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機停了。」我跟著她往閣樓上走,「我還擔心你沒回來。」
「昨晚到的家。」醒醒說,「對不起啊,我一直在睡覺。」
我把帽子摘下來,放在凳子上,說:「這麼冷的天,不穿襪子不冷嗎?」
「還好啦。」她的頭髮蓋住眼睛,我把它撥開,卻發現她的耳朵原來塞著棉花。我把棉球從她的耳朵裡取出來,她仍然平靜地躺著,並沒有阻止我。
「怪不得聽不到我敲門呢。」我有些心疼又有些責備地說。
她皺著眉頭說:「外面有些吵。」
我想把她扶起來,讓她看上去精神點,她卻突然自己坐起來,舔舔自己乾乾的嘴唇,對我說:「好象有點餓。」
我很高興。莫醒醒餓了!這樣的時候真是很少呢「讓我去看看還有什麼好吃的!」
我小碎步跑到樓梯旁,衝閣樓裡的莫醒醒喊:「吃麵好不好?」
她站在門邊,對我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多做點。」
我很得意,這是我第一次下廚,可不能讓莫醒醒失望!
我把冰箱裡能拿出來的東西都拿出來了。番茄醬,青椒,雞蛋,胡蘿蔔,一點點肉糜。
乾麵的煮法應該跟泡麵差不多吧。我把一把乾麵以及切得差強人意的青椒和沒和的雞蛋一塊倒進去——青椒雞蛋麵!揭開鍋,天啊,面變成了棉絮!一大塊石頭一樣的東西,是三塊粘連在一起的雞蛋。
醒醒在我身後叫我:「可以了嗎?」我難為情極了,抱歉地問她:「你家裡有泡麵嗎?我還是給你做泡麵吧。」
她什麼話也沒說,走過來抓起鍋,把一鍋麵都倒進一個巨大的沙鍋裡。
「我要開始吃了。」
我很感動,忘記摘下圍裙,在她對面坐下來,幸福地看著她吃。
似乎有些不對勁,她好像真的很餓,吃得很急。吃了一段時間,就不再用筷子,而是用她的手。她像抓泥巴一樣抓那些面,緩緩送進自己嘴巴里。雞蛋被她抓碎了,塞進嘴裡,差點又嘔出來,可是她沒有一點要停下來喝水的意思。
我走過去拍她的背,說:「醒醒,你慢點,需要水嗎?」
她依然埋著頭,不理會我,過了10秒,她抬頭問我:「還有嗎?」
我有些害怕,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這樣子吃東西,於是我走過去,把碗拿起來說:「這東西太難吃了望,讓我們倒掉它們。我想想還可以弄點什麼好吃的東西出來給你吃。」
她掙脫開我,直接走進廚房,她左右尋找,只在案臺上發現了那碗生的肉糜和胡蘿蔔。她捧起那碗肉糜就啃,我在她身後尖叫:「醒醒!放下!那是生的!」她好像真的聾了一樣,繼續啃著,用手去抓那些鮮紅的肉,塞進嘴巴里。
「不要,醒醒,這是生的,不能吃。」
「我餓。求你,米砂,求你……」她顫抖著聲音,繼續在地上茫目地伸手抓著。
「不許,醒醒,不許!」我抓起她的雙手,拼命搖著她的身子,眼淚忍不住地噴湧而出,「不許,醒醒,不許,」我用比她更乞求的語氣喊道,「求你,不許,不許……」
她掙脫我,卻慢慢鎮定下來,捂著她的眼睛,全身發抖地蹲到地上。
房門就是在這時候開啟的,我抬起頭,看到醒醒的爸爸,那一刻,他的表情我或許會記得一生。我扶著醒醒,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我在醒醒爸爸的幫助之下,幫醒醒清洗了她的嘴巴,又給她服下胃藥。
「我去弄點吃的。」醒醒爸爸說完,下樓去了。
「米砂,對不起,嚇到你了,是嗎?」
「是的。」我說。
「交替性暴食厭食症,聽說過嗎?」
我搖搖頭。
「我有病。」醒醒說,「我早說過,我是活不長的。」
「親愛的醒醒,我們想辦法治病,我們一定要把這個病治好。」
「能嗎?」她懷疑地說。
「一定能,相信我。」我拼命點頭,為了不讓她看到我的眼淚,我掩飾地說:「你等著,我下樓去給你弄點水來喝。」
我跑出閣樓,在樓梯上飛快地擦掉眼淚,這才來到樓下。醒醒的爸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抽菸。
「米砂,謝謝你。」我正在出神,醒醒爸爸發了話。
「醒醒的病到底怎麼回事?」我說,「難道無藥可救的嗎?」
「她母親生前就是這樣,她遺傳了她母親。」他看著牆上的照片答我。
「既然是病,就沒有什麼可怕的。是病,就總有治好的那一天啊!」我說,「叔叔,你放心,我們一起想辦法,醒醒一定可以好起來。」
我端著一杯水,又一次走上小閣樓。我推開門,莫醒醒把頭埋在被子裡,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還是醒的,不過既然她安安靜靜的,我就不打算驚動她。
她的房間,跟我的太不一樣。在角落裡竟然放著一架小小的縫紉機。
我突然有一個想法,如果我以後長大掙了錢,一定要買一個最漂亮最時髦的縫紉機送給莫醒醒。不管那個時候,她還愛不愛做衣服。
我在那塊柔軟的白色地毯上坐下來,手觸控到軟軟的羊毛地毯,它好像有些溼。那裡面,應該藏著莫醒醒不少的眼淚吧。
就在我剛剛坐下以後,莫醒醒突然睜開了眼睛,她表情痛苦地說:「我想吐。」她剛剛講完這句話,面部的肌肉就開始抽搐。——再扶她下樓已經來不及了——說不定在樓梯上又會出現什麼情況。
我說:你等我。然後我把腳上的鞋一把甩掉,衝到樓下,在浴室裡發現一個紅色的水桶。
我把水桶抱在懷裡,又一次奔到樓上。莫醒醒坐起來,手緊緊捂著嘴巴,肩膀不斷聳立,已經快忍不住了。
我把水桶送到她面前,她再也控制不住地嘔吐起來。替她擦拭嘴角的穢物。她卻突然喃喃地說著什麼。
「路理,路理……」
我有些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