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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宵山劇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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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長井從老師身上學到,芭蕾舞伶不能只是「文靜」而已。

起因是金黃色的招財貓。

應山田川的要求,小長井用保麗龍做了金黃色招財貓。雖然線條不夠圓滑,但小長井認為遠看應該不會露出馬腳,就帶過去了。

籌備工作已經邁入後半階段,町屋與相鄰的大屋也已經化為異樣的景色。那天只有丸尾、岬老師和山田川在。丸尾被山田川使喚來使喚去,岬老師奮力揮動著小長井從一乘寺的舊貨店弄來的巨大羽毛毽子拍,喃喃說著「你有什麼企圖?」、「愈是可疑的人,愈是說自己不可疑。這就證明了你的可疑」、「從實招來」等句子。看來是在練習京都腔,但聽起來還是假假的。

小長井向老師行了一禮,走到坐在一旁、滿面難色的山田川那裡。她正在仔細檢查信樂燒陶狸和招財貓。小長井說「做好了」,把手工做的金黃色招財貓遞過去,她「呣」了一聲,轉動招財貓細看。

然後雙手抓住,用力一壓,破壞了招財貓。「很好。」她說。

小長井頓時啞然。

說「你幹什麼!」這句話時連氣都喘不過來。「別人好不容易做好的!」

「不弄壞看看,怎麼知道能不能順利弄壞!」

怒火攻心的小長井和山田川的決戰就此開戰。看見兩人各自激動得不惜揪住對方,丸尾和老師連忙插進來勸架。但仍然勸不住,於是丸尾安撫小長井,老師安撫山田川。因此,山田川點燃的怒火矛頭因而轉向老師。山田川痛罵老師差勁的京都腔,還說芭蕾的壞話。

「不甘心就提出更好的創意啊!你說啊!」

老師為之語塞。

「……棉花糖,棉花糖……擺滿棉花糖怎麼樣?」

果然比不上山田川。

「棉花糖!這個好!也很夢幻!又甜!」

小長井為老師說話,於是山田川更加瘋勁大發。「棉花糖個頭!」她喊道。「棉花糖這種東西,整個宵山到處都在賣!給我滾到攤販去!」

「小長井同學也說很好。」

「他是在幫老師助陣!因為他心很軟!當然會說好!可是你要是這樣就得意忘形,我沒辦法做事!」

「我才沒有得意忘形!」

老師做出可怕的表情,舉起巨大的羽毛毽子拍來威嚇。山田川頓時扭住老師的手臂,在老師大喊「好痛好痛!」的時候,搶下毽子拍,推開老師。反而換成山田川想揮毽子拍。就在這時候,丸尾說:「好了啦,山田川同學。我覺得一切都是小長井同學不好,所以你和老師吵也沒有用。」

「喂喂,我哪裡不好了。」

小長井喃喃地說。

山田川把毽子拍一扔,一屁股坐下來。老師拾起毽子拍,小聲說「對不起」,便離開了房間。

接著是一陣著實愚蠢又尷尬的沉默。

後來,小長井回家前往庭院一看,老師正在暮色漸漸降臨的院子一角用力揮舞毽子拍。t恤裡露出的雪白手臂,肌肉的筋都突起來了。他心想,老師真是個有毅力的人。如果因為這樣一點小事就沮喪,大概學不成芭蕾吧。

正當他佩服地看著,老師也看到這邊,「哎呀」一聲拿毽子拍遮住臉。

「這人真討厭,看什麼喏。」

「『喏』很怪哦。」

小長井笑了。

漠然工作著,時間也過了下午四點。太陽西斜,小長井再度遭到難耐的睡意襲擊。他打著哈欠,把過期的素面套餐放進籃子裡。

正當他專心打收銀機的時候,店裡來了一個異樣的巨漢,使氣氛緊張起來。

高藪學長依照山田川敦子的交代,把頭剃光了,鬍子則原封不動。本來就已經過分威武,現在又更威武了幾分。一想到高藪學長私底下其實是在研究所裡認真鑽研學問、認真指導學弟的人,小長井就替他難過。高藪學長的個性與外表截然不同,是個纖細善良的人,這兩個月下來,小長井變得很喜歡他。

高藪學長拿著佐久間式硬糖和罐裝咖啡到櫃檯來。看到小長井,他的臉就皺了起來。那是一張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臉。

