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長井住在四條烏丸西北、靠近室町通六角的地方。
區區一個大學生,怎麼住得起這種市中心的房子?這是因為那幢屋齡十八年的套房式公寓是他伯父所有,他才有辦法以優惠價租一個單位。
小長井自然應該心存感激,但他卻對來訪並欣羨不已的眾學友滿口怨言。依照他的說法,從這裡到大學騎腳踏車要二十分鐘,而且每次一離開公寓,門外就是來往的人潮,讓他很不耐煩;加上房子老,牆壁常常傳出怪聲;隔壁的住戶還帶女人回家,而且是個美女;還有,三樓的樓梯間有鬼。
其中最讓他不爽的就是祇園祭。
宵山之夜,以及翌日的山鉾巡行,祇園祭的熱鬧在這兩天達到最高xdx潮。搭乘新幹線、日本國鐵、阪急電車、京阪電車、近鐵電車而來的觀光客紛紛往這一帶跑,其數量是以幾十萬人計。宵山那天傍晚,附近的巷弄擠滿了攤販、觀光客、當地居民,公寓前狹窄的路上搭起了「鯉山」,住商混合大樓峽谷間點起了駒形燈籠。
祇園祭期間,小長井都關在自己的住處,因為一齣門就會被人潮吞沒,回不了公寓。小長井在自己房間裡憤慨地質問:「有必要這麼多人往一個地方擠嗎?」
有人訓他:既然怨書這麼多,逃離祇園祭的中心搬到大原裡之類的地方不就得了,又沒人阻止。
對此,小長井也有同感。
但是他說——「搬家很麻煩」,還說「可是我就是討厭祇園祭」。
話雖如此,卻有人看到小長井從陽臺上俯視宵山的人群,在面前小路上搭起來的鉾的燈光下眯著眼愉快地喝啤酒,因此也有人懷疑他其實很喜歡祇園祭。聽到這種說法,他表示「絕對沒有這種事」。
他會經這麼說:
「我這人很任性,但我會承受自己的任性帶來的折磨。自己做的事自己擔——只不過,我就是要比別人多抱怨一倍。」
〇
總之,事情從宵山當天一早開始。
為了最後的衝刺,熬夜工作到天亮。除了一小段睡眠之外,小長井別無所求。在後巷中蹣跚而行,走向他那柔軟的髒鋪蓋。獵食整座城市垃圾的烏鴉叫聲不絕於耳。被大樓的邊角切割成塊的七月天空是清澈的藍,灑下泛白的晨光。清晨的街道空空蕩蕩,令人難以想像宵山的人潮。
「真是,那些人真是有夠現實。」他發起牢騷。
「祭典不開始就沒有人要來。」
驀地裡抬頭一看,在空無一人的室町通上,以繩索搭建起來的「鯉山」高高聳立。
「什麼東西!」小長井喃喃地說。
他揉著眼爬上公寓樓梯,隨便衝個澡洗掉汗水,便全身光溜溜地倒在鋪蓋裡。在意識蒙朧之中,朋友丸尾來電。
「辛苦了——你可別嘔氣,今天一定要來。」
「我再三個鐘頭就要去打工了,讓我睡。」
「拜託了,真的。」
「閉嘴。」
小長井不理丸尾,掛了電話。
然後在睡著之前,他蒙朧地回想。
他之所以必須過一個如此要命的宵山,就和電話那頭叫丸尾的那號人物有關。
在新綠猶美的季節,小長井被丸尾叫到大學的中央食堂去。
他們並不熟,但在學生實驗中同組,所以小長井知道丸尾這個人很隨便,肚子肥滋滋的,上臂冰涼涼的,擅長利用別人,換句話說就是很有辦法。
在昏暗的日光燈下,丸尾大口吃著味噌滷鯖魚,說「來組社團吧」。
小長並不感興趣。直到前一年的學園祭,他都在某個劇團擔任幕後道具人員,但過度苛刻的工作燒光了他的熱情,就此退出。由於有這樣的經驗,他不願意再次把自己燒光。而且丸尾的說法很可疑。大學生活都過了一半才說要組社團,其中必定有詐。莫非是為了把學妹?——小長井心中犯疑。犯疑的結果,便是加以拒絕。
丸尾捲起袖子,摸著肥滋滋的上臂不勝惋惜地說:
「你還真瞧不起人。我可不缺認識女生的機會。」
「聽你說的。」
