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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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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僻王》

第四十八幕舞臺:北門

——第二十五屆詭辯研討大會結束,詭辯社主將芹名雄一走來。他邊走邊一臉正經地跳著詭辯舞。不倒翁公主擋住他的去路。

不倒翁:「你就是詭辯社主將芹名嗎?」

芹名:「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詭辯社主將芹名雄一。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不倒翁:「我乃不倒翁公主。縱使你不知本公主之名,總該聽說過乖僻王這個名號。」

芹名:「我不認識名字這麼乖僻的人。」

不倒翁:「給我裝蒜!」(撲上去以繩子縛住芹名)

芹名:「你竟然動粗!你想法庭上見嗎!」

不倒翁:「給我聽清楚!我抓住電影社‘御衣木’代表相島,以誠心感化了他。相島坦誠招供,說你們詭辯社痛恨乖僻王,強行將他帶走。這樣你還要裝蒜?」

芹名:「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倒翁:「好啊,就看你了。此處正好有件丟人現眼的桃紅四角褲,讓你穿上,把你丟在百萬遍十字路口也是一樂。」

芹名:「桃紅色!而且還是四角內褲!喔喔,世上沒有神明瞭嗎!」

不倒翁:「那你最好從實招來。我的心上人乖僻王如今身在何處?」

芹名:「我招、我什麼都招。乖僻王才是天生的詭辯論者。隨口扯屁的本事一如滑不溜丟的鰻魚,連日夜磨練不輟的我們都相形失色。我們在學園祭裡主辦‘米飯原理主義者vs麵包聯合組織’詭辯大賽,乖僻王在會場上將我們修理得連哼都哼不出一聲。詭辯社竟然在詭辯上輸得一敗塗地,是可忍孰不可忍,這等恥辱教我們不恨乖僻王也難。我們將他帶走,原本是打算封住詭辯連連的那張嘴,但是又有人將他從我們手上帶走……」(支吾其詞)

不倒翁:「招出那幕後黑手的名字!」

芹名:「我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就是學園祭事務局的人。他們視以興風作浪為生存意義的學生為公敵,是隻願一切風平浪靜的無事主義者。他們為了讓學園祭平安落幕,將學園祭恐怖分子乖僻王監禁在某處。」

不倒翁:「原來如此!」

芹名:「求公土開恩。這一切都是陰晴不定的命運女神的捉弄,我是機緣巧合下被迫扮演惡人角色的可憐人。從今而後,我將洗心革面,發誓效忠公主,為拯救乖僻王,上天下海在所不惜。」

不倒翁:「善於騙倒女人的三寸不爛之舌指的便是你這種人。大言不慚假作不知的話言猶在耳,竟連‘上天下海在所不惜’都說出口了。遇上機緣巧合使樂得趁機為非作歹,眼見苗頭不對,就拿命運女神當擋箭牌。像你這等輕薄男子,與這桃紅四角褲再適合也不過了!」

芹名:「哇——!饒命啊!那麼低階下流的東西!」

不倒翁:「(讓芹名穿上桃紅四角褲之後,起身握拳)學園祭事務局——這可恨的名字,我已牢記在心!」

閉幕後掌聲未歇,劇團團員便匆匆拆解舞臺,如忍者般混進人群而去。沒有片刻耽溺於成功之樂,態度之嚴謹,真令人驚歎。臨去之際,負責小道具的女生拍拍我的肩,說:「那下回見。」

我演完後正鬆一口氣,那個大象屁股女生向我走來。她潮紅的美麗臉龐綻放笑容,說:「我還是第一次觀賞《乖僻王》。」

「你演得真精采,聲音都不一樣了呢。」

「不敢當。」

「那我走了。要分手固然遺憾,但我該去準備收拾了。」

儘管依依不捨,我仍在此與她分手,走出北門。然後過了東一條通向北而行,出發到校本部探險。

從正門向北進入校園,熱鬧的攤位背後,鐘塔高高聳立。朝工學院的方向走去,有個攤位在賣糖蘋果。糖蘋果!這才是擺攤的王道啊!我高興地買了一個。甜甜圓圓的東西,一定是好東西。

我邊走邊舔可愛的糖蘋果,察覺到一股微微騷動的緊張氣氛。我往那個方向走,發現兩棟工學院的教室之間有一條狹窄的小巷,裡面擠滿了人。每個人都屏氣仰望著天空。我跟著仰頭往天上看,嚇了一跳,兩棟教室之間竟連著一條繩索,有個手持一根長棍的男子正慢慢走在上面。我向一個圍觀的人打聽,聽說這名男子在相鄰兩棟的二樓綁起繩索,走完之後換三樓,再接下來是四樓,像這樣一點一點加高,現在已經到五樓了。真是一個不知愛惜生命的冒險人士!

