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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掉進李白先生的古池裡,然而頭一探出水面,地點驟然轉變,所在之處成了一個腥臭的蓄水池。威猛的夕陽射出強光,好刺眼。前一刻明明還在夜晚的先鬥町,我不禁蹙起眉頭。雖說是做夢,但場面的轉換快得令人發暈。耳邊隆隆作響,為何四周暴風狂吹?我泡著的池水也劇烈搖晃,可憐的錦鯉嘴巴猛開猛合。
我將下巴靠在蓄水池岸邊,吐出纏住舌頭的水草。
就在此時,我看到欄杆旁有個被年輕人拉住的中年男子,他甩開拚命制止他的年輕員工,一臉悲慟地朝這裡奔來。
他就是錦鯉中心的主人,東堂。
他沐浴在夕陽下,任憑暴風吹亂他為數不多的頭髮,向上天控訴般舉起雙手。「住手——!」他喊。「把優子還給我!」「把次郎吉還給我!」他接二連三地喊出一連串的名字。
我泡在蓄水池裡欣賞東堂失心瘋的模樣。
最後他哭了出來,準備朝相反方向奔去,但驀地,他發現了泡在蓄水池裡的我。他露出驚愕的表情,嘴張得下巴都快脫臼了。只見他一面逃,一面向我猛揮手,瞪大著眼睛仰望天空,大叫:「快逃!快逃!」
我一回頭,只見直上天際的龍捲風黑壓壓地聳立在眼前。蓄水池的水與閃閃發光的鯉魚紛紛被吸上天空。
「想逃亦不可得!」
我坦然接受,閉上眼睛集中心神。
於是我跟在鯉魚身後,昂然飛向浩瀚穹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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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李白先生劇烈的咳嗽緩和下來了。
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我實在也累了,便打起盹來。
不知睡了多久,待我醒來,我肩上披著柔軟的毛毯。倒在地上的大型老爺鐘滴答滴答地刻畫著時間,指著五點。一抬頭,看到李白先生在被破壞得一團亂的架子之間尋找沒破的偽電氣白蘭酒瓶。看我醒來,便說:「謝謝你。要是你沒來,我恐怕已經沒命了。」然後,他在缺了角的青瓷盤上燒起油畫畫框,為我溫熱倒進鍋裡的偽電氣白蘭。
「來,把這個喝下,暖暖身子。」
我在鑽進被窩的李白先生身旁裹著毛毯,喝了滴了柚子汁的偽電氣白蘭。肚子裡變得暖洋洋的,精神也回來了。四周的情景也一點一點鮮明瞭起來。李白先生從被窩裡探出頭來,望著我。
「人一感冒就會變得軟弱,真是傷腦筋。」
「那是因為您發了高燒。」
「在寂寞的冬夜裡,孤伶伶地臥病在床,心中著實不安。因為我已經沒有任何親人了……。我是個孤單老人。發燒燒得睡不著的晚上,一醒來就變得跟小孩子一樣,會想起遙遠的過往時光。在床上獨自醒來,喊著要娘。可是,現在我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有我呀。」
我悄聲說完,突然想起學長。學長也是獨自躺在被窩裡嗎?孤伶伶度過這一年當中最漫長的夜晚嗎?