「這是短期社團,只到夏天。奈良縣友會有個學長叫乙川,是他託我的。乙川學長在舊貨店工作,以前我幫過他一點忙。那時候我一直做一些沒有用的事,給學長添了好多麻煩,所以才會有這次的工作。」
「慢著,為什麼你給他添麻煩,他還找你?」
「這世界上並不是有用才叫作才能。」
丸尾嗚呼呼地笑得很噁心。「這個計劃是要創造偽祇園祭。」
「幹嘛做這種事?」
「以後再告訴你。社團就取名為『祇園祭司令部』吧。」
「可以取這種名字嗎?會惹火祇園祭的人吧。」
「當天有津貼哦,一個晚上三萬。」
「三萬!」
「因為就是有這麼多事要做。不過,當大爺的是乙川學長就是了。」
小長井雙臂環抱思索起來,丸尾則是賊笑著看著他。三萬圓是一大筆錢。而且,儘管熱情已經燒光了,但過去也有人背地裡將小長井譽為「劇場道具界的小長井」。一度嘗過苦頭的道具魂又被勾起來了。想一想,從去年秋天退出以來,自己過的日子似乎很空虛。
「我聽說過你的大名。」丸尾說。
「學園祭那座城就是你蓋的吧?」
小長井搖搖頭,彷彿要隱藏內心的得意。
「我只不過是辦事的人而已,指揮的另有其人。」
「拜託,這份工作必須仰仗你的經驗。」
丸尾伸出手來。
小長井煩惱片刻,最後握住了丸尾那隻多肉的手。他自認任性,也自認對馬屁沒有抵抗力。
〇
小長井一骨碌爬起來,一張臉臭到極點。因為他只睡了三小時。
他在大呼小叫中衝了個近乎冷水澡的澡。
出了房門下了樓梯,已經有大批人在狹窄的室盯通上來去,也有人在「鯉山」前佇足拍照。他的臉色愈來愈難看。山和鉾的駒形燈籠要到黃昏才點亮,但這麼早就開始有人湧進京都來看宵山了。明明又不是自己的土地,小長井卻氣呼呼地想:「不要擅自跑來好不好!」
他撥開人群般走了幾分鐘,來到面三條通的便利商店,店前搬出了裝滿冰塊的保溫箱。活像加茂茄子的店長站在那裡,趁著祇園祭的熱鬧向行人兜售果汁和啤酒。
「店長早。」
「喔,你來了……我說,小長井啊,你今天晚上能不能當班?」
「對不起,今天晚上我沒辦法。」
「這樣啊……這樣啊……真傷腦筋。」
他留下茫然自語的店長,到裡面去換衣服。
小長井週末在加茂茄子店長開的便利商店打工。從住處走路過來只要幾分鐘,是他選擇此處打工的唯一理由。他考慮到這個週末無論如何都必須輪休,很久之前就向店長拜託,但沒有人願意幫忙代班。協商的結果,雙方互讓一步,讓他在傍晚五點下班,因此即使睡眠不足也不能不來。
他也對便利商店在祇園祭時生意大好感到不滿。他經常發表意見,認為人都特地來到祇園祭了還跑到便利商店買東西真是莫名其妙。
小長井和店長交棒,站在店頭。
「天氣愈來愈熱,這個給你用。」店長借了一條手拭巾給他。藍底上有白色的螳螂圖案。「不錯吧?昨天我偷空去看了螳螂山。」
小長井拼命在臉上堆出和氣的笑臉,招呼在狹窄的巷弄中亂晃的觀光客,推銷冰涼的果汁、啤酒、炸雞塊等等。睡眠不足和疲勞使他聲音沙啞。只要一個不留神,眉頭就皺起來。隨著太陽漸漸升高,日曬也愈來愈強,又因為人多,悶熱得下得了。每當覺得頭暈快昏倒的時候,他便從保冷箱裡撈出一塊冰塊,按在雙眉之間,拿掛在肩上的手拭巾擦汗。
正當他這樣賣命忍耐的時候,丸尾從人群中閃現。在昨天熬夜大騷動中悠然消失的丸尾,本來皮膚就夠光滑潤澤了,現在更是油光水滑。
「我要炸雞塊,還有啤酒。」丸尾說。
小長井皺起眉頭。
「你昨天半路就落跑了。」
「我困了啊。所以早上我不是打電話給你了嗎?我也覺得挺過意不去的,只有我睡得飽飽的。」
丸尾大嚼炸雞,喝了啤酒。「大白天在工作的人面前喝的啤酒真是美味,有種不道德的味道……」
「閉嘴。都準備好了嗎?」