高藪學長是丸尾所屬的某運動社團的學長,他中選的理由純粹就是因為他是個魄力十足的巨漢。在丸尾製作的粗略計劃當中,有一個點子是「壯漢威嚇標的」。但是,在作戰會議上,山田川敦子卻主張「光是這樣,幻想味道不夠」。

「這裡非大和尚莫屬。大和尚誦著般若心經靠過來,好可怕!」

「我又不是和尚,也不懂般若心經。」

高藪學長怯怯地這麼說,山田川立刻不假詞色地說:「那就請你背起來。」

「高藪學長是在後半才要迎敵吧。也就是說,你的角色很接近大魔王,更需要與角色相當的魄力不是嗎?高藪學長的體形雖然高大,魄力卻不夠,因為你內在的纖細都顯現出來了。這樣根本就不行。」

這些話一句句像鞭子毫不留情地抽打,讓高藪學長吭都不敢吭一聲。

在座的人鴉雀無聲,山田川手指抵著嘴唇,一瞬間陷入沉思。她似乎立刻有了靈感。「塗白。」她說。「全身塗白吧。」

「那還真恐怖。」丸尾說。「不過,不會太恐怖了嗎?」

「太恐怖才好。全身塗白,從下面打光……不,不能用電燈,要用火炬。在熊熊火光下出現了一個全身塗白的大和尚。就這麼辦。」

「火炬不好啦,會有火災的危險。」

小長井一反對,山田川便說:「準備不會釀成火災的火炬,也別忘了準備滅火器。」然後又回馬一槍:「還有,高藪學長在那天之前,請把頭剃光。」

高藪學長和小長井都傻了。

那個宵山的午後,隔著便利商店的櫃檯相望的那一剎那,小長井與高藪學長之間產生了戰友間的心靈交流。他們平靜地向對方點頭。

「小長井同學,我啊,依照吩咐,去剃光頭了。」

高藪學長小聲地說:「你覺得怎麼樣?」

「很有派頭。一共是四百二十圓。」

「鬍子我故意沒刮。這樣應該可以了吧?山田川同學不會生氣吧?」

「很完美。找您八十圓。」

「研究室的學弟本來就已經很怕我了,現在剃了這個頭,八成更怕。搞不好學弟會全部跑掉。」

高藪學長悲哀地低聲說,背誦著般若心經出去了。看樣子,他真的依照山田川的吩咐把心經背起來了。小長井在櫃檯後,朝著那雄偉的背影合十。

小長井想起吵架吵得最兇的那次。

起因是「流水素面」。

七月,山田川敦子的想像力不斷擴張,誰也無法阻止。最重要的幕後黑手乙川學長據說對她活躍的表現非常滿意,丸尾樂得在一旁扇風點火,山田川就變本加厲。一度上演肉搏戰的岬老師從此保持低調。高藪學長本來就不是戰力。能夠阻止她失控的沒有別人,只有小長井了。

山田川提出要把最高xdx潮的「金魚鉾」出現的場面移到大樓屋頂上。丸尾立刻採取行動,確保了一棟面三條通的復古混合大樓屋頂,也就是岬老師任教的芭蕾教室的大樓。

「我們要在屋頂上做一個大房間,一打訊號,牆壁和天花板就全部分解,讓風吹進來。然後『金魚鉾』從對面靜靜地過來。這就是最高xdx潮。啊啊,太夢幻,夢幻得我都要流鼻血了!」

