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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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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舊書自惡毒的收藏家手中解放。

樋口先生如此宣告,峨眉書房老闆說聲「原來如此啊」,便放聲大笑。

這位老闆高齡應該超過六十了吧,毛髮幾乎掉光的頭頂光可鑑人。他肩上掛著白毛巾,頻頻擦頭,但擦了又擦,有如大茶壺般的頭還是不斷冒出汗水。這番光景實在不可思議。

突然間,老闆轉向我。我正專心鑑賞他的光頭,連忙轉移目光。

「小姐,你可不能把這種滑頭道人的話當真。」

「難道收藏家不是每個月初都要供奉舊書,大開宴會嗎?」我問。

「那還用說,如果真是這樣就有趣了。」老闆苦笑著說。「喂,樋口先生,你開玩笑也開得太過分了。」

「這不是玩笑。我對天發誓,這是真的。」

「從你嘴裡說出來的,除了玩笑沒有別的。」

此時此刻,我們位在馬場北邊盡頭峨眉書房的攤位。

我們抵達時,老闆和太太在以書架隔間的攤位內打著收銀機。一見我和樋口先生,老闆便將事情交給打工的大學生,領著我們到店鋪後方的樹林裡。鐵罐裡的蚊香香菸嫋嫋,樹下襬放著小小的餐桌和椅子,這裡就像「森林裡的秘密基地」,用來辦午後茶會再適合不過了。

我拜託老闆幫我找圖畫書《拉達達達姆》,老闆爽快地一口答應。

接著我們三人喝茶聊天,樋口先生提到了舊書市集之神,於是便出現上述的對話。

老闆覺得有趣地笑了,咕嚕咕嚕喝下從魔法瓶倒出的熱茶。

「什麼從收藏家手裡解放書,對收藏家來說,那可真是多管閒事。不過這樣他們就得重新再找一次書,對我們舊書店來說倒是好事一件……話說回來,要是那位神明也到今天的拍賣會來了,那可就不得了。」

「如果我是神明,差不多也該懲罰李白先生了。」

「玩笑不要亂開。」

老闆瞪了樋口先生一眼。

根據老闆的解釋,在今大這個舊書市集一角,將舉行一場個人拍賣會。主辦人是李白先生,我曾經一度與這位老先生互斟對飲過。李白先生外表看來是個慈祥的老爺爺,但聽說他是個富可敵國的有錢人,同時也是無血無淚、窮兇惡極的高利貸今天要拍賣的書,是被李白先生佔為己有的借款抵押品。據說這場拍賣會不是以金錢交易,而是會展開一場以性命相搏的流血死鬥。因此,若不是執著超乎常人,是得不到意中書的。但相對的,李白先生也打包票,獎品保證大有來頭。

老闆悄聲說:

「老實說,我對古典書籍向來沒轍,不過聽說會有些了不得的東西。近代一點的,則有岸田劉生住在岡崎時遺失的日記。這話要不是李白先生親口說的,我也不會相信。」

「所以只要拿到那本日記就行了?」

「拜託你了。由你出馬,應該能贏。」

這場秘密拍賣會舊書店不能參加,因此樋口先生受峨眉書房老闆暗中委託,代為出場。樋口先生所說的「賺錢差事」就是指這件事。

「這次的拍賣會要比什麼?」

老闆挑起一邊臉頰邪邪笑著。這時天色暗了下來,簡直就像黃昏時分。坐在樹蔭下的老闆,笑容帶著狠勁。

「會如何舉行,事前誰也不知道。只有在李白先生的試煉中得勝的人,才有權要一本書。但這可不是什麼輕鬆如意的比賽,挑戰者得面對超乎想像的試煉,卑微地伏拜在地,失去一切,包括自尊。而李白先生就拿這番情景來下酒——」

就在此時,頭頂上的樹葉開始沙沙作響,正在想會是什麼呢,便聽颯的一聲,馬場被白煙所包圍。

「哇啊!下雨了!」

老闆從椅子上跳起來,飛奔去保護商品。

所幸我們所在之處是一棵大樟樹底下,不會淋到雨。我和樋口先生悠閒地坐著,繼續開茶會。

樋口先生點起香菸。

前一刻的悶熱倏地消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教人懷念的甜甜雨味,讓我想起以前在這樣的下雨天,曾在自家廊簷下讀圖畫書的回憶。

聞著雨甜甜的味道,我佇立在舊書攤的帳篷下。那個少年就站在我身邊。忽然下起的驟雨讓四周一陣大亂,但此刻騷動也告一段落。西邊天空露出藍天,我料想雨很快就會停了。

環視四周,我發現對雨不以為意、照舊挑書選書的遊客很多。剛才被我擅自視為舊書竊盜團的那三人,尤其令人驚訝。原本在納涼座休息的遊人都各自去躲雨,馬場中央空無一人,但那三人仍撐著傘在同一地點奮戰。

