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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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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萬難,我突破了米飯原理主義者的防衛陣線,追在她身後。她的身影已逐漸消失在工學院校舍之間,唯有背上的緋鯉在暮色中分外鮮明。她在攤位進行拆解的校園中靈活來去,沒多久我就必須咬牙苦撐了。

不久,她衝進聳立在暮色中的灰色校舍。我追隨著爬上樓梯的輕盈腳步聲,喘得肺有如被擠扁一般,不停往上爬。

終於,我在屋頂追上她。屋齡三十年,歷經風吹日曬雨淋的水泥屋頂景色荒涼到極點。即將迎接閉幕高xdx潮、在灰藍暮色中沉淪的學園祭就在眼前。西方天空還留著一抹桃紅,天空是無雲的深藍。漆黑的校舍之後是朝天矗立的鐘塔,鐘上的數字盤發著光。寒風吹涼了汗溼的身體。

她朝屋頂中央跑。她的目的地有一張眼熟的暖桌,是韋馱天暖桌。為何會在此處?真教人不解。

好不容易跑到足以看清她長相的近處,我立刻認出那不是她,那一瞬間的虛脫感,實非筆墨所能形容。「你是誰?」我對暮色吶喊,「須田紀子!」她叫道。她朝著茫然的我說:「辛苦你跑了這麼久,但是你弄錯人了。」然後她將脖子上的不倒翁項鍊,掛在我的脖子上,說:「恭禧你得到第一名。」

坐進韋馱天暖桌的樋口氏悠哉地向我打招呼:「喂,真是奇遇啊。」羽貫小姐拍拍自己身旁的位子,說:「天一黑就好冷喔!來,進暖桌坐坐吧!」暖桌上放著不倒翁和煙火等物品,雜亂不堪。我拿起煙火,喃喃問道:「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因為馬上就是閉幕晚會了,閉幕晚會當然要有煙火啊!」

就在此時此地,我誤闖死巷,茫然而立。

她在哪裡?

《乖僻王》的最後一幕會在哪裡上演?

我更想知道的是,我的快樂結局在哪裡?莫非世界上沒有這種東西?在落幕之前,我就只能屈居於飾演路旁石塊嗎?

我在寒風吹拂下不知如何是好,學園祭事務局人員紛紛跑到屋頂,其中也有事務局長的身影。他們將韋馱天暖桌與揹著緋鯉的紀子包圍起來。

局長昂然而立,俯視著樋口先生。

「終於逮到你了,乖僻王。你這個藉演戲之名,陷學園祭於混亂的恐怖分子。我將拚上事務局長之名,絕不讓《乖僻王》最後一幕上演。」

樋口氏露出目瞪口呆的傻相,說:「這我可不能答應。首先,我不是乖僻王,其次,戲已經要上演了。」

事務局長揚起拳頭,說道:「還裝蒜!我早就知道你是主謀了。聽聽我的推理:你在韋馱天暖桌上寫劇本,再以某種手法留在上演的地點。韋馱天暖桌離去後,劇團團員來取回劇本,然後戲就上演了,所以演戲時主謀者不在。因為你與韋馱天暖桌一起移動,沒有人知道乖僻王的所在。」

「坐過韋馱天暖桌的可不止我一個。」

此時我叫道:「我知道了!是他!內褲大頭目在哪裡?」

樋口氏像貴族般呵呵呵地笑,指向南方。我狂奔至黑暗屋頂的最南邊,因勢頭過猛差點摔下去,驚險中往下一看,下方是比這裡要低一些的另一棟校舍屋頂。

那裡有一座謎樣的建築。建材多半是從校內各地收集而來的廢物吧,木材、立牌、骯髒的帳篷、毛毯、為數眾多的腳踏車、排水管、鋁窗、裝廢棄液體的水槽、遭風吹雨打的寄物櫃、應該是從理學院的垃圾場撿來的實驗裝置、可疑的電器等等,這些東西複雜詭異地組合起來。突出來的無數根菸囪噴出白色的濛濛水蒸氣,飄向深藍色的夜空;照明像探照燈似地來來回回,將氤氳的水蒸氣照得一清二楚。高高揚起的深紅旗幟在寒冷晚風中翻飛。這座建築鐵定是幽禁乖僻王的恐怖城寨「風雲乖僻城」。

