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許弋在一起(4)
那天晚上,因為擔心張漾,我一夜沒睡著。第二天一早,我打電話想問問他在哪裡,有沒有想辦法回到家,爸爸的身體到底如何了,可是一直都沒有人接電話,後來就乾脆關機了。晚上的時候,我不放心,再打,是一個女生接的,她問我我是誰,我說我是張漾的朋友。
她說:「你是李珥吧?」
我說:「是。」
「我是蔣皎,張漾的女朋友。」她說,「我知道你是尤他的小表妹,我們見過的。」
「噢。」我說。
「前些天他跟我吵架,所以跑去了麗江,不過現在沒事了。」蔣皎說,「他很累,在睡覺,我就不方便喊醒他了,你有空來北京玩啊。」
「好的呀。」我聲音輕快地說。
回到上海,我要火車站附近的一家小店,又換了我的電話卡。
其實我也不用怕什麼,但其實,我也怕著什麼。所以,換了也好。
這世界哪有什麼真正的愛情呢,還是那句話,現世安穩,才是最好。
我推開宿舍門的時候發現宿舍裡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睛看著我,我摸摸我自己的臉說:「我怎麼了?」
「你……不是在麗江出事了嗎?」
「我……出事?」
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讓我去問琳。
我飛奔到圖書館,琳站在借書臺裡面正在借書給別人,看到我的出現,她從借書臺裡衝出來,抱住我上上下下地看:「你沒事吧,沒事吧,李珥?你把我嚇死了。」
「怎麼了?」我說。
「許弋說你在麗江出了車禍,病危。難道不是真的?」
我的腦子轟轟做響。好半天我才問出來:「你借了他多少錢?」
「七千塊。」琳說,「我全部的積蓄。」
我抱住琳,全身發抖。
我決定去找許弋。我要跟他說個清楚。我又坐了很長時間的地鐵,走了很長時間的路去了他們學校。我一路上都在想,等我見到他,我應該如何跟他說,面對自己深深愛過的人,責備的話要如何才能說出口,但我實在是一點兒頭緒也沒有。我在他們校門口看到許弋,他站在那裡等我,初夏的風輕輕地吹著,吹動他額前的頭髮,他的樣子讓我心碎。
他看到我,並沒有主動走近。我如做夢一般地走近他,他伸出手來抱我。我把他推開,他繼續來抱,我高聲讓他滾,他抱住我,眼淚流下來,他說:「李珥你別這樣,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真的很痛苦。」
「你到底怎麼了?」我問他,「到底為什麼要這樣?」
「我爸爸出獄了。他說他是被別人冤枉的。他整天纏著我,我真的很煩啊,你知道不知道,李珥,我想你,你不要離開我。我天天都在想你。」
我的心在瞬間又軟了,像長時間出爐的棉花糖,在空氣裡萎縮,消失。
「他出來後沒工作,我很累,真的很累。」許弋抱住我不放,「李珥,我知道就你對我最好,我現在終於明白。」
我輕輕推開他:「別這樣,這是在學校門口,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說好嗎?」
「好的。」他的眼睛裡放出光來。
我和他去了學校附近的那個公園,我們曾在那裡一起看過書嘻笑過的石頭長椅,只是過去我堅守的感覺早已不復存在,並且我知道,它們永遠不會再重來。
「為什麼要騙琳?」我單刀直入地問他。
「還不是因為我爸爸。」他說,「他到上海來找我,他想留在上海工作,他的那些老朋友都不理他,他一無所獲,後來,被車撞了,小腿骨折,住在醫院裡,需要一大筆錢,我籌不到,我沒辦法……」
「夠了!」我根本就不相信他所說的,我打斷他,「你編的故事可以演電視劇了。許弋,你知道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什麼嗎,就是謊言!謊言!」
他的臉色蒼白著:「難道我在你的心裡,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嗎?」
我咬咬牙說:「是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說:「那樣也好,你也不會痛苦了。」
我繼續咬咬牙說:「是的,我不會。」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公園。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聖誕節的晚上,體育中心有演出,琳不知道從哪裡低價批來一大堆熒光棒之類的東西,硬要拉著我一起去賣。遲疑了一天的雪終於下了下來,而且一下,就是漫天漫地。我捏著一大堆彩色的棒子站在體育場的門口,看到巨大的海報上有一張非常熟悉的面孔,穿一身紅色的衣服,笑得很燦爛,旁邊寫著她的名字:蔣雅希。
蔣雅希?