「一切都依照我的意思進行。在山田川的努力之下,金魚鉾應該也來得及。我這就要去測試流水素面和風扇。聯絡不上乙川學長是有點叫人擔心,不過他那個人本來就神出鬼沒的。」
「我已經不想去了。我不在也沒差吧?」
「這是什麼話。除了今天,還有哪裡能讓我們顯本事的?這可是你的光榮舞臺啊!如果不是這樣,有誰需要你?」
丸尾毫不客氣地說完,然後說聲「對了」,從包包裡拿出粽子。「知道嗎,把這個塞進標的嘴裡是你的工作,你可要好好練習。」
目送丸尾悠然而去,小長井嘆了一口氣。
然後又拿了一塊冰塊抵在雙眉之間。
〇
五月中旬,宣告「祇園祭司令部」成立的聚會在一家叫「世紀亭」的小酒館舉行。
當天,乙川學長這號人物沒有現身,由丸尾主持。
出任指揮的他將手下分成四個組,每組各設了組長。需要人手時,便找閒著沒事幹的大學生來幫忙。整體計劃由組長與丸尾討論決定,乙川學長是總監。
小長井到達世紀亭二樓的時候,丸尾和另外兩位組長已經到了。一個是名叫高藪的鬍子大漢,還有一個是氣質清新的女子。一看到這名女子,小長井心頭一凜,因為她每個星期六中午過後都到他打工的地方買東西。他在女子對面一坐下,女方似乎也覺得他很眼熟,說:「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在便利商店,每個週六都會碰面。」
她的臉色頓時發亮。「我想起來了。你穿便服我就認不出來了。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在哪裡見過你。」
「你住附近?」
「我在三條的芭蕾舞教室任教。我姓岬。」
那非常有「芭蕾」味道、有如天鵝般的氣質讓小長井看呆了。
一問之下,原來她會經在芭蕾舞教室教學的空檔幫忙乙川學長,也因此與丸尾成了酒友。「丸尾這傢伙果然有門路。」小長井心想。岬老師舉止穩重,看起來較為年長,但實際年齡其實只比他大一歲。這意料之外的邂逅讓他的心情好了些,認為也許事情比預期來得好玩,實在很現實。
最後一個人還沒來,但丸尾站起來宣佈會議開始。
「我先說明,我們是為了創造偽祇園祭才聚在一起的。乙川學長的朋友藤田先生將在宵山之夜來到京都。我們的目標便是把他誘入偽祇園祭,騙得團團轉。」
「為什麼要這麼做?」岬老師說。
「騙他幹嘛?報仇雪恨?」小長井問。
「無怨無仇,也沒有騙人的必要。」丸尾解釋。
「純粹是乙川學長興之所至想這麼做,所以沒有意義。而意義便在於沒有意義。既然沒有意義,要做什麼都可以。一切費用由乙川學長負責。對方沒來過祇園祭,而且據說是個心地善良的傻蛋。一定很好玩!」
丸尾發表各組長的工作。坐在一角、長相十足威武的大鬍子負責要出力的事。丸尾是總指揮。小長井負責籌備材料物品,岬老師則是管理進度和時程。除此之外,各組長還要扮演與標的接觸的角色。
小長井心想,這工作不輕鬆。
「雖然是整人,不過工程還真浩大。」岬老師說。「不知道我做不做得來。」
「岬老師可以的,你不是要上臺嗎?像我是專門做道具的……」
「最後一個還沒來,不過我們要請她當美術指導。」
一聽到丸尾這句話,對著岬老師笑得很開心的小長井忽然恢復正色,摸摸一下子變得沉甸甸的腹部。
因為他有很不好的預感。
酒酣耳熱的酒席後方,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女子的身影。她挺直了背,以銳利的眼神睥睨酒席。注意到她的丸尾出聲叫:「啊啊!山田川,這裡!」
「大家好,對不起,我遲到了……」
這名遲到的女子看到小長井,「啊!」了一聲。
「原來是你!」小長井呻吟。