從這邊看過去,對面似乎是觀眾席,意即,我們處在後臺的方向。劇團團員佩戴著紅色臂章正忙碌著,其中依稀可見指揮坐鎮的乖僻王,即內褲大頭目的身影。

「竟然在屋頂上演戲!太危險了!」

跑到我身旁的事務局長氣得猛跺腳。

「到隔壁屋頂叫他們解散!」

我得請他等到我去再開幕。我揮舞著不倒翁項鍊,大聲呼喚內褲大頭目,但他全心專注於戲劇的準備。

於是我點燃了從樋口氏那裡搶來的煙火。

一度準備離去的事務局長面向我,叫道:「很危險,千萬不可以放!」我揮舞著煙火正想回答「我知道」時,腳被屋頂邊緣的水泥階絆倒,身體就這麼緩緩向後倒。左手拿著點燃的煙火,右手拿著不倒翁項鍊,左眼看到此刻正要消逝的玫瑰色未來,右眼裡上映的是最後的光景——朝著我張大了嘴的事務局長與紀子,從暖桌裡爬起來的樋口氏,手裡拿著不倒翁當沙包玩的羽賀小姐,跑開的幾個事務局人員。當人生最終一刻來臨時,人生會如走馬燈般在腦海裡迴轉,人類的腦袋還真是巧妙。那一瞬間的光景至今仍歷歷在目。緩慢地、清晰地,我與這個世界告別。我分明如此努力,但她毫不知情,而我卻要就此殞落。再見了,令人唾棄的青春,再見了,光榮的未來。

我從屋頂上墜落,手中的煙火噴發了。

我看到一點紅光拖著尾巴爬上深藍色的天空,爆裂開來。

我看到一點紅光拖著尾巴爬上深藍色的天空,爆裂開來。

我直覺認為「在那邊!」便朝工學院校舍急奔。如果沒有那發煙火,我一定趕不上《乖僻王》的最後一幕。我在昏暗的樹木與校舍之間奔跑,突然遇上站在校舍玄關的大招財貓。

招財貓身旁有一個立牌寫著「《乖僻王》最後一幕請上屋頂」,學生成群經過招財貓上樓。

「在這邊!」招財貓叫道。

氣喘吁吁的我一跑過去,招財貓肚子上的小窗便開啟,負責小道具的女生露出面孔。

「對不起喔。剛才在事務局急著逃走,忘了告訴你上演地點。」

「能夠見到您,真是太好了……我以為我趕不上了。」

「哪——會,還早呢。」

她從招財貓裡出來,牽著我的手上樓。

「風雲乖僻城在屋頂上嗎?」

「學園祭期間,一直到處收集材料蓋起來的。」

她把劇本交給我,還給我兩樣小道具,是一把柺杖和一支大鑰匙。然後,我們來到屋頂。屋頂上聚集了大批人潮,熱鬧滾滾,冷風颼颼。人群之後聳立著一座詭異的建築物。既像廢墟,像蒸汽火車頭,也像城堡,處處噴出白色的水蒸氣。那威容令見者無不為之震懾——我終於來到了幽禁乖僻王的風雲乖僻城。

墜樓的人要像好萊塢電影裡的英雄,及時抓住牆上的突出物而平安獲救,照理說,是不可能的任務。那麼,我為何能撿回一命呢?這是四重幸運同時發功的結果。

首先第一個,是我手上拿著不倒翁項鍊。第二,是研究室頂樓的新加坡留學生把曬衣服的竹竿伸出窗外。第三,是不要命的冒險人士為了走繩索而架設的繩索還掛在半空中。第四,在煙火爆炸的那一剎那,隔壁屋頂上的內褲大頭目注意到墜樓的我。借用她的話,這就叫做「神明的方便主義」。

墜樓的我右手抓著不倒翁項鍊,而項鍊勾到了從研究室窗戶伸出來的竹竿前端。有那麼一瞬間,我和掛在竹竿的白袍、襯衫一起懸在半空中,就像靠雙親接濟而成天吃飽睡、睡飽吃的迷糊大學生一樣,命懸人手。但是,即使是這樣一個學生,也必須靠自己的雙手開闢未來啊。我伸長了手,抓住了竹竿,幾乎同時,勉強維繫了我性命的不倒翁項鍊被扯斷,不倒翁紛紛朝黑暗的地面散落。

我不知竹竿是如何固定的,但竹竿彎曲得很厲害。我又驚又怕、一心一意緊抓竹竿,看見喝著咖啡進研究室的研究生在日光燈下目瞪口呆,下一秒鐘,他緊緊抓住竹竿的另一頭,大叫:「來人啊!」從屋頂上探出上身的事務局長等人喊著「不要放手!」的打氣聲也傳進我耳裡。用不著他們交代,我當然不會放手。