不久那男子走完,圍觀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我一方面讚揚他的冒險精神,另一方面又認為不能不告訴他不可以做這種玩命的事,於是在使命感的驅使之下,我進了他走過去的那棟教室。然而我上了樓,卻無法到達五樓。因為樓梯被一隻大大的紙糊招財貓給擋住了,它無論如何都不讓我過去。我有些不高興,不過那隻招財貓造形實在精緻,而且體型大得直衝天際。我忘了最初的目的,戳戳那渾圓柔軟的肚子大感欽佩。

「我要把那條緋鯉吃掉喔!」

招財貓忽然開口,轉動眼珠子發出異光。

我當時的驚駭真是筆墨難以形容。本來想告誡走繩索的冒險人士要愛惜生命,但我的這份心意已被嚇得飛到九霄雲外,當下落荒而逃。

真的好遺憾,而且好恐怖。

我為了定定心,先舔過圓圓的糖蘋果,才去逛在文學院旁的舊書市集。看著塞在紙箱裡的舊教科書、雜誌和唱片,我開心地想起在夏日舊書市集挖到寶的往事。夏日幸福的回憶和糖蘋果讓我的心圓圓地鼓脹起來,於是我又精神百倍,走進了法學院的教室。

大教室前擺了討論會的告示牌,我進去參觀,裡面掛著大大寫著「米飯原理主義者vs麵包聯合組織」的布條,臺上坐著一排神色嚴肅的學生。

「這年頭還吃飯糰,一整個落伍到不如去被狗咬。」

「麵粉有什麼好吃的?日本人就應該吃米。」

兩方劈頭就開始毫無根據地對罵,教我吃了一驚。但是這樣的唇槍舌箭,就像相撲力士賽前互相扔淨身淨場的鹽一般,是種鼓舞鬥志的儀式。在那之後,才進入正式的討論。我請教旁邊的人,原來這場討論會是由詭辯社主辦的,活動是「將對於米飯或麵包沒有特別偏好的人們,大膽分為米飯派與麵包派來辯論」。

至於我,麵包和米飯都喜歡。對不起,我是個看當天心情主義者。

不久辯論進入白熱化,主持人一度暫停辯論,徵求會場觀眾的意見。觀眾各自發表了鞭辟入裡的見解,然後主持人的視線停在我的緋鯉身上,問說:「那邊那位同學,意下如何?你覺得呢?」拿著麥克風的人跑過來,要我說話。

「如果是你,米和麵包,你會選哪一個?」

我不禁陷入沉思。

我從可麗餅攤位的女生那裡取得人證,聽說揹著緋鯉、掛著不倒翁項鍊的女孩往鐘塔方向走去,於是我趕往校本部。混在三三兩兩來來往往看熱鬧的人群當中,我走進正門,看到鐘塔在西斜的夕陽照耀下屹立不搖。

我追在四處招搖的她之後,在校本部內徘徊。聽說她買了糖蘋果,由於她與糖蘋果的組合實在太過迷人,令我情不自禁,也買了糖蘋果邊走邊舔。經過工學院時,看到在兩棟教室之間走繩索的笨蛋正好被事務局的人拖走。我心想:還真是蠢蛋一枚。

剛踏入法學院,便再度聽到她的訊息。據說一個身負緋鯉的嬌小女生,闖進詭辯社主辦的「米飯原理主義者vs麵包聯合組織」的討論會,主張「吃餅乾不就好了!」在會場投下一顆震撼彈。然而當我趕到法學院大教室時,討論會已經結束了,取而代之的題目是「四分之一世紀的孤獨」,針對沒有戀人歷時超過四分之一世紀的男子該如何與女性交往,徹底進行討論。場中的熱烈發言,莫不教我深受感動。

如此這般,我在冷風陣陣的新舊教室之間東去西回,但她的線索卻就此斷絕,杳然無蹤。我在校本部繞了一圈,回到正門。時間已過下午三點半,結束買賣的攤位開始拆解帳篷,附近悄悄染上了夕陽的氣息。

我看到推理研究會在鐘塔前的廣場一角擺了一張長桌,正在賣《乖僻王事件解體新書》。叫賣的人高喊:

「最後一幕就要上演了!只要一冊在手,前面沒看過也通!」

我順手買了一本。

這本書裝訂極其簡樸,不過是以釘書針裝訂的影印紙,但裡面有至今上演過的四十八幕《乖僻王》劇情大綱,以反派角色登場的各社團介紹,還有出場人物的關係圖。

「《乖僻王》的劇情架構是與主角不倒翁公主敵對的社團互相推卸罪責,黑幕之後不斷有其他黑幕出現。值得注意的是,由於實際存在的社團名稱一一出場,因此儘管此劇譭譽參半,所引爆的話題絕非一般街頭表演可比。其表演方式與營造話題的技巧,可說是《乖僻王》的精髓所在。結局請讀者自行前往觀賞。命中註定的兩人究竟能否重逢?乖僻王又被幽禁於何處?乖僻王又是名什麼樣的人物——」