丸尾演起蹩腳戲:「哦?原來你們認識?」知道小長井有道具經驗才來挖角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山田川敦子和他的關係。
山田川敦子,是去年學園祭舉行的游擊舞臺劇「乖僻王」的知名美術指導。就是她甩開所有的阻撓制約,在工學院校舍上建設了「風雲乖僻城」。也正是她,以源源不絕且支離破碎的想像與太不講理的強制指揮,令小長井疲憊困頓,最後終於把他逼上退團一途。
小長井正要站起來……
但就在這時候,岬老師露出美麗的微笑問道:「你們認識?」
「怎麼了?小長井同學,臉色何必這麼難看……來,坐!坐嘛。」
丸尾滿面笑容地說。
小長井高跪著,視線從岬老師、丸尾,然後移到山田川身上。從山田川的表情,他看不出任何頭緒。場面頓時安靜下來。
然後,山田川坐下來,朝著仍跪著不動的他狠狠瞪了一眼。
「這次你可別自己又燒光了。」
她開口第一句話就這麼說。
小長井一口氣往上衝。
「誰會燒光!」
他是出了名的耳根軟,也是出了名的容易被激。
〇
五月底前,他們開了三次會,籌畫整體構想。每次他們都是在「世紀亭」吃喝,所以每開一次會,鈔票就出走不少。丸尾大發豪語說「包在我身上」,但小長井受不了他因為用的不是自己的錢才敢說大話。受不了歸受不了,乘機吃飽喝足足一定要的。
丸尾和乙川學長已定出主旨「偽祇園祭」。要如何設計這「偽祇園祭」?丸尾的意見是別隻是搞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祭典,還希望其中包含故事性。眾人以此為基礎互相討論,整理出大致的構想。
內容如下:
「宵山的鉾和山,由位於各町的儲存會維護。該儲存會的總會叫作『祇園祭司令部』,違反祇園祭規定的觀光客會被帶到總會懲治。君臨其上的是號稱宵山大人的神秘人物(後來決定由『金魚』來當)。可憐的標的藤田先生(乙川學長的朋友)違反了宵山的規定,被帶到散佈於市區的各關卡接受審問,最後被帶到宵山大人那裡,差點就遭到懲治。」
藤田先生要經歷的「遊十殿」,正是他們要創作的「偽祇園祭」。
這本來就是蠢事一件,只能靠規模和氣勢來騙倒對方。但是,由於市中心當晚擠得水洩不通,要在實際的巷弄中搭建佈景、設定機關,是不可能的。
「怎麼辦?」
小長井這麼一問,丸尾便挺起胸膛誇言:
「沒問題。乙川學長透過朋友向幾戶市中心的居民借了地方。把人誘到那裡去就行了,簡單簡單。」
「會這麼順利嗎?」岬老師說。
「要是他跑了怎麼辦?」
「說的也是。那,為了避免標的跑掉,把他塞進籠子裡,然後再用神轎來抬好了。由穿著短褂的年輕人吆喝著搬過去,像在坐遊樂園的遊樂設施,真好玩。」
「要是他大叫呢?」
「用東西塞住他的嘴。最好是用跟祇園祭有關的東西……」
這時候大叫「粽子」的是山田川敦子。
「粽子?很好吃的那個嗎?」
「是竹葉做的避邪護身符吧?」岬老師解釋。「祇園祭有在賣。」
「哦,是不能吃的那個啊。嘴裡塞了那種東西,也只能閉嘴了。」
「我自己也覺得這主意很妙。」
「好,那就這麼辦。」丸尾說。
「有多少錢可用?」
「這不成問題。不必捨不得花錢。」
丸尾的豪語並不是騙人的。
乙川學長批准了這個完全無法預測要花多少時間與精力的計劃。
〇
中午過後,輪到小長井休息。
他到後面吞了一碗泡麵,然後為了散心到附近繞一圈走走。在香菸鋪店頭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咖啡,邊喝邊眺望路上的行人。已經有人穿著浴衣在街上走了。也有男女不顧滿手的汗牽手走在一起。
