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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不會欺騙我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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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在她們心滿意足的笑聲裡,我安然而疲倦地把眼皮合上,結實地進入了睡眠。

要知道,一次好的睡眠對我而言是多麼的難能可貴,第二天早上,我神清氣爽,我認認真真地聽了一天的課,放學的時候,我買了新鮮的蛋糕,到圖書館去送給琳吃。琳把手裡的一堆書遞給一個男生,然後站在借書臺裡衝我微笑,圖書館裡溫和的氣氛提醒我冬天已經快要來臨,我的頭髮長得飛快,它們已經長了許多,亂亂地軟軟地貼著我的脖子,讓我覺得溫暖。我無心再去理髮店修理他們,只是在劉海長了的時候,在宿舍裡自己用一把剪刀,對著一面圓鏡子剪短它。有時候剪刀沒用好,劉海會顯得彆扭,不過我無所謂,反正我的髮型也出了名的差,和宿舍裡那些花枝招展的女生們相比,我終日顯得暗淡,無光。

有時候我會莫名其妙地想起他,想起他出奇不意地出現在我面前,用好聽的聲音對我說:「李珥,你的頭髮該剪了。」

他不會再出現了,我一次一次如此憂傷地想。

琳是我唯一的朋友。休息的時候,我們長時間地坐在圖書館裡打發時間,琳在這樣的季節裡可以穿上高領的毛衣,擋住她脖子上的那塊印記。那個喜歡她的胖男生會在她看書的時候給她送來漢堡和熱牛奶,也不說什麼,放在桌上就離開。琳往往都不去動它,直到它慢慢冷卻。有時候她會逼著我把熱牛奶喝掉,她說:「李珥,你太瘦了,我真擔心風會把你吹跑,你應該多吃點,臉色才會紅潤一點。」

我聽她說完這話,用兩隻手在臉上用力地搓,直到搓出兩片紅暈來,這才對著她傻笑。

和琳相處是非常舒服的,她並不過問我的一切,當然我也不過問她的事情。和我比起來,琳的社交能力要強出許多,有時候她會拉著我去嘉年華做服務,或者替移動公司推銷手機卡,要麼就到商場門口替某家公司發傳單,她總是能變換出許多的招數來掙錢,我跟在她的後面,輕鬆,自在,無需動太多的腦子,也不至於在生活上太過窘迫。

琳吃著我替她買的鬆軟的蛋糕,舔著手指高興地對我說:「今晚去看電影吧,我知道有好片子,湯姆·克魯斯的。我請客。」

我說:「我喜歡劉德華。」

「惡俗。」她罵我。

我哈哈笑,我故意這麼說的,其實我喜歡梁家輝,除了《情人》外,我還看過他的另一部電影,他在裡面演一個對愛情無限忠貞的男人,落魄的樣子讓我幾度落淚,心痛得無以復加,我還記得那部影片的名字叫《長恨歌》。是王安憶的小說改編的,多麼天才的一個名字啊,長恨,短痛。或許,這就是愛情真正的模樣。

「想什麼呢?」琳把五根手指放到我面前晃動。

「我得去學生家裡了,」我說,「今天第一次去,要認真。」

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在安靜的圖書館,我看到手機上許弋兩個字不停地在閃爍,我慌亂地按掉了它。

手機又響,我又按掉。

然後,我逃出了圖書館。

手機依然不折不撓地響著。琳跟在我的身後出來,把我的外套往我身上一套說:「你忘了你的衣服。」

「謝謝。」我說。

她看著我的手機。它還在響。

「我走了。」我倉促地說完,轉身跑出了琳的視線。

時光不會欺騙我們(4)

那天晚上,下很大的雨。我從學生家裡出來,坐地鐵回到學校,滂沱大雨,我沒有帶傘。回去晚了宿舍會關門,我站在地鐵口思索了一下,把外套頂在頭上,咬咬牙,直衝進雨裡。快到校門口的時候一個身影急急地衝上來,把傘罩到我的頭上,是琳。

琳在雨裡大聲地衝我喊:「為什麼要關手機?」

我說:「手機沒電。」

她一面拉著我往學校裡走一面罵我,「為什麼不打車,這麼大的雨!」

「我沒錢!」我衝著她喊。

「你夠了!」琳把傘丟在我的腳下,「李珥,我恨你這樣折磨你自己,我告訴你,一個女人,如果她自己不愛自己,是沒有一個人願意愛她的!」

琳說完這話就跑掉了。

我呆在雨裡,過了很久,才撿起那把傘,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宿舍走去。

那晚,我的腦子裡一直迴響著琳的話:「我告訴你,一個女人,如果她自己都不愛自己,是沒有一個人願意愛她的!」我試圖掙扎,從那咒語一樣的話裡掙扎出來,可是我做不到,我全身像被什麼捆住了似的難受,又像沉入深深的海底,無法呼吸的疼痛。