「感冒,就覺得夜晚很長。」
「今天是冬至呀,是一年當中夜晚最長的日子。」
「可是,就算再怎麼漫長的夜晚,黎明也一定會來。」
「那當然了。」
李白先生看看我,莞爾一笑。
他動了動嘴巴,我便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
李白先生說。
我望著他一笑,擺在被窩四周的提燈一齊發出異光。李白先生忽然大吸一口氣,揮手示意我走開。因為事出突然,我只來得及後退幾步。
李白先生這一咳嗽,颳起我從未經歷過的強風。
後來在康復慶祝會上,李白先生告訴我,這時候他才總算把盤踞體內的感冒之神趕出去。化為暴風的感冒之神從李白先生嘴裡飛出來,在宴會廳內大鬧一場後,飛到窗外形成巨大的龍捲風,四處捲動,擾亂了夜色,撼動了糾之森。在黑鴉鴉的龍捲風中閃閃發亮的,是本來圍在李白先生被窩旁的提燈。以繩索串連的提燈宛如電車,發著光在空中飛舞。如果能從外面仰望,那景象一定非常壯觀。可惜我看不到。
因為,我人就跟著那龍捲風一起轉動。
轉啊轉的,已經分不清什麼是什麼了。
感冒之神離開李白先生固然教人高興,但它卻順手將我帶上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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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蓄水池裡被龍捲風吸上天的我仍繼續上升。
那種感覺簡直像坐上一座螺旋形的溜滑梯,而我要倒著滑向天際,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向上攀升。我任由龍捲風將我吸上去,現在應該已經來到相當高的地方了,但四周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實在無趣,我很快就膩了。
「我會升多高?」
抬頭一看,我看到漆黑中,有一串閃閃發亮的橙色光點流動著。原來是以繩索連成一串、活像電車的提燈。大概是從哪裡被吸進來的吧。我心想,龍捲風撿到了漂亮的東西呢。然而凝神細看後,發現那串提燈電車車尾竟掛著一名小個子的女生,只見她緊抓住提燈,眼睛是閉上的。我才想,這也是一個漂亮的東西呢,便發現竟然是她。
當時,我腦袋裡浮現的,只有「奇遇」這個詞。
「反正還不是做夢」——這樣潑冷水不識趣的人,去被狗咬吧!是夢還是現實,這不是問題的根本所在。的確,我的才能百寶箱幾乎見底,但我卻一直把自己僅存的最大才能給忘了——將幻想與現時攪和在一起的才能!
我想,如果能拯救她於如此危急的情況,定能開闢人生光榮的新天地。一定是的。我的幻想一起頭便完全不知道要剎車,與她第一次幽會乃至於得到諾貝爾獎等未來人生的諸般高xdx潮如走馬燈般流轉,對將來種種腳不踏實地的輝煌幻想,填滿了我深深的腦內峽谷。我的身體有如充了氦氣般輕盈。
我使出樋口式飛行術,像只虎頭海雕般遨翔。
我拉住那串提燈的一端,她將眼睛微睜一線。
在轟轟巨響與暴風之中,我們無法交談。
她微微一笑,以不成聲的聲音說「真是奇遇」;而我也以不成聲的聲音回答「只是碰巧路過而已」。
我雙手並用攀爬在提燈串,向她伸出手。
她握住我的手。
我拉住她的手一翻身,設法逃脫咆哮的龍捲風手掌心。我撥開旋轉的大氣激流,躲進烏雲之中,突然間,囚禁著我們的黑暗裂開,視野為之一亮。我們從狂吹亂掃的暴風中解放,回過神來時,已在清澈的天空中滑翔。
我們緊緊握住彼此的手,眼裡所看到的,是腳下一整片京都的街景。
圍繞市街的群山泛起淡淡的山嵐。
舉行過學園祭的大學、舉辦過舊書市集的糾之森、我們走了一整晚的先鬥町,以及商業區、鴨川、神社廟宇、御所森林、吉田山、大文字山,以及由命運的線所繫起的、居住了無數人的公寓大樓和民宅屋頂——一切都沉浸在藍色的朝靄之中,靜候黎明。我們在冷得要命的空氣中差點凍僵,以天亮前的街道為目標準備降落。
忽然她湊近我的臉,叫道:「南無南無!」
她晶亮的眼眸投向的,是大文字山後方、如意嶽方向鮮明的朝陽。陽光將她雪白的臉頰映得好美。
我們看見新的早晨如倒骨牌般,在沉浸在藍色朝靄中的街頭迅速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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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萬年鋪蓋裡醒來的我俯臥著,活動我迷迷糊糊的腦袋。
於京都市上空數百公尺處嚐到的幸福之感,如退潮般離我而去。
再度被推回現實的我,忍不住將嘴埋在枕頭裡「嗚嗚嗚」呻吟著——那個夢是那麼地鮮明,而握住她的手的觸感又是如此真實。不過,這觸感會不會太「真實」了一點?
我轉頭看向一旁,發現她正端坐著握住我的手。從窗戶射進來的白色晨光,照亮了她的黑髮。她美麗的眼睛有些溼潤,定定地凝視著我——彷彿在說她很擔心我。
「您還好嗎?」她說。
此時,我想起來了。我打從心底愛上她,是在先鬥町走了一整晚之後的那個黎明,是我在古池邊倒下,想啐上天一口時,她凝視我的那一瞬間。回想起那以來的半年,這一路走得真遠。
我被性慾打敗、我無法與世界風潮抗衡、我忍受不了一個人的寂寞——種種思緒在我心中來去,但終究虛幻地消失,唯有她濡溼發光的眼眸,她的輕聲細語,和美麗的臉頰在我心中停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