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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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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萬年鋪蓋上起起臥臥,度過了一年之中最短的冬至白天。

帶著鼻音的學弟通知我,原本預定在當晚舉行的社團尾牙停辦了。「你怎麼沒來看我!」我生氣地罵道,結果學弟一句「現在根本不是探病的時候」,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裡,他說起路上因流行感冒變得有多冷清。

「學長,你也看一下電視好不好。」

我在萬年鋪蓋上坐起來,把棉被披在肩上,開啟電視,轉到京都電視臺頻道。

感冒之神趕走了在街上張狂的聖誕氣氛,攻佔了主角寶座。電視臺卯起來不停播報感冒特集,教導種種早已對我無用武之地的感冒預防方法。聖誕夜前夕,本應熱鬧滾滾的街上,正慘遭感冒之神蹂躪。我不禁叫好。反正我本就得獨自孤單地忍受感冒的折磨,無法歡慶聖誕之夜。那些想到街上尋歡作樂的下流之輩,最好是一個個被感冒之神踹回家裡蹲著。

「這波感冒實在有夠厲害,簡直跟西班牙流感有拚。」

街頭過於空曠寂寥的情景,連我也感到吃驚。

電視裡的外景記者戴著誇張的口罩,站在四條河原町的十字路口,叫著:「請看!行人竟然少到這個地步!」街上幾乎空無一人,車子也很少,路過的京都市公車宛如空無一物的箱子。街上為了聖誕節裝飾得金碧輝煌,反而更凸顯了無人的蕭瑟,甚至顯得詭異。簡直是一座鬼城。

記者以一副在世界大戰後尋找生還者的模樣在街上徘徊,一看到行人便上前訪問。問著問著,攝影機捕捉到一個大步前行的黑髮少女。我不由得爬出萬年鋪蓋,緊黏住電視不放。

「你連口罩都沒戴,好像很健康的樣子,請問你有什麼預防感冒的秘訣嗎?」記者問。

「沒有……硬要說的話,就是感冒之神討厭我。」

「你為什麼說得這麼悲傷呢?」

「因為只有我一個人被排擠了……」

我心儀的黑髮少女對著鏡頭,落寞地說。

我搭京阪電車回來。乘客只有寥寥數名。

我在電車的搖晃中思忖。

這一陣子都沒有看到學長。我開始懷疑學長是不是出事了。在這之前,我們每隔幾天就會因奇遇而相逢,這麼久沒見面是絕無僅有的事。我很擔心。學長該不會是感冒發高燒,一個人病倒了?那可是大事一件。就像內褲大頭目、學園祭事務局長、樋口先生和千歲屋老闆告訴我的,在我不知情的時候,學長在各方面都極其活躍,如此活躍的人要是感冒被困在宿舍裡一定很痛苦。學長是個非常親切、充滿愛的人,所以才會為了我而捨命爭取圖畫書、與我共同演出,在各方面對我極盡照顧之能事。我一定要報恩!——我如此下定決心。

我想順路去逛逛峨眉書房,便在京阪四條車站下車,爬上樓梯來到四條大橋的東詰,街上安靜異常。平常總是人來人往的四條大橋,此刻卻只有小貓兩三隻。原本刺眼的陽光變弱了。從橋上向北看,鴨川盡頭的北方天空湧現了不祥的黑雲,撫上臉頰的,是溫溫的、令人不舒服的怪風。

即使來到河原町,也只有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毗連的店面在聖誕飾品裝飾下燦然生輝,卻幾乎沒有客人上門。腳步蹣跚地走過的人影,全都帶著大大的口罩。

在四條河原町的轉角遇到京都電視臺的街頭採訪,我也被採訪了。記者好像也感冒了,分手之際,我說「請多保重」,她也對我說「你也要多保重」,然後我們無言地環視街道。我們簡直就像站在世界毀滅後的四條河原町。

商店裡播放的聖誕旋律被不時颳起的強風風聲蓋過。風穿過大樓間的夾縫,發出的咻咻聲活像巨獸躲在大樓後狂嗥。這些風究竟是從哪裡吹來的呢?迎著將我與聖誕節颳得亂七八糟的風,我總算抵達了峨眉書房。

推開玻璃門走進去,所有聲音宛如被書吸走一般,舊書店裡靜悄悄的,暖氣暖烘烘的,我總算安心了。一進門,只見門口堆著盒裝的美麗全集,如高塔般聳立。

在最後面的櫃檯坐鎮的,是一個嬌小的美麗男孩。他的下巴擱在櫃檯上,生氣似地鼓起臉頰,就這樣瞪著一本攤開在櫃檯上的大開本舊書。

「你好。」我說。

男孩哼了一聲,抬起頭來,一看到我,臉就亮了起來。

「哦,這不是拉達達達姆的姊姊嗎?好久不見!」

「舊書市集之後就沒見過了。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我拜這家舊書店老闆為師,說好一放寒假就每天來。」

