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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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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家等我,哪兒也不許去。」說完這句話,阿南就消失在門口。我聽到他那輛小摩托車在樓下轟然發動的聲音,心裡忽然變得一片空白。

我當時心裡只有唯一的念頭,我不要她有事,不要。

但她終於還是出事了,她一直都沒有回來。

阿南報了警。

差不多整整三天,沒有關於她的任何訊息。

這三天,我和阿南一起度過。沒有人照顧我,阿南也不能丟下店不管,於是我把爸爸的遺像從她的房子裡抱出來,坐著阿南的摩托,跟著他回了家。

我走的時候,藍圖站在門口看著我。她媽媽過來拉她,她也不走,她固執地抓著防盜門的欄杆,死死盯著我看,好像要說什麼,又好像什麼也不想說。

最終她被她媽媽揪著辮子拉回了屋子,屋子裡傳來很大的哭聲的同時,她家的大門「轟」的一聲關上了。

我沒有想到,這一次離開這個家,我就再也沒回來過。

那晚在阿南家,我一直睡不著。我總感覺爸爸的眼睛一直在黑暗處盯著我看。我飛快地下床,走到桌子旁,把那張照片反扣在桌上,心還是咚咚跳個不停。

我躡手躡腳地下了樓,手上拿著一個水杯,卻並不是真的去倒水。我從窗戶裡看到樓下還亮著燈,燈光撒在外面的地上。我想跟阿南說說話,或者,看看他在做什麼,僅此而已。

我悄悄地擰開唯一的小隔間的門。他正低著頭翻看一本相簿,他看得很仔細很努力,我清楚地看到,那上面全是林果果。

我剛想逃走,他卻喊住了我。

「馬卓。」

我退後幾步,在門邊露出半個臉看他。

「你進來。」他招手,我情不自禁地走了進去。

他把那個好舊好舊看上去被翻過無數次的相簿送到我手上。我接過它,翻了一頁,又翻了一夜。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林果果去了那麼多的地方。

有海,有沙灘,有竹樓,有雪山。她變幻著不同的髮型,臉上卻帶著同樣的笑容。我看呆了。第一次,我對她的人生有些微微的羨慕。

我的手從那些照片上滑過,又翻過一頁,卻赫然看到另一張照片——她被一個很老的大鼻子的男人摟在懷裡,笑得和她那晚出門去赴「鴻門宴」時一樣嫵媚。

我想起了傳說中的「香港人」。

是……他嗎?

我抬頭,用眼神詢問阿南。他卻說:「這是你媽媽最愛的那個。為了他,你媽媽付出了許多。」

「那你呢?」我問。

他想了一下答我:「我是最愛你**的那個。」

我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只覺得有些不敢說話。他多麼強大。直到許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只有心中有愛的人,才可以那麼強大。那一刻,我只是被他的眼神感動了。

我好想快些找到林果果,我要質問她,為什麼不嫁給阿南?為什麼呢?

可是第二天,林果果還是沒有回來。

三天後,他們在郊外一個廢棄的平房裡找到了她。

當我再看到她的時候,我根本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的整個臉部都是紫色的,其中的半個臉全部擦傷了,滲出鐵鏽般顏色的鮮血;她蜷曲著身子躺在那裡;她只穿一隻鞋,另一隻鞋沒了影蹤;她的內衣肩帶從開的過大的領口裡露出來,頭髮散作一團;她的眼睛是睜著的,表情卻呆滯而僵硬。地上有一大灘的血。

她死了。

她的屍體暴露在強烈陽光下,其實早就冰冷,只有那露出的腳趾上的前幾天剛剛塗上去的紅色甲油,還有一絲微弱的生機。

阿南走到她的屍體旁,他伸出手,把她露出的那截肩帶塞進了她的衣服裡的同時,用顫抖的手替她抹上了眼睛。他無聲的嗚咽著,我走過去,跪在屍體的旁邊,這才看到她手中的小籠包。她沒有騙我,她真的是去買小籠包了,可是,她為什麼會死呢?是誰把她騙到這荒郊野外,再向她下了毒手呢?

我爬向她的頭部,把頭埋進她的頭髮裡使勁嗅了嗅,是香的,真的是。

我放聲大哭。

阿南拼命地拖我起來,我再度撲向她,抱著她不願意放手。我想起她對我的最後的微笑,我真該從夢裡掙扎出來,喊她一聲「媽媽」,不是嗎?現在,她是永遠不會聽到了。

我該如何是好?

關於她的死,是一個永遠的謎,之後我聽說過很多的版本,情殺,仇殺,甚至自殺。但我對任何一個都不相信且都不感興趣。我只是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天的她,那張既不安詳也不體面的死去的臉頰,是那樣的寒酸而醜陋,就好比,她走過的路,和她的人生。

她就是這樣卑*地,無聲無息地,莫名其妙地死去了。她做為一個母親,出入我的生命,不過短短一瞬,但我知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掉她,也不可能忘掉。

而我註定是那個沒爸沒媽的孩子,唱著永不休止的離歌,在這個世界孤苦無依地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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