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躺在醫院裡。

琳守在我的身邊,她溫和地問我:「親愛的,我買了新鮮的栗子蛋糕,還有稀粥,你要不要來一點?」

「我這是在哪裡?」

「醫院。」琳說,「你高燒四十度,說胡話。把你們宿舍的人都嚇壞了,知道我是你唯一的姐姐,所以打電話給我。」

「謝謝你。」我說。

「別這麼講。」琳撫摸我的額頭,「李珥,對不起,我以後永遠都不會再丟下你。」

我別過頭去,眼淚掉了下來。

「誰是吧啦?」她替我擦乾淚水,問我。

我吃驚地看著她。

她說:「你昨晚一直在喊吧啦。」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我活在吧啦的世界裡也許已經很久,那個女孩與我的青春期緊密相纏,雖然她再也不會回來,但我從來就沒想過要走出屬於她的疆域,我看著琳,有看著吧啦的錯覺,我相信吧啦和琳一樣,她們站在和愛情無關的角度,一樣地疼愛著我,讓我的疼痛可以得到釋放。

從這一點來說,我是何其幸運。

「誰是許弋?」琳忽然又問。

我嚇了一跳,難道我還喊了許弋的名字,那我會不會……天吶,我的那個天吶。

見我緊張的樣子,琳微笑了,她說:「那個叫許弋的,一直在打你的手機。於是我就接了,我告訴他你生病了,他說他馬上來。」

我的第一反應是想從病床上跳下去,但是我沒有力氣,一點兒力氣也沒有。琳多此一舉地按住我說:「李珥,你冷靜。」

「琳。」我說,「我不想見到他。」

「你確定?」

我點點頭。

「那麼好,你睡吧,你需要休息。我來對付他。」琳拍拍我。

我看著輸液管裡晶亮的液體一滴一滴地滴入我的體內,覺得睏倦之極,然後,我就真的睡著了。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半夜,琳趴在我床邊休息。然後,我聞到百合花輕幽的香氣,琳被我驚醒,她抬起頭問我:「需要什麼,吃飯,還是上洗手間?」

我轉頭看著花。百合,在黑夜裡有驚人的嫵媚的美。

「他來過了。」琳說,「花是他送的,還有,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琳遞過來一個信封,厚厚的。

我開啟來,裡面裝的全都是錢。

「我點過了,三千塊,他說他還你的,我就替你收下了。」琳說。

「他人呢?」

「他有急事,走了。讓你打電話給他。」

「噢。」我說。

琳嘻笑著著:「不過說真的,那破小孩真帥,難怪你整日這麼魂不守舍。」

我把信封裡那張白色的紙抽出來,上面寫著兩個字:謝謝。

我為這個兩個陌生的客氣的字,又不可收拾沒有出息地心痛了。我真怕,就算是拼盡了全身的力氣,他依然會是我今生無法靠近的溫暖。

二天以後,我出了院。我沒有給許弋打電話,他的電話也沒有來。這周晚上的工作是在一個咖啡店裡賣蛋糕。每天晚上9點到11點是蛋糕特賣的時間。我站在廣告傘下面,向來往的客人兜售。

等蛋糕快賣完時,雷聲響起。我看看天空,急匆匆地開始收攤。

一個聲音說:「把剩下的都賣給我。」

我低下頭,轉身打算離開,可是他從身後一把鉗住我的手臂,把我扳過來。

我的天,這可是在大街上。儘管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我也知道他就是許弋。我始終不忍注視的這個人,他就是許弋。他來了,我在劫難逃。

時光不會欺騙我們(5)

他輕輕地擁住了我,嘆息說:「李珥,怪了,我想念你。」

他的擁抱是那樣那樣的輕,若有若無,我手裡最後一塊蛋糕應聲而落。也許是殘留在指尖上的奶油讓空氣中忽然有了愛情的味道,於是我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良久,他放開我說:「跟我走吧。」

我傻不啦嘰地跟著他,我們並肩走在將近午夜的上海大街上。這一帶不算繁華,再加上快下雨,路上已經沒有太多行人。雷聲和風聲一起起來,十一月的梧桐樹葉子還算密,在揚起的風裡發出急切的絮語。

17歲的自己,曾經多麼渴望與他這樣並肩前行。我微微側目,看著他挺拔的鼻子,一剎那感到恍若隔世。

又走了一會,他還沒有停且沒有方向的樣子,我停下來問:「我們去哪呢,再晚我就回不了學校了。」

許弋停下來,漫不經心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天空。接著他迅速把我拖到樹下,用和夢裡判若兩人的柔軟的目光盯著我,一個字咬著一個字地說:「李珥,做我的女朋友!」