但是,竹竿是靠不住的,顯然就連一個瘦弱的研究生都無法支撐。「會斷掉!」內褲大頭目在對面的屋頂上大叫,將照明投向我。光照亮了我的腳邊。內褲大頭目拚命扯著喉嚨大喊,研究生在研究室裡尖叫,竹竿搖搖欲墜,白袍與襯衫紛紛墜落校舍間黑暗的谷底。

「下面有繩子!你看!看啊!」我聽到內褲大頭目這麼喊道。

我撐開眼皮看向腳邊,只見從五樓視窗伸出一條粗大的繩索,另一端似乎是固定在旁邊校舍屋頂的水槽上。所幸,那繩索看來應該伸手就構得到。只不過要構到繩索,就必須放開竹竿,身子將完全凌空。你以為我有這種膽量嗎!我面目猙獰,不敢稍動。

這時竹竿終於失去了支撐,研究室裡傳來東西破裂的巨響,以及研究生的尖叫。與此同時,我再度墜落。內褲大頭目以照明燈打亮那條拉在兩棟校舍間、堪稱我的性命之繩的繩索。我不顧一切抓住了那條繩索。簡直是奇蹟。沒想到平日與肉體鍛鍊無緣的我,在緊要關頭演出了媲美電影替身的熱血動作鏡頭,因此得以苟延殘喘。我緊緊抓住粗繩,靜待搖晃停止,這時腦袋裡才出現「我怎麼能死」的念頭。於是我無尾熊似地手腳並用抓住繩索,一點一點挪動手腳,朝乖僻城爬過去。我知道內褲大頭目正看著我。

以不屈不撓的鬥志自死亡深淵爬上來的我,這一刻什麼都不怕了。蔓延在腦漿裡的腎上腺素濃度之高,已創下我個人史上空前絕後的紀錄。我一定要將她抱在懷裡,我一定要親手抓住快樂大結局!有生以來,我可說從未如此努力過。

終於,我爬上乖僻城後臺,內褲大頭目出手幫忙,一面以驚異的表情問:「你沒事吧?竟然沒死!」

內褲大頭目身上披著披風。看樣子,乖僻王要親自飾演乖僻王。我做了一個深呼吸,按捺住因興奮而發抖的身體,擦拭瀑布般奔流而下的汗水。旁邊的舊集水管向天空斜斜矗立,裡頭唏嚦嚦有水流動。我抓住集水管,晃動舞臺般將管子扳下來。

「喂!你!不要破壞舞臺!」內褲大頭目大叫。

我仿效電視上看到的棒術高手,拿起長長的集水管對準內褲大頭目。正準備要撲上來的內褲大頭目定住腳步。他身後的劇團團員屏息地看著我們。

聳立在暮色中的乖僻城後臺,被流動的濛濛蒸氣所包圍,我倆對峙著。

「你想妨礙最後一幕的演出嗎?」

內褲大頭目瞪著我。

「我不許任何人阻擋。這出戲是我嘔心瀝血之作。」

「我沒有妨礙你的意思。」

「那你究竟想怎麼樣?」

「在那之前,我要問你。結局如何?是喜劇還是悲劇?」

內褲大頭目欲言又止,我手上的集水管用力朝他胸口一抵。

「好啦。」內褲大頭目呻吟道:「是喜劇收場,保證任誰看了都會臉紅。」

「很好!」

讀者諸賢,要粉碎您「你憑什麼演這麼重要的角色?」這一想當然耳的疑問,想必一句「只是碰巧經過」的回答便綽綽有餘了吧。為了要得到快樂大結局——就算方便主義又如何!

「你以為我是來搞破壞的嗎?」

「不是嗎?」

「非也。戲一定要繼續上演。只是……」

我手持集水管說道:

「乖僻王要由我來演!」

聚集的人群中,有人在讀《乖僻王事件解體新書》,也有人叫賣攤位賣剩的餐點。舞臺旁架起了熒幕,電影社「御衣木」的人反覆播放著上一回的《乖僻王》。

終於,熒幕的影像停了,高聲喧譁的觀眾頓時鴉雀無聲。白色蒸氣自風雲乖僻城中央粗大的煙囪狂噴而出,發出「咻——!」的聲響。來自城寨上半部的燈光,照亮了人群中的我。

「下午五點,《乖僻王》開演!」

負責小道具的女生嘹亮的聲音響起。她將披肩披在我身上。

「最後一幕!」

佇立在眼前的人們一齊回頭,讓出一條路給不倒翁公主。

經過與學園祭事務局的一番死鬥,自本部逃離的不倒翁公主負了傷。她拄著柺杖,邁向幽禁了心上人的乖僻城,踏上最後的旅程。一步又一步——

《乖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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