「老闆說你很有慧根。」

「那當然了,因為我是天才啊。」

「你在看什麼?」

「這個啊,是一本叫《傷寒論》的中國醫學書籍。」

男孩收好傷寒論,從熱水瓶裡倒茶請我喝。我回贈了一顆淺田飴。他津津有味地含著淺田飴,咕噥著說:「不過我是不會感冒的。沒感冒的時候吃感冒藥是很傷身的,吃太多會流鼻血。現在流行很毒的感冒呢,姊姊不要緊嗎?」

「感冒之神討厭我。」

「大家都病倒在床起不來,在感冒之神安分之前,整座城市都動不了。你不覺得很好玩嗎?沒有輸給感冒的,就只有姊姊和我而已。」

他撫摸著《傷寒論》,一臉得意。「萬一得了感冒,我就舔‘吃了感冒藥也治不好的感冒的藥’。」

「那是什麼?」

「得了吃了感冒藥也治不好的感冒,只要一吃那種藥就馬上會好。」

男孩從身旁取出一個小瓶子,瓶裡是清澈的褐色液體,不倒翁般的胖胖瓶身貼著標籤,上面以古意盎然的字型寫著「潤肺露」。

「這是大正時代賣的感冒藥,不過現在已經沒人在賣了。我父親精通中藥,自己精心製作的。我也會做。」

「這麼有效嗎?」

「有效得跟魔法一樣。姊姊想要的話,我可以分一瓶給你。」

於是我想到了——要是學長真的為感冒所苦,我一定要把這感冒藥送去給他,好感謝他為我所做的一切。

我慎重地收好男孩給的藥。

當我再次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回到河原町時,男孩站起來送我。冷清的街道上又颳起了風,紙層滑行而去。在雲縫裡露出的幾許陽光照耀下,一個七彩綵帶般的東西閃閃發光地朝河原町大樓飛去。我和男孩站在舊書店門前,朝那個東西看了半天。

「我想姊姊一定不會感冒的,這是神明的安排。」

男孩說。「那感冒藥最好是給對姊姊很重要的人吃。」

「謝謝你。「

「期待姊姊下次光臨。」

我搭上市公車,打算先回住處一趟。車上除了戴上大口罩的司機先生,沒有半個乘客。我穿過了無人的街道。

平常擠滿了年輕人的出町柳車站前靜悄悄的,走回公寓的路上也靜悄悄的,像所有居民都死光了似的,只有吹過電線杆頂的風聲咻咻作響。因為太安靜,反而令人覺得可怕。

回到公寓時,正好遇到戴著口罩、圍著圍巾的羽貫小姐從裡頭出來。她提著大購物袋。

「啊啊!原來你在這裡!」

她露出開朗的神情。「我出來買東西,順便來找你。」

羽貫小姐聲音雖然沙啞,但看起來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往我身邊一站,以憤憤不平的臉色環視四周。

「喏,為什麼這麼安靜?」

「因為現在流行很嚴重的感冒。」

「我還以為我病倒的時候世界滅亡了。」

「羽貫小姐找我有什麼事嗎?」

聽我一問,她小聲說「你可別驚訝喔」,然後蹙起美麗的眉毛。

「樋口竟然感冒了。」

我寂寞孤單地忍受著生病的痛苦,在萬年鋪蓋中輾轉反側。每當懦弱不安來襲,我都喃喃自語:「從能做的事一步步開始……」因為念了太多次,這句話便在我腦中迴響,不肯離去。

從能做的事一步步開始。

一步步。

一步步。一步步。

回過神來時,我正踏著石板路,一步步走在夜晚的先鬥町。隔著石板路,有如浮現在黑暗中的幻影般,餐廳與酒吧的燈光連綿不絕。我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穿梭在熱鬧來去的醉客之間,我只是一步步走著。這時,有蘋果掉落在我眼前。「這種地方怎麼會有蘋果!」才這麼想,便發現那是不倒翁。

不久我晃進一家酒吧。平常的我不敢這麼做,但這是在夢裡,所以我沒有絲毫猶豫。我獨自坐下喝著偽電氣白蘭時,細長如走廊的店內深處響起歡呼聲。

不久,一個身穿浴衣的怪人在天花板附近輕飄飄地飄著,飄到吧檯上方。他叼著粗粗的雪茄猛吐煙。就算是在夢裡,會做這等奇事的人就我所知也僅只一個。「嗨,樋口先生。」我抬頭說。

樋口氏在天花板一角悠然轉身,擺出盤腿而坐的姿勢,說:「哦,是你啊,真是奇遇。學園祭之後就沒看到你了。你也感冒了吧。」

說罷樋口氏在我身旁的椅子輕巧落地。

「說來丟臉,我也感冒了。」他懊惱地說。

「可是你看起來精神很好啊。」

「這是這,那是那。」

「莫名其妙。」

我說完後問他:「你是怎麼飛起來的?我不會飛。」

「要掌握訣竅才飛得起來。你要拜我為師嗎?」

「我才不要當你的徒弟。感覺很糟。」

樋口氏說:「哎,別這麼說。在羽貫她們來看我之前,我只能一個人躺著,無事可做。再說,你趁現在先把‘樋口式飛行術’學起來,有事的時候就能派上用場。」

「有事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啊。」

「好了好了,別計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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