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一定不止這麼多,」小叔不耐煩地滅了菸頭,站起來拍拍屁股,把我拉到一邊不客氣地說:「你媽到底留了多少錢,你別呆頭呆腦的,給別人佔了便宜去!」
那一刻我真想踹小叔一腳。
阿南也不知道聽沒聽見,而是對著他微微欠身說,「馬卓交給你們了。」
說完,他走了。他沒帶傘,頭髮微溼。走到門口時他回頭對我擺手。在雅安城的雨裡,他和我道別後消失。
日子又回到了最初。回到這個家裡,我的心好像終於回到了原處,終於可以安寧,卻又好像一刻也無法安寧。那天阿南走後,小叔轉身就把林果果買給我的衣服通通丟進灶裡,也把我的新書包扔掉,不過他沒扔掉阿南送給奶奶的麥乳精。他一邊扔那些東西一邊惡狠狠地罵我:「這下你痛快了!被那個臭*子騙過去,還不是滾回來了?!跟你媽一個*子樣,想當人上人,結果死得比狗還難看!」
我任由他罵,無動於衷。後來我才知道,奶奶在我走後不到一個月就病倒了。我至今沒有嬸嬸。小叔遊手好閒,又因為盜竊而坐過兩年牢,這裡竟然沒有姑娘願意嫁給他。他性格暴烈,又愛賭錢。奶奶沒病倒時他除了向奶奶要錢,什麼也不幹。
在我回來之後的這段日子裡,他又開始每天賭錢。我負責煮飯,他擺上一瓶燒酒,再從罈子裡挖點泡菜就著米飯就吃,吃完就把飯碗丟給我,再命令我去煎藥。而他自己,除了擺牌局擺牌局。輸了就喝酒,喝完酒就罵人,要不就是睡覺。看他的樣子,估計那二萬多塊已經所剩無幾了。可是,他就是不肯花一分錢送奶奶到醫院裡去看病。
有一天吃飯時我對他說:「你能不能到菜場買點魚回來,給奶奶補補身子。」
「媽的。」他居然把碗摔在地上,「要不是你跟你那個該死的媽跑掉,我的媽,你的奶奶會病成這樣?」
我丟掉碗筷,俯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片。他卻乘機在我後背踹我一腳,我的兩手著地,地上的碎片扎進我手掌裡,我痛得全身一激靈,卻咬著壓沒出聲。
他還在叫囂:「要你教老子孝順!」
「別喊了!都是我的罪孽!」奶奶不知在屋裡憋了多久的力氣,才發出這一聲喊,我立刻從地上爬起來,飛奔進屋裡。我拉著奶奶的手,把它貼著自己的臉,淚水這才忍不住流了下來。
奶奶的手指動了動,想替我抹掉淚水。
我乾脆用她的手掌蓋住自己的臉,哭了個痛痛快快。
上天知道,我只是捨不得奶奶。她才是我九年來唯一的相依為命之人。
如果奶奶出了什麼事,我也不要活了。我很用心地照顧著奶奶,每天做的事仍舊就是煎藥,做飯,洗衣。我知道那些藥對奶奶的病一點用處都沒有,應該帶她到城裡的大醫院才是。可是我知道,小叔是絕對不會肯出這個錢的。
我能做的,只能是像奶奶往常做的那樣,無論是否有雨的天氣裡,日復一日地都跪在院子裡,對著雨城永遠不變的灰色的天,虔誠地禱告。
我決定騙他。
晚上的時候,我又去了他房間,他沒喝酒,心情看上去也還不錯。見我進去,朝我白白眼說:「啥事?」
「你是想要錢嗎?」我問他。
他轉轉眼珠看著我說:「是又咋樣?」說完了,他忽然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揪住我的衣領大聲喊道:「說,是不是你把你媽的錢都藏起來了?」
「不是。」我說,「但我知道那些錢放在哪裡。」
「哪裡?」他惡狠狠地問。
「你給奶奶看完病。我就告訴你。」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地看著我,用一種很想讓我害怕但我卻一點兒也不害怕的語氣對我說道:「如果你敢騙老子,老子會讓你比你媽死得還要難看!」
「信不信由你。」我直面著他的眼睛,勇敢地說完這句話,走出了他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