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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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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那一天,我又在煎藥,藥湯沸騰,從被頂開的蓋子裡冒出來,我不知怎麼一直髮楞,沒注意到,頭頂立刻捱了狠狠的一記。

「死丫頭,膽敢跟我談條件!」小叔惡狠狠地罵我,「你要的醫生我給你請來了,你要是耍我,有你好看的!」

我轉頭,看他叼著煙傲慢的說話的樣子,我真想把他的煙拔下來塞進他嘴裡。他敲我敲得太重了,我的頭因為痛而有些暈,但我還是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怕他,真的。我只是捨不得奶奶。

「說吧,錢在哪裡?」他問我。

「把奶奶的病看好了,我自然會告訴你。」

「你!」他從嘴裡把菸頭拿出來,指著我說:「你知不知道你自己離死不遠了?」

我倔強地轉過頭去不看他。

死就死。如果奶奶死了,我還有什麼活頭呢?

我才不怕。

出乎我意料之外,他沒再找我麻煩,而是轉身走掉了。我過了一會兒悄悄地走到奶奶的房間,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替奶奶找了醫生,當我溜進奶奶的屋子時,那裡已經被佈置過了:到處都貼著黃色紅色的紙,古里古怪。一走進去,我就不停的咳嗽,因為那撮擺在櫃子上的香味道實在太燻,我走上前去,想幫奶奶扇扇風,卻被一個人拉住。

「下來!」是小叔。隔著煙霧,我看到他眼神兇暴地看著我。

我踉蹌幾步,發現踏板上坐著的哪裡是醫生,分明是一個神婆。她兩腿盤起,坐在一個草墊上,兇巴巴地望著我。

我乖乖的退了下去。

她跪在那裡,低著頭,口中唸唸有詞,我有些害怕,眼睛又痛,只能蹲下身,不停的揉眼睛。小叔把耳朵湊過去,她便對著他的耳朵唸叨。我看到小叔不停點頭,奶奶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可顴骨卻被塗上了紅紅的雞血。他們把她弄成這樣子,我覺得心都碎了,卻無能為力。

不知道他們鼓搗了多久,神婆終於走了。臨走之前,她把兩個大大的紙包交給小叔,很奇怪的,她還指了我一下。

神婆一走,小叔就氣沖沖地走了進來。他抓著我大吼:「都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他一把把我摜在桌角上,我的腰部被狠狠的撞了一下,痛得我蹲下了身。他繼續踢我一腳,從牆角拿出一根木棒來衝著我的背就是一下子,我趴在了地上,試圖逃走,可是木棒卻一陣接著一陣向著我的背上打來。一邊打,他還一邊喊:「剋星!孽種!剋星!孽種!」

我終於勉強爬起來,爬到奶奶的房間,從裡面把門插上。我撲向奶奶的床,奶奶伸出顫顫巍巍的手,放在我的背上。我放著聲音哭了,卻掩蓋不住小叔在門外的咆哮:「孽種!半仙說了,你不是馬家的真種!你剋死了你爸剋死了你媽,再剋死老太婆,你下一步就要剋死我了!!!你給我滾出來,我今天不滅掉你我不是人!」小叔一邊咆哮一邊用腳大力踢門,我害怕得緊緊抓住奶奶的身子。

奶奶氣息微弱,聲音像是從喉嚨裡發出的:「馬卓,馬卓,馬卓……」她除了喊我的名字,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而我哭得聲嘶力竭,壓根不想停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終於安靜了,我也哭累了。奶奶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我猛地站起身來,去廚房給奶奶打了一盆水,我只有一個念頭,替奶奶把臉擦乾淨。我全身都在痛,抱著盆的手也在發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在奶奶之前死掉。生離死別,對九歲的我來說,已經不是個陌生的詞。我該怪誰呢?也許,我真的是剋星,是馬家的剋星,**的剋星,所有人的剋星。我抱著那盆一晃三搖的水,夕陽把我的影子拖得像一根長長的帶子。我掙扎著來到奶奶的房間,替她擦拭臉上的雞血。我在夕陽裡看到她的眼睛,那上面的霧氣似乎更凝重了些,比雅安春天的早晨那些霧氣還要凝重。她的手輕輕拉著我的手,眼神卻無比空洞。

我忽然想起來小時候她常唱給我聽的那首歌。我試著哼出來,她又睜開了眼睛,輕輕把手按在我的手上,嘴角牽動了一下,居然笑了。

然後我聽到她說:「馬卓,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說完這句話,她好像又睡著了。

我趴在奶奶床邊睡到半夜,小叔回來了。他推開本來就是虛掩著的門,一把揪起我,對我說:「你總算沒死。」然後,他把我拖到堂屋。我看到桌上放著那兩包紙包,一瓶燒酒,一個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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