他正在打哈欠時,丸尾打電話來了。
「嗨,小長井同學,你好呀。我現在正在屋頂上做渡廊的最後檢查。這裡的燈籠一點起來,景象一定很夢幻,真叫人興奮哪。」
「那真是太好了。」
「渡廊盡頭點起了熊熊火炬,剃了光頭的高藪學長全身塗白往那裡一站……要是我,一定嚇得心跳停止。」
「那好極了。」
「不過啊,高藪學長還是不肯剃光頭,嘰嘰歪歪的,我要山田川同學去罵他了。希望他會去剃頭才好。」
「真可憐。」
「高藪學長不在,人手不夠。你能不能結束那種無聊的打工,早點過來?對了,塞粽子你練習了沒?」
「不要批評別人的工作無聊。我要五點才能走。」
「傷腦筋哪。乙川學長應該要來開會卻沒來,傷腦筋哪。他手機都不接的,真是。你相信有這種人嗎?」
丸尾直喊傷腦筋,卻一面油條地笑著。
「哎,總之,我等你。你要是能走就早點來。」
「不可能。」
小長井練習瞭如何把粽子塞進別人嘴裡,才又回到打工的崗位。
〇
五月底,計劃全面定案。六月初,他們完成紙上作業,展開活動。
丸尾圓潤鼓脹的臉頰帶著笑替成員加油打氣,受命扮演大和尚的高藪開始背誦般若心經,扮演假舞妓的岬老師則開始練習京都腔,而山田川敦子則是忙著把源源不絕的妄想化為現實。只不過,真正的幕後黑手乙川學長到了六月仍未出現在他們面前。
小長井比誰都清楚山田川敦子的可怕。他會經力主「山田川有的不是想像力」。「不是那麼美妙的東西。那種東西是妄想!而且她腦子裡冒出來的妄想沒有脈絡可尋。」
一如他的憂心,山田川敦子開始提出種種麻煩的要求。
想做紙糊的金太郎,所以要大量的和紙與細竹籤。為了做金魚鉾,需要紙箱、美耐板、泥彩、鐵絲、繩索、聖誕燈飾、駒形燈籠。為了限制藤田先生的行動,需要草蓆。要照明用的座燈。要木刻的布袋和尚、不倒翁、招財貓。還要掛滿天花板的大量風鈴、鯉魚旗、風車。要轉動風車、吹響風鈴,需要大電風扇。
若無法滿足她的要求將有損顏面,因此小長井弄到了和紙、竹籤、紙箱、美耐板、泥彩顏料、鐵絲、繩索、燈飾。駒形燈籠則是購買大量的廉價燈籠,貼上印有大大「金魚鉾」的薄紙充數。草蓆和座燈是在大型五金雜貨行買的。布袋和尚、不倒翁、招財貓等則是求助於乙川學長所屬的「杵塚商會」。
其中讓小長井不知如何是好的,是「金魚球」。這東西是在玻璃球上綁繩子,弄得像風鈴一樣,裡面裝水讓金魚在水裡遊。這種東西他既沒看過也沒聽說過。無奈之下,只好大量購買百圓商店找到的透明塑膠風鈴,逐一加以改造。
每當山田川有新的要求,小長井就發飄把氣出在丸尾身上,但仍在籌備物品資材上展現了十足的創意。
「其實你很樂在其中吧?」丸尾一這麼說,小長井怒道:「別開玩笑了。我是一百萬個不願意,是在盡我的責任。」
他籌備、改造的種種物品都送到杵塚商會後的町屋。似乎是因為乙川學長在背後運作,他們獲准使用同一町內的町屋和院子。這麼一來,山田川的妄想規模便更加擴大。山田川似乎打算在一整個町內創造一次地獄宵山之旅。
有地方做事之後,山田川把大學課業擺一邊,整天泡在裡面。
她投注最多心力的,是「金魚鉾」這個亂七八糟的建築物。小長井就住在附近,因此經常被叫去幫忙。他一去,就看到丸尾、岬老師和一些不認識的大學生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是在竹籤上貼紙,就是處理一些瑣碎的事。有時還看到高藪學長委曲萬分地縮起他巨大的背做「金魚球」。站在中心的山田川則為四周的人加油打氣。每次看到這片光景,小長井就想起劇團時代的噩夢。