為了必須用到的榻榻米、拉門、繩子、防水布等物品,小長井四處奔波,甚至還動用學園祭事務局的朋友的力量,他的忍耐已經快要到達極限了。

在這種狀況下,山田川敦子又提出要追加「要在大宅裡架很多竹管,讓很多可疑的男子吃流水素面」的場面。再怎麼想都沒這個必要。

小長井的忍耐立刻破錶。

「為什麼要流水素面!怎麼會需要那種東西!」

「夏日風情啊!既夢幻又沒有意義,這樣才有味道!」

「夠了!你再怎麼亂來也要有個限度!」

山田川敦子拿顏料扔他。

「不這麼做我受不了!不然你要怎麼處理我這從鼻子裡噴出來的絢爛想像!我滿肚子憤慨!滿腦子都脹滿了腦漿!」

在其他人的注視之下,小長井撲向山田川,要用手指插她兩個鼻孔。她抽動著她那形狀意外漂亮的鼻子,大聲尖叫:「你幹什麼!」

「我要讓你因為腦壓太大爆出腦漿!我要讓你死!」

「誰要死!」

小長井被高藪學長以羽交締架住,山田川對他說:「這是我最大的機會,拜託,一次就好,讓我自由發揮。」

「你在劇團發揮不就好了!不要連累我!」

「肯讓我連累的也只有你了啊!」

這就連小長井也閉嘴了。

既然山田川都這麼說了,他也只好捨命陪君子。

第二天,小長井開著小卡車,載著高藪學長和丸尾駛向洛西的竹林。

在桂的車站前接了岬老師,再駛向老師家的竹林。死都要流水素面的山田川說她忙著完成「金魚鉾」不來——小長井在車裡大為光火。而且竹林裡到處都是野蚊子,老師幫大家準備的防蚊液防不了,揮汗砍竹子的男子全成了蚊子的餌。

高藪學長很會砍竹子,砍起來有模有樣,他說他故鄉家裡就有竹林。丸尾照例一下子就累了,假裝躲蚊子,跑出竹林就沒有再回來,因此幾乎所有的工作都是小長井和高藪學長做完的。「對不起,把你拉進來。」小長井道歉。「沒關係啦。」高藪學長說。「小長井啊,我真的覺得,你人真好。」

「我哪裡好了,真沒禮貌!」

不知為何,他生氣了。

「你雖然會抱怨,吵起架來也不是蓋的,但是為了山田川同學,還是什麼都做。」

「拜託你不要說這種令人誤會的話。」

「我聽丸尾說,山田川同學已經退出劇團了。聽說她想做大事,可是誰也不理她。」

他停下砍竹子的手,看著高藪學長。高藪學長拿著髒兮兮的破毛巾擦他的大鬍子臉,愉快地望著從葉子縫隙中落下來的陽光。

「她怎麼都沒說?」小長井喃喃說道。「我都不知道。」

「大概是不好意思吧?她那個人自尊心很強。」

高藪學長笑得皺起了臉:「不過,她現在看起來很開心不是嗎?我覺得這樣也很好啊。」

隨著宵山愈來愈近,他們為最後完工忙翻了。

把風車插滿房間的一面牆,以電風扇吹動。風鈴要從天花板上垂掛下來。製作金屏風自動摺疊的機關(但需要人力控制)。為了流水素面,剖竹子,以鐵槌敲掉竹節,製作給水與排水裝置。信樂燒陶狸擺好。招財貓擺好。完成幾十個金魚球,並且掛起來。準備好逮捕並運送標的物的籠子和轎子。金魚球裡的金魚則決定等到宵山當天去撈金魚攤販那兒撈來放。山田川說要在院子裡掛一個巨大的鯉魚氣球,所以連氦氣都準備好了。

誘敵的房子幾乎完成了,但與宵山大人對決的地點,也就是屋頂的舞臺,則一直到祭典即將開始都還沒完成。就算預算無上限,但這不但得做出一整個房間,還要在一瞬間分解,也難怪做不出來。他們在三條的大樓屋頂上鋪了榻榻米,圍起拉門,在天花板上拉起了布,但分解的結構卻很難。

「還是靠人力吧。」小長井做了決定。

在大學生的支援下,發出訊號的同時拉開天花板的布,放倒拉門。房間內要點燈,而且金魚鉾也掛著燈飾,所以他們把借來的發電機也搬上來了。為了要讓宵山大人所在的房間顯得氣勢非凡,杵塚商會的庫存全搬出來了:女兒節人偶和男兒節人偶、櫟木桌、為數眾多的萬花筒、青花盤、舊提燈、蝴蝶蘭狀的玻璃工藝品、赤玉葡萄酒的舊瓶,又多加了招財貓和信樂燒陶狸,褪了色的幡旗、扇子等等,不辨真假,不問品質與脈絡。

宵山前一天的深夜,小長井和丸尾一道開著輕型卡車到奈良,從乙川學長的老家搬來一條噁心的巨大「超金魚」。

「喂,不要睡啦……我跟你說,三萬圓根本就不合算。」

他邊開車邊向丸尾抱怨。

「不過,現在也不能縮手了吧?是不是?」

「嗯。到了這個地步,就算賭一口氣也不能縮手……」

「我就是喜歡小長井這一點。山田川同學也是這麼說。那我先睡了。」

「喂,不要睡啦。」

深夜的鬧區裡,相關人員正等候著傳說中的超金魚駕臨。他們把水槽搬進大樓,放在四樓的走廊,蓋上布。白天的屋頂陽光灼熱,雖說是超金魚,也可能曬死,因此決定到上場前再把超金魚放到金魚鉾上。