雨水,就在這時候,滂沱地降臨。

我用力把他推開。

我的手一下子被他緊緊攥起來,放在胸口,動彈不得。雨水打在我的髻上,我拼命閉上眼,把自己的頭搖得彷彿中咒。

他緊緊地,也如中咒一般把我弄得不能動彈,一個勁兒地說:「答應我吧答應我吧答應我。」我受不了。不顧一切地俯向他,在他肩膀上狠狠地咬起來。

他始終都沒有動一下,連顫抖都沒有。我的髮髻終於散落下來,一定是很醜陋地耷拉在我的腦袋上吧,就像一隻剛剛降生的章魚那樣的醜陋。

我哭了。

我終於還是哭了。我哭著用我的舊跑鞋狠狠踩他,它還是兩年前那雙,在大雪裡踉踉蹌蹌蠕動的那雙。他的手稍微鬆開一點,我便把它抽出來。

「做我的女朋友吧。」他還在說,不過他的聲音已經變得溫柔,緊抓住我的手也終於放開了。我捂著腦袋蹲下身來,我懷疑我自己是在做夢。

朦朧中他把我背起來,往學校的方向奔去。朦朧中,我又聽見他說:「我是不會喜歡你的。」朦朧中,吧啦抱著我瘦瘦的身子站在一邊,許弋被無數只腳踢倒在地上,他的腦袋正冒著汩汩的鮮血……我的腦袋又重又疼,一切的一切,都像被扔進一鍋開水裡一樣,肆無忌憚地在我的腦子裡滾動起來。

天翻地覆,不得安生。

「來,雨太大了,我們到那邊去!」他一面喊著把我拖起來,拖到了一家商場的屋簷下面。替我拍打著身上的雨水,其實這樣的拍打是徒勞無功的,因為我們兩個人的身上都已經完全溼透了。

我冷得發抖,突然想抽菸了,於是我請求他:「給我一根菸吧。」

在心裡寥落的時候,我總會想起吧啦抽菸的樣子。她站在舞臺上低吟淺唱,然後她走下臺來,寂寞地低下頭點燃一根菸,火光照亮她臉的一剎,彷彿點燃所有的溫暖渴望。

許弋問我:「你說什麼?」

「我想抽菸。」我說。

他從口袋裡把煙掏出來,雲煙,自己點了一根,又替我點著了。我顫抖著,煙很快就熄滅了,許弋再過來替我點,我推開了他。他的手突然扣住了我的五指。我下意識地把手移開,他又伸過來一把把我撈住。我轉過頭去,他嘴裡含著煙,固執地把我的腦袋扳正。

我覺得自己矯情。於是情不自禁地在心裡派出一個小人。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你願意不願意聽我說?」

「我不願意。」

「我爸爸,因為貪汙,坐了牢。」

「我知道。」

「媽媽得了癌症,去世了。」

「我也知道。」

他朝著我咆哮:「你這個小妖精,你到底還知道我一些什麼,你說你說!」

我絕望地說:「許弋,請不要這樣。」我感到言語的無力,在他的面前,我瑟縮著什麼話也說不出。

許弋平靜了一會,抬頭對我說:「你是一直愛我的,對不對?你不會騙我,對不對?」

我還是沒有說話,把頭別向了一邊。

他繼續握住我的手,說:「我那天去了醫院,我看你躺在那裡,你睡著了,我看了你很久,你的樣子很熟悉,有好長時間,我都沒有看過一張這樣熟悉的臉了。」

我還是把頭別向一邊,雖然這個姿勢很難看並且很難保持。可我被他的話感動了,我終於保持不住情不自禁地轉頭的一瞬間,許弋的臉突兀地逼近,然後,咬住了、我的、嘴唇。

我的心狂跳起來,我想推開他,他卻順勢把手覆在我手上面,緊緊地按在他胸口不鬆開。

在那一個瞬間裡,嘴唇難以言喻地疼痛不堪,冰涼的手指貼在他脖子下面溫暖的皮膚上。我想掙脫開,他反而更是按住。

那個留在記憶裡優雅而沉靜的少年許弋呵,此刻蛻變成這樣一個執拗自私的男子。這是我的第一個吻,在陌生城市夜晚無人的滴雨的屋簷下,終於獻給我親愛的許弋。我流著眼淚完成它,心裡那麼勰敲刺邸?/p>很久以後我看到一本雜誌,上面說接吻時會把女人的手放在胸前的男人,才是真正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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