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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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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處理完她的喪事,阿南送我回老家。

跟隨我們一起回家的,還有我爸爸的遺像。阿南把它裝在一個紙盒子裡,很慎重地提著。另一隻手,則提滿了他給奶奶帶的禮物。

我總覺得讓他這樣提著爸爸的遺像不太好,可是究竟哪裡不好,我也說不上來。我們上了車,阿南問我:「馬卓,你想奶奶嗎?」

我不說話,只是盯著汽車車窗上的玻璃看,雨絲像一顆顆淚珠一樣從我心底裡滑過。我又一次的茫然,我不知道究竟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想念,什麼是討厭。

車子開得比我想像中快出許多,我們很快就到達了雅安的長途汽車站。出站來,發現這裡飄著一如既往的小雨。整個城市在一如既往的小雨裡,變得無比潮溼和朦朧。

我又回來了。

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

但是我知道,一切都已經發生了,無論我如何努力,都無法回到從前。

計程車停在家門口,我和阿南下了車,一步三捱地走到家門口,我卻不敢上前。阿南兩手都提著東西,只能朝我努努嘴說:「是在前面嗎?」我鼓足勇氣,伸開手推開那個紅色的大門,卻沒看到總是坐在堂屋門口剝豆角的奶奶。

「誰呀!」是小叔的聲音,他手拿著一個空碗出現在堂屋門口,看到我,不可置信地說:「馬卓?」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阿南在我身邊抵住了我,他把爸爸的照片遞到我手裡面,再將禮物放到院子裡的地上,笑著對小叔說:「我把馬卓送回來給你們。」

「林果果真的死了?」小叔說,「錢呢?」

阿南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布口袋,遞到小叔手裡,那裡面是她留下來的所有的錢:兩萬七千元的現金。

她的房子是租的,租期沒到,但款沒能退回來一分。

小叔一把奪過錢,埋頭數了起來。

阿南帶著我在堂屋裡坐下。我又回到了這個處處陰暗潮溼的家裡,很奇怪的,我卻對屋裡經年不散的黴味感到貪戀。我不停的深呼吸,我終於發現我還是想念這個地方的,就像想念幼兒園裡那座唯一鏽跡斑斑的鞦韆。

我忽然想起奶奶,怎麼不見她?我起身跳進她的屋裡,發現她躺在床上,我走上高高的踏板,用手去摸床,沒想到床卻是熱的。奶奶緩緩地把腦袋轉過來。我嚇了一跳,手下意識地縮回來。

她的臉黃的像甜瓜皮的顏色,那麼薄,卻散發不出一絲光澤。她仍舊戴著她一輩子都不肯摘下來的銀耳環,上面一直似乎沾滿了泥似的發黑,如今那黑色更加沉重。她的眼珠上像蒙上了一層白紗似的,她睜著眼看了我好久,才動了動嘴唇,氣若游絲地對我說:「馬卓,幫奶奶……趕趕蒼蠅,奶奶抬不動手。」

她的聲音,很奇怪,像是從嗓子裡非常費勁才擠出來。然後輕輕地就揮發在空氣裡,再也找不到一點點兒。

我踮起腳,伸出兩隻胳膊用力扇動,有兩隻不停在蚊帳中飛舞的蒼蠅這才不情願地飛了出來。

「乖娃娃。」她又費了好大的力說出了這三個字,才沉沉的閉上了眼,彷彿永遠都不想醒來似的。

我走到櫃子旁,堆積成小山的藏藥材散發著一股濃濃的味道,又苦又澀。

原來,奶奶病了。

我走出門時,小叔正蹲在門檻上抽菸,阿南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是奶奶曾經坐著剝豆角的小凳子。

阿南看到我,招手讓我過去。我走過去,阿南對我說:「馬卓,我馬上就走了,過一陣子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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