「不過,這傢伙長得一臉目中無人的樣子。」

「這不是妖怪嗎?」

眾人對它那遠勝於一般金魚的魁偉爭相讚歎一番之後,山田川到屋頂上去為金魚鉾做最後收尾,其他學生則到町屋去準備。這當中,高藪學長回研究室,敗給睡意的丸尾逃亡,來幫忙的大學生也一個接著一個消失了蹤影。

小長井本來在調整流水素面裝置,一回神,發現已化為異世界的房間整個靜悄悄的。側耳傾聽,房裡的時鐘報時:四點鐘。他想起早上九點必須去打工,便站起來。他伸了個大懶腰,卻聽到岬老師探頭來說:「我該回去了。」

「咦,原來老師還在啊?」小長井說。

「嗯,做得志了時間。」

關了燈,離開屋子之後,老師說:「我們順便到屋頂去看看吧。我想山田川同學應該還在奮戰。她說她對金魚鉾不滿意,一直在修改。」

兩人來到室町通之後,在三條轉彎,來到大樓的屋頂上。

本來空無一物的屋頂為了組裝宵山大人的房間,放著成堆的楊楊米和拉門,以防水布蓋著。幾近完工的金魚鉾黑鴉鴉地向天空聳立。街上的燈光稀稀疏疏,夜空逐漸變成微微淡淡的深藍色。一直下到深夜的雨停了,空氣涼涼的,很舒服。

山田川敦子人就在鉾下攤開的布上。只見她裹著毛毯,打著盹。

「瞧她睡得多可愛。」

老師看著那張睡臉,以母親般的聲音說。

「的確是睡著了,可不可愛另當別論。」

「小長井同學,你別太欺負山田川同學啦。」

「什麼!我哪裡欺負她了?明明她要什麼我都做給她了!」

「話是沒錯,不過你還是有點壞心。」

「哼!壞心就壞心。我不必去理這種瘋子。」

「又說這種話。」

小長井的確認為山田川是個瘋子。

但是,看著她的睡臉,也覺得她很可憐。

小長井是在一年級的時候遇見山田川敦子的。

有些學生劇團名氣很大,但也有很多無名也不想闖出名號的泡沫劇團。只是自行宣佈成立而已,這種事情人人都會。雖然不知道山田川為何加入泡沫劇團,但小長井也沒有資格過問,因為他自己也是一時興起才加入劇團的。

山田川敦子失控暴走,小長井從旁輔佐——這種令他本身也無法認同的角色分擔是何時形成的?應該是他們升上大二、成為劇團的中心人物之後吧。

山田川的興趣,是為貧瘠的內容創造殊不相配的壯大舞臺,一開始他也努力配合,但漸漸地,被山田川指使讓他愈來愈累。要搭建壯大的舞臺要花錢花工夫,但花錢就會為難其他團員,而山田川根本不管這些,自行其是,於是問題就落到他頭上來。再節省也有限。

反正是泡沫劇團,隨時都能解散。於是慢慢地,團員一個個失去了維持劇團的氣力。

泡沫劇團為了打響最後一炮所做的計劃,便是在去年秋天的學園祭中,不定時不定點在路邊上演的游擊舞臺「乖僻王」。這確實成為話題,會經有如一盤散沙的團員也重新團結起來,未來一片光明。

然而,小長井和其他團員不同,他的熱情燃燒殆盡了。

游擊舞臺不需要搭佈景,因此山田川的妄想力應該無用武之地才對,她卻找到一條生路。她主張到處上演的舞臺迎接最後高xdx潮的場面,應該要搭建壯闊的舞臺,並主張要在工學院校舍的屋頂,而且是在學園祭期間,游擊式地建設「風雲乖僻城」這座奇特的城堡。為了實現她的理想,小長井吃的苦頭委實筆墨難以形容。