山田川這個美術指導不管提出什麼提案,負責指揮的丸尾就只會大喊「做!」,因此他們所做的東西已經慢慢變形,與「祇園祭」幾乎毫無關係了。再怎麼看都毫無脈絡可言,根本就是和風小物的大雜燴。小長井把這莫名其妙的一切稱之為「山田川劇場」。
有一天,小長井叫住山田川訴苦:「未免做得太過火了吧?」那時候她正抱著還沒著色好的巨大紙糊金太郎在房裡走來走去。
「我的想像力不斷泉湧而出呀。」
「你要湧就到劇團去湧啊!」
小長井這麼說,但山田川只是用鼻子哼他。
丸尾介入仲裁。
「沒關係啦,這樣很好啊。乙川學長叫我們儘管放手去做。他對山田川同學的想像力有很高的評價。」
「看吧!」
山田川鼻翼翕張,一臉得意之色,根本不理會小長井。
「這未免太不顧傳統了吧?這不是祇園祭,連京都也稱不上,只要是和風的東西就行,這難道不會太過分嗎?這樣亂搞,對方馬上就看穿了。」
「不用想這麼多吧?你對祇園祭了解多少?對京都的傳統懂多少?我跟你說,我可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也是。」
「可不是嗎?所以用不著管這些。」丸尾說。
「再說,我們要騙的人是傻蛋。」
儘管這麼多工作並行,山田川也沒放過細節。最慘的是高藪學長,光是要扮全身塗白的和尚就讓人同情了,最後甚至要他吃蟲。這都要怪丸尾貪圖好玩,把乙川學長弄到的漢方藥「奧州齋川孫太郎蟲」拿來,刺激了山田川的想像力,提出要用這個來強調高藪大和尚的可怖可畏。「大口嚼這個就行了。丸尾同學,請乙川學長多弄一些來。」
「饒了我吧!」
高藪學長抱著頭。「我不敢吃蟲啦。」
「這是漢方藥,強精固腎啊,高藪學長。」
「強精幹嘛?我又沒有地方可用。」
這句話觸發了山田川,只見她臉色一亮。每次她臉色發亮,高藪學長就哭喪著臉,簡直就像天秤的兩個盤子。
「如果有個怪力和尚,標的一定嚇得全身發抖吧?要單手把很硬的東西捏碎。」
岬老師正坐在房間一角,悠哉地從箱子裡取出風鈴擺好,說:「捏碎核桃怎麼樣?核桃很硬。」
「好主意。」
小長井立刻誇獎,但山田川則是一句「那種東西不行」,不予採用。
「不夠看。那樣一點魄力都沒有。又不嚇人,再說,一個大和尚為什麼拿著核桃?太沒頭沒腦了。這時候啊,要用更特異的東西……對了,詭異的金黃色招財貓!」
「你那才更沒頭沒腦!」無視於小長井如此抗議,山田川說:二局藪學長,你能單手把招財貓捏碎吧?」
「別胡說了。你當我怪物啊。」
「什麼嘛,真掃興。」
於是她要小長井用保麗龍做一個捏得碎的。
「整件事愈來愈莫名其妙了。」
小長井想像——
喀滋有聲地咬碎孫太郎蟲、單手捏碎金光閃閃的招財貓、還不斷念誦般若心經,這種鬍子大和尚真是恐怖到極點。雖然恐怖,卻沒頭沒腦。根本就不是祇園祭。已經連有什麼意義都不知道了。
〇
宵山的一天就要過去。小長井再次來到便利商店門外,在陽傘下揮汗賣飲料。
岬老師的身影從人群中飄然出現。她一看到小長井,便露出高雅的微笑,飄然走來。她的頭髮就像平常星期六下午現身時一樣,緊緊梳成一個髻。她那挺直的背脊、從容不迫的神情,即使在混雜的觀光客中也一眼就能認出來。
「午休嗎?」他問。
「是啊。請給我茶。」
小長井擦過冰水裡拿出來的保特瓶遞過去,老師拿來貼在額頭上,笑說:「啊啊,好涼。準備還順利嗎?我要傍晚以後才能去,真不好意思。」
「現在丸尾在弄。羽毛毽子拍你練習過了?」聽小長井這麼一問,老師以京都腔微笑道:「討厭。」
「那麼我先走了,回頭見。」
「回頭見。很期待看到假舞妓。」
老師行了個禮,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