我看得正專心,一張被風颳來的傳單勾住了我的腳。

撿起來一看,原來是預告《乖僻王》最後一幕的傳單。上面以誇大的文句寫著:「學園祭史上永垂不朽、現在進行式的流動戲劇《乖僻王》即將完結!歷史性的一刻不容錯過!」

一行特大的字寫著「女主角換人!」,看到那位新任不倒翁公主的肖像,我茫然呆立。只見美術社手繪插圖介紹的新任不倒翁公主,千真萬確,就是她。我心想:在不知不覺中,事情竟已演變至此!她原就遠在那填不平的護城河對岸,現在更是又走遠一步,她究竟要遙不可及到何等境地才肯罷休?在命運捉弄之下,她不知為何挑起大梁,而我卻只能在料峭寒風中屈居於扮演一顆路旁石頭……

兩個手持傳單的男學生的交談傳進我耳裡。

「《乖僻王》的女主角好像換人了。」

「喔,什麼樣的人?是美人嗎?」

「聽說她扛著一條大緋鯉,掛著不倒翁項鍊。」

「……什麼鬼?難不成是妖怪?」

我在校本部失去了她的線索。但既然她主演《乖僻王》,應該會出現在上演的地點。我想收集《乖僻王》的相關情報,便回到吉田南校區,來到學園祭事務局。但事務局正處於混亂當中,無法從中獲得情報。

只見事務局人員個個蓬頭垢面,四處奔跑。桌上喇叭傳來通報:「喂,現在韋馱天暖桌正經過綜合館中庭,緊急請求支援!」但無人理會。事務局長從帳篷一角的寄物櫃裡拉出綠色網子,不顧朋友之義,斬釘截鐵地說:「我現在沒空跟你混。」今晚就要舉行閉幕晚會了,問題卻只增不減。

不要命的冒險人士在工學院教室拉起繩索上演走繩索,經一番格鬥加以逮捕。同樣在工學院教室,有人抱怨有巨大招財貓擋住樓梯;招牌遭竊、放置在店鋪旁的廢棄物無故消失等奇異竊盜案一再發生。韋馱天暖桌依舊神出鬼沒。乖僻王事件愈演愈烈,推理研究會甚至緊急發售《乖僻王事件解體新書》來攝動群眾;有人想將被車撞死的山豬拿來煮火鍋,不知為何全校出現無數不倒翁,「成人錄影帶持久耐力上映會」發生了大亂鬥……

在這個混亂得有如遭暴風雨蹂躪的海船船艙中,相當於船長的學園祭事務局長終於爆發了。有生以來第一次,我親耳聽見活生生的人發出那種嚎叫。「嘰——」他站起來,朝分明沒人在聽的虛空發表演說。

「我們可不是毫無道理一個勁兒說不能這樣、不能那樣!我們會這麼囉嗦,還不是為了那些愛鬧事的傢伙,設法讓他們的青春在現實中順利著陸,還不是為了讓這學園祭能以平安大團圓結束!可是結果呢!沒有人心存感激!半個都沒有!做這工作也太倒楣了!每個人都為所欲為!你們以為能像偷了機車的那天一樣,連目的地都不知道先跑了再說(注:日本傳奇歌手尾崎豐的歌曲《15之夜》,訴說青少年的苦悶與追求自由的心,副歌便有「15之夜毫無目的地,騎上偷來的機車汪奔」的歌詞。)嗎!」

他舉起舉頭大叫:

「啊啊!可惡!好羨慕!我也想跟他們同一國!」

在法學院的討論會引起熱烈迴響後,由於被告知「餅乾也是麵包的一種」,於是我成為「麵包餅乾聯合組織」的一員,參加了示威遊行。我是第一次參加這類活動,心中不免大為興奮,拿著標語牌的手也不自覺用力起來。只不過,這場示威遊行本來就是由「對米飯與麵包都沒有特別偏好的人」發起的,原本預定到操場的特設舞臺上發表演說,但到了正門時大家都膩了,結果最後進入吉田南校區的,連我在內,只有三個人。其中一人對賣可麗餅的女生一見鍾情而脫隊,剩下那一位在吃飯糰墊肚子的時候被我看見,便含淚說:「抱歉,我還是喜歡飯糰。」說完就拂袖而去。

孤伶伶的一個人不能叫做示威遊行。我覺得好寂寞,便在操場與綜合館之間徘徊。背上有緋鯉,右手有標語牌,脖子上掛著不倒翁項鍊,打扮分明如此熱鬧繽紛,心中卻颳起陣陣寒風。日已西斜,更添寂寞,於是我好想見見認識的人。我想去找坐在韋馱天暖桌的樋口先生、羽貫小姐和內褲大頭目,也想找大象屁股的女生說說話。這時,我想起大象屁股女生說過要開始收拾攤位,便興起「去向偉大的大象屁股告別」的念頭。

於是,我橫越綜合館的中庭,卻發現有人把一隻不倒翁放在那裡。今天時不時就能看見這可愛東西呢。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了熟悉的鑼聲。戴著深紅色臂章的劇團團員從四面八方跑過來。負責小道具的女生敲著鑼來到廣場,對我微笑。她拿起地上的不倒翁,啵一聲分成兩半。原來劇本就摺起來放在裡面。她稍微掃視過劇本便遞給我,說:「來吧,要上場了。」

「下午四點,《乖僻王》開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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