他心想,這樣就夠了。

冷眼看著其他團員為了下次上演興致勃勃,小長井離開了劇團。對於他的離開,山田川沒有一言半語。小長井認為她對自己的努力毫無感謝之情。他心想:「怎麼會有這種人!」

然而,幾個月過去,小長井才知道,到頭來,只有在那段劇團時代,自己的每一天是最有衝勁的。山田川給他的非人課題,對他而言是必須的。獲得解放之後,他每天懶散度日,無所作為,也沒有絲毫幹勁。他一直叫自己相信這是因為自己現在燃燒殆盡,總有一天會東山再起,但事實並非如此。

在丸尾的邀約下,不情不願地被山田川的活動牽連之後,他慢慢地體認到這件事。儘管他不願意承認,但他本人也認清了這一點——

小長井的引擎少了山田川敦子便無法啟動。

一旦日暮西山,來到宵山的人數會增加,穿著浴衣的身影也將變多。

小長井終於結束了打工,因為睡眠不足而腳步蹣跚地走過宵山的人群。山鉾已經點燈,發出夢幻的光芒,街上的情景也為之一變。「的確,要是在這種氣氛之下被帶進山田川的宵山之旅,一定很可怕。」小長井內心暗自佩服。「不過,到處都是人啊。」

他不想立刻趕到現場,便沿著室町通邊發呆邊往南走。穿著紅色浴衣的女孩們從小長井身邊跑過。驀地裡抬頭一看,一對夫妻從面室町通的公寓陽臺上探出身來,喝著啤酒觀賞眼下的宵山人群。「將來真想變成那樣。」小長井心想。

丸尾打電話來了。

「小長井同學,你在哪裡?下班了嗎?」

「我正在路上晃一晃,轉換一下心情。」

「你還真悠哉。流水素面看起來應該沒問題。這東西有什麼意義,我還真的是不知道。還有,那臺電風扇的風力好大。風勢太強,把灌了氦氣的緋鯉氣球吹跑了。山田川同學好氣好氣。」

「喂喂喂,結果鯉魚哩?」

「我哪知道,大概是在哪裡飄吧。真傷腦筋。」

「真是夠了……」

「總之,你別再遊蕩了,趕快來啦。」

小長井掛了電話,但還是到處走。

經過了南觀音山,要來到錦小路通的時候,看到一個身穿黑色袈裟的巨漢突然現身。即使是在這樣的人潮當中,仍具有壓倒眾人的魄力。不知他本人知不知道,路上的行人有意無意地閃避他。那一叢又粗又硬的鬍子刻意沒刮,讓效果更增加了幾分。這個怪人即將全身塗白,在熊熊火炬之中出現。要是自己遇到,一定當場昏倒——小長井心想,然後叫聲:「高藪學長。」

「喔,小長井同學。怎麼樣?我穿袈裟還挺合適的吧。」

「感覺就像破戒和尚。」

「其實,我的生活比和尚還和尚,非常禁慾。」

高藪學長說他一直想看一次螳螂山,很高興地秀出他買來的手拭巾。

「好了,不能太悠哉,差不多該走了。」

「是啊。不過,我的角色已經算是完成了。」

「哎,別這麼說。既然都參與了,就撐到最後吧。」

正當他們這樣聊著,一個女孩突然跑出來撞上了高藪學長的側腹。高藪學長「喔」了一聲往下看,只見小女孩臉部抽搐著向後退。眼裡迅速積了一泡淚。而在高藪出聲喊她之前,便慌慌張張地逃進人群之中。

「喂喂喂,不必怕成那樣吧?」高藪學長感嘆說。

「她大概是以為會被吃掉吧。」

「我又沒有那麼壞。」

他們轉身,沿著室町通向北而行。

過了黑主山,來到宵山喧鬧的盡頭,左手邊可見一座空蕩蕩的停車場。

「那我們過去吧。」

他們翻過了停車場西面的牆。

穿過豎起黑木板牆形成的假巷子,便是借用「世紀亭」別館做成的「骨董店房間」。活像冒牌掌櫃的丸尾正由負責化妝的女孩貼小鬍子。丸尾得意地向小長井他們炫耀鬍子:「怎麼樣?很棒吧?」

女孩說「高藪學長也要趕快全身塗白」,因此高藪學長著了慌。

「真的要嗎?」

「真的要啊。喏,你看,隔壁房間有一整套道具。」

小長井確認金屏風運作無誤後,穿過庭院,經過借用北鄰町屋佈置而成的「流水素面廳」,爬上一一樓。大型電風扇吹起的風轟隆隆地吹過走廊,轉動了為數眾多的風車。從天花板上垂掛而下的金魚球已經放了金魚,是由一些擅長撈金魚的大學生早一步從宵山的攤販那裡撈回來的。小長井叩叩敲了敲金魚球,金魚翩然遊了一圈。他很滿意,逕自點頭。