「我說,大哥。」

少年突然小聲說,舉起瘦弱的手臂,做出拋玩隱形溜溜球的動作。

「父親大人曾對我說,如果像這樣抽出一本書,舊書市集就會像一座大城般浮在半空中,因為所有的書都是相連的。」

「什麼跟什麼?」

「你剛才看過的書也一樣,要不,我串連給你看吧?」

「來啊。」

「一開始,你發現了《福爾摩斯全集》,作者柯南·道爾寫的《失落的世界》可說是科幻小說,而這是因為他受了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的影響。而凡爾納會寫《桑道夫伯爵》,則是因為尊敬大仲馬。日本翻譯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的,是主持《萬朝報》的黑巖淚香,他曾在《明治巴別塔》這本小說以劇中人物出場,而小說的作者山田風太郎在《戰中派黑市日記》當中,以一句‘劣作’作評不屑一顧的作品,是一本叫《鬼火》的小說,這是橫溝正史寫的。橫溝正史年輕時擔任《新青年》雜誌的主編,而與他攜手合作編輯《新青年》的,是寫了《雌雄同體之裔》的渡邊溫。他因公務造訪神戶,所搭乘的轎車與火車相撞,意外身亡。以《春寒》這篇文章追悼他的,是常受渡邊之邀寫稿的谷崎潤一郎。而在雜誌上批評這個谷崎、展開文學筆戰的是芥川龍之介,芥川在筆戰的數個月後自殺身亡。以他自殺前後的情形為靈感創作的,是山田百閒的《山高帽子》,而讚賞這百閒的文章的,則是三島由紀夫。三島在二十二歲時遇見一個人,當面對他說‘我討厭你’,那個人就是太宰治。太宰自殺一年前,為某個男人寫了一篇追悼文,說‘你表現得很好’。受到太宰讚許的那個人,便是死於結核病的織田作之助。你看,那裡就有人在讀他的全集散本。」

少年指著那個坐在納涼座撐著傘的和服女子,她看的確實是織田作之助全集的散本。

「你該不會是妖怪吧?」

聽我目瞪口呆地這麼說,少年便說:「我無所不知。」

「父親大人經常帶我到這裡來,告訴我所有書都是相連的。我一來到這,就能感覺到所有的書全都平等而自在地串連在一起,而這片書海,組成了一本大書。父親大人一直希望他死後,也能將自己的書歸還這片書海。」

「你爸爸過世了?」

「是啊。所以我今天才會來這裡。我身負使命,要將父親大人的書歸還這片書海。」

少年指著雨勢漸歇的天空。

「我要將書從惡劣的收藏家手中解放。我是舊書市集之神。」

眼見雨勢轉小,我再度在舊書市集走動。一想到躲雨的她那清純的模樣,我又更為她的魅力心折。

「像你那樣成天胡思亂想,對腦袋和身體都不好。」

少年又撕起舊書的標價紙,小聲地說。

「啊,你又在亂來了!」

「不要你管。」

「我怎麼能不管!混蛋!」

就在我們爭論期間,蓄著八字鬍的老闆來了。他看到少年手裡的標價紙,臉色很難看。

「真是傷腦筋。你在做什麼?」

我佯裝無事。少年則默不作聲。

「把你手上的東西交出來。」

老闆說著逼近少年,不料他突然哇地大哭出聲。

「這個大哥哥說,我不這樣他就要對我那樣,我好怕那樣啊!」

剛才一直以老成口吻取笑我的少年,竟開始以難以想像的稚嫩童聲放聲大哭。我正想這傢伙個性真壞,舊書店老闆就把攻擊的矛頭指向了我。

「這是怎麼回事?你對這孩子做了什麼?」

「咦?我什麼都沒做啊!」

「這孩子說他是受你指使才這麼做。」

舊書店老闆抓住我的手。

「你給我解釋清楚,不然我叫警察了。」

「我哪知道啊!別開玩笑了!」

「是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這下雙方各執一詞。

我是個極其誠實之人,誠實就像菁華滷汁從我內心滲出,藏也藏不住。然而這舊書店老闆卻把我當作在背後操縱這可憐少年的邪惡化身。他想必誤以為孩子都是純潔的,錯當愈美的孩子愈純潔。世人常常忘了,正值青春的灰頭土臉大學生才是全世界最純潔的生物。

不久,在旁觀這場騷動的人群中,走出一位三十開外的微胖男子。

「這人是我朋友……」他說。

「哦,是千歲屋啊。你好。」舊書店老闆點了點頭。

「這人不會做那種事的,是那孩子不好,剛才我也看他在別的地方幹出同樣的事,胡鬧了一場。」

眾人尋找少年的身影,但他早已趁亂逃走了。

替我解圍的,是先鬥町一家叫做「千歲屋」的京料理鋪的小老闆。以前我在木屋町和先鬥町一帶徘徊時,曾因某些因緣造訪他的店,他似乎還認得我。

「我不是要你報恩,不過確實有事相求。」

千歲屋小老闆說著拉起了我的手。

「在這裡相遇也算緣分,有一椿好差事想請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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