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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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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作甚麼?」我一邊問一邊往後退,他卻蠻橫地把我按在凳子上。「坐下!」他一邊說,一邊把燒酒擰開,倒了半碗,又把紙包開啟——一包棉絮狀的東西,一包香灰狀的粉末,他把它們都通通倒進碗裡,用食指攪和了一下,就拔開我的嘴巴,不由分說地灌下去。

烈酒從我的嗓子裡經過,像割掉我的喉嚨一般,我奮力掙扎,喝到一半,沒融化的香灰把我嗆住了,我劇烈咳嗽,小叔放下碗,打我一個耳光,又繼續灌。

我終於喝掉了所有的東西。小叔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說:「震住你心裡的魔。」我的世界天旋地轉,但是仍然控制不住嘔吐的感覺。我奔出門外,天空又開始下雨,我在院子裡劃了一跤,扶住那課老槐花樹,狠狠地吐了起來。

我聽到身後的門被「嘭」的插上了。

小叔站在視窗對我大喊:「明天才準進門!」

我吐的天翻地覆。隔壁鄰居家的狗不知怎麼回事,也跟著嗚咽。我*著老槐樹,雨點能夠暫時不打到我身上。我的眼裡湧出了淚水,心酸,痛苦,仇恨,哪一樣才能描述我的心情?那一天我為什麼不讓阿南帶我走?這樣我不會像一條狗一樣睡在槐樹下。孤兒馬卓,至少有一個家。不,阿南不能帶走我。我會克掉他的,難道不是嗎?孤兒馬卓,是一個心裡住著魔鬼的女孩子。我撓著自己的胸口,希望魔鬼聽到我的話。我只想求他從我的身體裡走掉,消失,去懲罰別的孩子吧。孤兒馬卓受夠了這一切。

開始的時候,我一直都看著那扇開著燈的窗戶不停的哭,後來,燈滅了,我不哭了。因為酒精的作用,吐過之後的我又無比虛弱,所以我漸漸睡著了。雖然我全身都是傷痛,但是這一夜,因為酒精我才沒有在害怕面對黑暗。

天亮的時候,我睜開眼時,全身痠痛,頭像快要裂開了。就在這時候,我聽到屋子裡傳來了音樂聲,那音樂我聽過,是死亡的音樂,是永別的音樂,我發瘋般地衝到門口,大力地擂門,門開了,是面無表情的小叔,他並沒有攔我,就像沒有看見我一樣,轉身進去了。

我衝進了奶奶的房間。

我拼命地搖她,喊她的名字,她沒有再應我。

她死了。死了。

奶奶死的時候,臉上還是掛著笑容的,就像她聽我唱歌時一樣的笑容。我想,她現在一定是見到了她最想見到的神吧。她活著的時候總是乞求神靈能夠託夢給她,告訴她什麼時候她才能被超度,到另一個世界去見自己最愛的兒子。現在,她總算如願了吧。

但小叔卻不這樣認為。他指著被抬到堂屋正中地上的奶奶對我說:「你看,你不在屋子裡,她死也死得高興。」

我連瞪他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天晚上,小叔又叫人回來打牌,他們要打一個通宵,這裡的人都是用這種方式守靈。奶奶的棺木還沒運回來,她只能躺在草蓆上,臉上的一抹微笑仍然沒有消逝,彷彿一個我怎麼也猜不透的謎語。

小叔認為我的心魔已經除掉了,準我進家門。他把牌桌擺在離草蓆很遠的地方,只有我一個人跪在奶奶身邊為她燒紙。

半夜時,我仍然跪著。不知道為什麼,我毫無睡意,我不知疲倦地燒紙,把整整一摞紙都燒光了。我只能走到小叔跟前,問他:「還有紙嗎?」小叔回頭看我,他叼著煙,眯著眼睛,臉上沒有任何悲傷的表情。他只是用一張撲克敲著我的腦殼,對他的那些賭友調侃說:「你們看這孩子像不像招了鬼?」

我在這一次我一刻也沒等,我把他手上的撲克揪下來撕了個粉碎,扔到他臉上。他萬萬沒有想到我會如此,氣得大聲罵了一句髒話,又索性拔下他嘴裡的菸頭,狠狠地摁在我的胳膊上。那天我只穿了一件單衣,胳膊彷彿被挖掉一塊肉,我本能的掙扎,無奈他的力氣太大,菸頭燙的更深了,彷彿要燙穿我的骨頭。我繼續尖叫著掙扎,才終於從他手裡逃脫,我只能向奶奶的屍體旁奔去。我知道,奶奶已經死了,再也沒人能救我。我的眼淚流出來。奶奶死後,我一直未哭,眼淚直到這一刻意識到自己原來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庇護時才流出來——我是多麼自私的一個孩子啊,多麼自私!

我離開奶奶,神就懲罰奶奶離開我,我又有什麼好怨言?

這一刻,我又一次被自己的責問擊潰,我呆呆地流著淚水,跪在屍體旁失去了動彈的力氣。我在等待棍子和劈頭蓋臉的拳腳,可是,卻沒有等到。我只是等到小叔一把把我從地上揪起來,高高的提在半空中,一直走到高高的門檻前。

他踢開屋門,像鬆開一隻小雞一樣把我松在地上,然後迅速關上了屋裡的大門。

「給老子滾!」他洪亮的聲音讓黑暗中的我微微發抖。

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我拖著傷口再次離開了這個生養我九年之久的家,我不知道,這一走,就是永遠的離開。從那次之後,我再也沒走進過這個家門一步。我真的如小叔所說的「滾」了。

可是,誰能告訴我,我到底該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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