走過走廊,盡頭站著一個舞妓,正從圓形的窗戶眺望窗外。

她回頭看到小長井,以大大的羽毛毽子拍遮住了嘴。

「你來啦。」岬老師以京都腔說。

小長井等人來到大樓的屋頂,眾人正在山田川敦子的指揮下鋪設榻榻米,陳列從樓下搬上來的骨董.好幾個大學生搬著拉門走來走去。冷清的屋頂上鋪滿了榻榻米,好一副奇妙的光景。

不久,丸尾他們也上來了。

「對了,小長井同學,你練習粽子塞嘴了嗎?」

小長井一把抓住丸尾,單手用力捏他的臉頰,逼他張開了嘴,然後以電光石火之速塞進粽子。「嗚喔!嗚喔!」丸尾睜圓了眼呻吟。在一陣混亂之後獲得解放的丸尾吐出粽子。「太過分了!」他罵道。「不過,身手不凡哪。」

「這用的是餵我老家的狗吃藥的方法。」小長井笑了。

「那,敵人現在在哪裡?」

「現在啊,應該在世紀亭和乙川學長碰面。學長應該很快就會甩掉敵人來這裡。」

「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進行。」

「安啦。對方是傻蛋啊。」

「你也是。」

「你也是。」

然後,丸尾走到屋頂正中央,拍手叫道:「嗨嗨——!注意!來練習一下最後金魚鉾出場的那一幕。負責拉門的,在那裡排好,圍起來。小長井同學,你進去看看裡面是什麼樣子。」

小長井在楊楊米上盤腿坐下,拉門便整片圍了上來。蓋上布做的天花板,儘管有些勉強,但倒也像個房間。小長井坐在約有五坪大的房間正中央發呆。拉門後,丸尾他們的聲音聽起來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天色略暗之後,放在一角的傳統鬥櫃卡嗒卡嗒地搖動,山田川敦子從裡面爬出來。

「啊,原來你在這裡?」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山田川自顧自點頭,在小長井身旁輕輕坐下。「做出來的樣子還可以。」

「嗯,我很拼。我已經受夠了。」小長井說。

「我也是。」

「少騙了。」

「這種事,哪能做上好幾次啊。」

「是嗎。那你滿足了?」

「嗯,滿足了。」

「你不能回劇團了?」

「……嗯。因為我已經滿足了,而且小長井同學也不在。」

這時候,外面傳來丸尾的暗號聲。

房間天花板迅速從一端掀開不見了,露出被夕陽染成桃紅色的夏日天空。圍住四方的拉門轟然倒下,微微的晚風便撫上臉頰。或許是眼睛已經習慣了昏暗,從屋頂上瞭望的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街景令人有種懷念的感覺。

山田川敦子畢生大作「金魚鉾」在正面巍峨聳立。

這詭異而混沌的印象,令人想起她去年秋天創作的「風雲乖僻城」。小長井親手做的駒形燈籠、封住金魚的玻璃球、纏繞在亂插一氣的晾衣竿上閃閃發光的無數燈飾——天黑之後,當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黑夜中閃爍起來,也會顯得十分美麗吧。小長井這麼想。

山田川「啊!」地叫了一聲,伸手指著某處。對面住商混合大樓屋頂上,大大的緋鯉擦過球形高架水塔,搖搖晃晃地飄動著。

「鯉魚。原來它在那裡。」

「等它掉下來就去撿吧。」

「喏,小長井。」

「幹嘛?」

「我啊,一直以為金魚長大了會變成鯉魚。」

「不是哦。」

「嗯,不是。」

有一名男子在金魚鉾下方雙臂環抱,佩服地點頭。他大步往這裡走來,要跟坐在榻榻米上的山田川握手。

「謝謝你,做得超乎我的預期。一整個莫名其妙,太棒了。」

山田川開心地笑了。

一聽丸尾問「乙川學長,覺得怎麼樣」,他強而有力地豎起大拇指。

「那麼,諸君!」

乙川學長宣佈:

「這就出發去騙傻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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