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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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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曾在書上看過,有人說想把這輩子讀過的書全部依照順序排在書架上。你也會希望這麼做嗎?」

樋口先生邊走邊說。「我自己倒是沒看過什麼書,排起來也沒看頭……」

我回想過去讀過的書。最近讀過的有奧斯卡·王爾德的《格雷的畫像》,還有瑪格麗特·米契爾的《飄》,其他還有谷崎潤一郎的《細雪》、圓地文子的《生神子物語》、山本週五郎的《小說日本婦道記》。當然也不能忘記萩尾望都、大島弓子、川原泉。回到小學時代,我又想起各種兒童文學。羅德·道爾的《瑪蒂達》、凱斯特納的《小偵探愛彌兒》和《會飛的教室》、c·s·路易斯的《納尼亞魔法王國》、路易斯·卡洛爾的《愛麗絲夢遊仙境》。如果再回溯得更遠一點——

於是,我想起了「拉達達達姆」這幾個字。

對,還有《拉達達達姆》啊!

與那如寶石般美麗的圖畫書相遇時,我還是個雞豆大的小不點兒。那時的我沒有文明人辨別是非的教養,還偷偷把一元郵票貼在家裡的櫃子上,整天以為非作歹為樂。小時候的我是個壞小孩。

《拉達達達姆——小小機關車的奇妙旅程——》,在講一個名叫馬迪亞斯的男孩做出一輛小小的純白機關車,後來機關車追隨踏上旅程的馬迪亞斯,展開一趟不可思議的冒險。書裡插圖夢幻美麗,記得當時我熱切地看著那些插圖,一心也想到書中出現的那些風景走走。看著那些跨頁插圖所展現的不可思議的國度,我的想像也無邊無際展開,怎麼看都看不膩。

我向樋口先生訴說這段過往,同時深深懷念起這本已不在手邊的圖畫書,為之心痛不已。

「我怎麼會把書弄丟了呢!」我呻吟道。

儘管曾經如此熱愛,我卻因為往後人生遇見的一本本新書變了心,冷落了那本有恩於我的圖畫書。記得我甚至還把名字寫在書上呢。我這負心之人!不知羞恥的東西啊!

在樋口先生的提議下,我們決定前往位於馬場北邊的圖畫書區。

「○○書店,○○書店負責人,請到本部。」

自擴音器傳出的廣播,振動了舊書市集傭懶的空氣。

聽到擴音器傳出的播報時,我正在馬場西邊那排舊書店漫無目的亂晃。

正當我呆呆出神,一個穿西裝的老人突然硬是把我撞開。我怒從心起,便追了上去,只見對方飛也似地衝進一家氣氛詭異的舊書店。那家店沒有標示店名,以巨大的書架圍住帳篷,店裡陰陰暗暗的,讓人不禁怯步。裡頭不見半個顧客。

見我一直從狹小的入口朝店裡張望,少年便說:「我不想進去。」

「大哥,勸你最好也不要進去。吶,苗頭不太對喔。」

「那你就閃一邊去,我要進去。」

「嗟!壞心眼的傢伙。」

少年說完,果真不敢進來。他在店外曬了一會兒太陽,終於不滿地轉身離去。

那家舊書店以書架隔出兩條通道,格局深長。

結帳櫃檯設在店內深處,只見戴著黑框眼鏡的老闆和一個白髮雜亂的老人正在那裡高聲爭論。

「你再等一陣子吧。」戴黑眼鏡的老闆手撐臉頰,冷冷地說。

「不能先讓我看現貨嗎?」老人並不放棄。

見舊書店老闆搖頭,老人擺出一副想拿手上的黑色小記事本攻擊店主的狠勁。

「你這麼做也只是白費力氣。」老闆不以為意地說。

儘管不明白他們在爭論什麼,但我想一定是可怕的事。這時老人發覺我在偷看,狠狠瞪了我一眼,像是在說:「你看什麼看!」

「好吧,那我就再等一陣子。」

說完,他便像風一般穿過通道,到外面去了。

原以為這個攤位是由兩條通道構成,但我這時發現,結帳櫃檯旁邊還有一條右彎的通道。

大多數的攤位都把書架排在帳篷四周,這家店卻利用書架的擺設,把攤位搭得像棟建築物。自櫃檯向後延伸的通道,兩旁是高高的書架,上面架著美耐板當作天花板。自天花板垂下的電燈泡營造出詭異的氣氛,讓這條堆滿了書的通道像是通往神秘迷宮的入口。只見通道又向左彎,那後面就是我未知的世界了。搞不好在通道盡頭的,是個不登大雅之堂、教人目眩神迷的猥褻世界。

我擦掉額頭上的汗。

「先生,這後面很熱,最好不要進去。」

黑眼鏡老闆凝望著店外說。說話時他刻意避開了我的視線,舉動很不尋常。

「你也不想中暑而死吧。」

說完,彷彿可笑之至般,他咕咕笑了。

時間已過下午三點。天上雲多了一點,天氣有些悶熱。

我在圖畫書區找到許多令人懷念的圖畫書,卻獨獨不見《拉達達達姆》的身影。這也難怪,我想應該沒有人會把那麼美麗的圖畫書賣給舊書店,這麼一想,更是覺得輕易丟掉這本書的自己是多麼罪孽深重,不禁又在內心埋怨:我真是個沒有用的飯桶!

