居心不良的收藏家最好小心一點!」
樋口先生宛如降臨在毯子上的神明,朝著夏日天空呵呵大笑。
這時他仰望天空,說著:「天有點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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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還萬里無雲的夏日晴空開始時陰時晴。
深灰色綿絮般的雲彩在樹梢後探頭露臉,天氣更加悶熱。一想到可能會下午後雷陣雨,我便感到焦躁。再這樣下去會找不到她,只能任由雨與淚將我打溼。
我自命為她的背影世界權威,卻無法發揮本領,這全都要怪那個硬跟著我的少年。他分明侵害了上天公平賜予世人的、追求心儀黑髮少女的權利啊。
每當我試圖開啟腦中的雷達搜尋黑髮少女,少年便會以裝模作樣的口吻,多嘴長舌地吐我槽:「喔,在找意中人嗎?」儘管聽了不痛快,我也不得承認「意中人」這個說法實在奧妙。
「如果不是找意中人。」少年扯著我的襯衫問:「那你又是在找什麼書?」
「你很煩耶。超硬超難的書,小孩子不懂的。l
「是《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還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還是《邏輯哲學論考》,這類艱澀又被世人捧得很高的書嗎?」
「你竟然能把那個什麼查拉、圖、斯特拉一口氣說出來,都不會咬到舌頭啊。」我驚訝地說。「小孩子怎麼知道這種書?」
「因為我什麼都知道啊。」
原以為這孩子只有長相可愛可取,沒想到他對書籍博聞強記,令我大受震撼。我碰的書他沒有一本不知道,讓我的自尊心在夏日晴空下徹底粉碎。
南北縱橫的馬場上,各家舊書店都以書架圍出自己的根據地,儼然舊書要塞。赤尾照文堂、井上書店、臨川書店、三密堂書店、菊雄書店、綠雨堂書店、萩書房、紫陽書院、悠南書房等,為數眾多的舊書店一字排開。馬場上滿是書架,從哪裡到哪裡是哪家舊書店的地盤根本無法判斷,給人混沌可怕的印象。書架之間的樹蔭和帳篷下襬有小桌小椅,老闆與工讀生就在那裡磨刀霍霍,等候客人上門。
一想到眼前數萬冊的成群書脊之中,即將為我的生涯開闢光榮新天地的那天賜一冊就在其中,我便飽受折磨。我彷彿聽到書本開始叫嚷:「你連我都還沒看過不是嗎!要不要臉啊!沒有用的飯桶!」「看看有骨氣的書,磨磨你的志氣,好比像我這種書。」「只要看了我,保證要什麼有什麼。知識、才能、毅力、氣魄、品格、領導能力、體力、健康、光澤豔麗的肌膚,就算希冀酒池肉林也能如你所願。什麼,不需要酒池?那不重要,總之先看了我再說」等等。
「大哥,我看你還是不要勉強的好。」
少年倚著一個擺滿文庫本的書架說。
「看不懂那些艱澀的經典又有何妨?別打腫臉充胖子,好好享受難得的緣分吧。」
「你這小子的安慰根本沒有用。」
「其他有趣的書要多少有多少啊。所謂少年易老學難成。」
「這話你沒資格講。」
「就是因為我才能講。」
說著,少年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