或許是我和樋口先生死盯著圖畫書書脊的模樣很可笑,一個可愛的少年向我搭話。

「姊姊,你在找什麼?」

仔細一看,他就是剛才跟在學長身後的那個孩子,近看更是可愛極了,教人看得出神。他身邊不見學長的身影,看來剛才以為他是學長的弟弟,是我誤會了。

「我在找一本圖畫書,主角是部叫做拉達達達姆的機關車。」

「我看過那本書。」少年說,「裡面有個小不點馬迪亞斯對不對?」

「對對對!你在哪裡看到的?」我興奮地喊著。

「以前我家有,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了,被壞人搶走了。不過這裡可能有,我幫姊姊一起找吧?」

「那真是多謝你了。」

於是少年也一起幫我找《拉達達達姆》,卻怎麼找都找不到。看我垂頭喪氣,樋口先生便說:「還有一個辦法。」

「委託舊書店找就行了,去拜託峨眉書房的老闆吧。」

「找得到嗎?」

「他一定會幫忙的,放心吧!」

樋口先生挺起胸膛自信滿滿地說:

「那個老頭對黑髮少女特別偏心。他人雖差勁,這種時候倒很管用。」

我想向那個幫忙找書的少年道謝,但四下一看卻不見他的身影。他真是個如夢似幻的少年啊。

我可不是採納那個少年的提議,只是決定放棄尋找隱身於舊書市集那光榮一冊的念頭。在那之後,我去逛了那些熟悉的書本。

就在我放鬆心情在書架間走動時,那少年又出現了。

「我像個小孩子去圖畫書區逛過了,要是你也一起來就好了,你的意中人就在那裡。」

「什麼!」

「她在找一本叫《拉達達達姆》的圖畫書。」

「哼,我才不會上你的當。」我說。「那是什麼怪書名?怎麼可能有那種書。」

「真的有啊。」

「拜託,你到別的地方去好不好?幹嘛老跟著我?」

「只是我們的目的地剛好相同罷了,別放在心上。」

我不理會少年,開始物色書本。

首先找到的是由巴瑞格德(williambaring-gould)做了龐雜註釋的「福爾摩斯全集」,然後是儒勒·凡爾納的《桑道夫伯爵》(mathiessandorf),接著瞄了幾眼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套書,看見大正時代出版的黑巖淚香的《巖窟王》以塑膠帶包得漂漂亮亮地擺在那裡,內心一陣驚歎,再翻翻山田風太郎的《戰中派黑市日記》,瞥見橫溝正史的《藏中鬼火》時想著「封面的畫果然嚇人」,又驚見薔薇十字社出版的渡邊溫《雌雄同體之裔》鄭重地供在書架上,接著又在「任選三本五百元區」發現新書版「谷崎潤一郎全集」的散本便讀了起來,又在同一區發現新書版「芥川龍之介全集」的散本又看了起來,不久看到福武書店的「新輯內田百閒全集」,這下我真的猶豫了,然而我還是沒有開啟荷包,而是轉而翻翻三島由紀夫的《作家論》,讀讀太宰治的《御伽草紙》。

看著太宰,我想起寄宿處有前往東北地方旅遊時自斜陽館買回來的色紙,想起上面寫著「愛上你有錯嗎」(注:斜陽館為太宰治紀念館,位於青森縣五所川原市。「愛你有錯嗎」出自於太宰治改寫的《卡嘁卡嘁山》(カチカチ山,原為日本民間故事),描寫狸貓(中年男子)愛上冷酷的白兔(美少女)後,慘遭白兔折磨,臨死前聽喊的最後一句話。),想起永不願再追憶的高中時代洋相百出的初戀,繼而又想起我在疲勞困頓中徘徊於舊書市集的根本原因。這下,就連對於回憶相當經得起打擊的我,也被打敗了。

於是我再次回到馬場中央的那個納涼座,打算讓雙腳和心都休息一番。

少年坐在一旁,玩弄著手上的大把紙片。紙片上一一寫著價錢與書店名,看來應該是附在舊書上的標價紙。

「喂,你這是幹嘛?你會被舊書店的老頭修理喔。」

「你別管。這些等一下會派得上用場。」

少年將手上的紙片仔細分類,像玩樸克牌般替換順序。

我嘆了一口氣,趁著少年專心於他的惡習,尋找她的身影。

我沒找到她,倒是找到幾個與眾不同的怪人。

首先注意到的,是坐在旁邊那個納涼座上的和服美人。和服縱然引人注目,但她撐著陽傘端坐著專心讀織田作之助全集的模樣也不尋常。該如何評定她,就看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坐在那女子身旁的,是一個白頭蓬髮、身瘦如鶴的老人。只見他氣勢驚人地專心讀著湊到鼻尖前的黑色記事本,彷彿隨時可能大口啃起記事本,令人想起那個惡名昭彰的舊書老妖。

此外,還有一個矮個子的大學生站在納涼座旁。他戴著四方形黑框眼鏡,臉是四方形的,放在腳邊那隻看來沉甸甸的鋁合金手提箱也是四方形的。看來,「有稜有角」似乎是他貫徹的信條。奇怪的是,他正專心一志地看著電車時刻表。

我一邊發著呆,一邊任憑想像力飛馳。

夏目的舊書市集表面上平靜慵懶,然而在水面下,大規模的舊書竊盜集團正要將計劃付諸實行。那端坐一旁讀著織田作之助全集的少婦便是首領,將計劃以暗號寫在黑色記事本里、細心做最後確認的老人是軍師,而在鋁合金手提箱裡裝了齊全道具的方臉男,則是一手包辦開鎖、偽造古書等特殊技巧的技師(兼鐵道迷)。人人為我,我為人人。

而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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