同許弋在一起(5)
琳在我身邊大聲地叫賣:「熒光棒,支援你的偶像。望遠鏡,看清你的偶像!熒光棒,支援你的偶像。望遠鏡,看清你的偶像!熒光棒,支援你的偶像。望遠鏡,看清你的偶像!」見我看著海報發呆,她拉我一下說:「怎麼了,李珥?」
我指指海報說:「我想我認得她。」
「你說蔣雅希?」琳說,「不會吧,昨晚她去了酒吧,你不是還說不知道她的嗎?」
我說:「我想她是我的校友。」
「不會吧。」琳說,「她最近很紅的,剛出的專輯賣得很好,聽說她是在香港長大的,怎麼會是你的校友?」
我轉過頭再去看海報,研究海報上那張化了妝的精緻的臉。只是雪越下越大,擋住了我的視線。琳把兩隻手裡的東西興奮地拎起來,那些彩色的玩藝兒在雪地裡閃著誘人的光茫,琳的心情不錯,晃著它們說:「瞧我,業績不錯哦。你要趕快加油!這個聖誕節真是有氣氛,李珥,等下我們溜進去看演出哦。」
「我們沒票啊。」我說。
琳眨眨眼:「相信我,我有辦法的。」
琳果然有通天的本領,她打了一個電話,跟人亂扯了一通,在演唱會開始一刻鐘以後,一個矮個子男人從裡面走出來,把我們順利地接進了體育場,還是內場。
我一進去就看到了她,她正在臺上熱歌勁舞,臺下的歌迷揮動著手裡的熒光棒,尖叫聲此起彼伏。
憑心而論,她唱的真的不錯。
一曲歌罷,現場安靜下來。她微笑著說:「下面,為大家唱一首你們喜歡的歌,也是我的成名曲,和剛才那首不同,這是一首很安靜很傷感的歌……」
她沒說完,臺下的人已經在齊聲大喊:「《十八歲的那顆流星》!」
「對。」她說,「《十八歲的那顆流星》,送給大家,希望大家喜歡,在這個飄雪的聖誕節,雅希祝願每個人都能擁有甜蜜的愛情。」
她叫自己雅希。
臺下,她的歌迷團舉著印有她照片的牌子,又開始在大聲呼喊:「雅希雅希,我們愛你,雅希雅希,永遠第一!」
她燦爛地笑了。燈光照著她年輕的臉,她真美得讓人眩目。琳握了一下我的手,把我往舞臺前方拉:「我們上去看清楚了,看看到底是不是你的校友!要真是的話,弄個簽名來哦!」我身不由已地跟著她往前走,臺上的燈忽然暗了,無數的流星在舞臺的背景板上閃爍,她坐到臺階上,開始輕唱:十八歲的那一年我見過一顆流星它悄悄對我說在感情的世界沒有永遠我心愛的男孩他就陪在我身邊輕輕吻著我的臉說愛我永遠不會變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們永遠啊它到底有多遠不知道從哪天起我們不再相信天長地久的諾言歲月將遺忘刻進我們的手掌眼睛望不到流水滴不穿過去過不去明天不會遠如今靜悄悄已經過了很多年我想起對著流星許過的心願我心愛的男孩他早已不在我身邊流下眼淚前美麗往事猶如昨天?
同許弋在一起(6)
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們永遠啊它到底有多遠不記得從哪天起我們不再相信地久天長的諾言歲月將遺忘刻進我們的手掌眼睛望不到流水滴不穿過去過不去明天不會遠我該如何告訴你啊我的愛人我沒有忘記我一直記得十八歲的那顆流星它吻過我的臉在琳的帶領下,我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離舞臺最近的地方。我想我看得真切,我想我絕不會看錯,那個在舞臺上唱歌的女生,她的確是我的校友,張漾的女朋友,她叫蔣皎。她因為家裡巨有錢而在學校著名,我想,每一個天中的學生都會知道她。
體育場裡溫度很高。琳早就脫掉了她的大衣,我卻把大衣裹得更緊了,我埋下頭,對琳說我不舒服,我要先回去了。琳摸了一下我的額頭,她說:「天啦,李珥,你不會又是在發燒吧?」
我強撐著微笑:「怎麼會?我只是昨晚睡得太晚,撐不住了。你在這裡慢慢看,用不著管我。」
琳不放心地說:「沒事吧,可是呢,我也不能陪你回去,我待會兒還得去把那些沒賣完的貨給退掉。」
「沒事。」我說,「我可以自己走。」
離開體育場的時候,我再次回頭看了一下舞臺上的蔣皎,哦,不,應該是蔣雅希。她穿紫色的長裙,微卷的長髮,像個高貴的公主。可我不敢去看臺下為她吶喊的人群,我怕會看到誰誰誰,有些往事,已經完全不必再提起。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人衝到臺上去獻花,他抱住了蔣皎,在歌迷的尖叫聲裡,輕輕地吻了她的臉。
琳轉身回頭找我,我趕緊逃跑。
獻花的那個人,是許弋。
那個春節,我回到了家裡。
尤他來車站接的我,他穿著一件黃色的大衣,看上去像只可愛的狗熊,替我把笨重的行李接過去,然後他說:「你怎麼又瘦了?」
「不想胖唄。」我沒好氣地說。
「許弋呢?」他往我身後看,「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聽說他爸爸出獄了,恢復官職了呢。」
「我們分手了。」我說。
「是嗎?」他不相信的樣子。
「一年前就分手了。」我說。
他的表情怪怪的。
我們回到家裡,發現姨媽他們都在。門一開,媽媽爸爸都衝上來抱我,弄得我不知道該抱哪一個好。我把外面的大衣脫掉,媽媽的眼眶立刻就紅了,她當著眾人的面哽咽著說:「你怎麼這麼瘦,在學校是不是吃得不好?」
「我就是吃什麼也不胖嘛。」我連忙解釋。
「暑假也不回家,整天打工打工!」爸爸也責備我說,「你看你,一個女孩子家家,還沒有尤他戀家!」
「就是。」姨媽也跟著起鬨,「最起碼以後電話多往家裡打打,你爸你媽又不是付不起電話費!」
尤他在一旁興災樂禍地笑。眼看長槍短炮都衝著我來,我趕緊轉移話題:「我餓了,有吃的嗎?在火車上啥也沒吃。」
那晚我吃得非常多,一向很能吃的尤他卻吃得相當少,我恨他用那種憂心忡忡的眼光來看我,簡直恨到了極點,所以吃完飯,跟姨媽她們寒喧了一小會兒,我就藉口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沒過多一會兒,媽媽過來敲門,對我說:「我們和你爸爸出去散散步,順便送送你姨媽姨父。」
「好的。」我說,「早點回來啊。」
「你要是累,就洗了澡,早點休息吧。」
「好的。」我說。
我在門縫裡看到尤他,他已經穿上了他那件難看的黃色大衣,背對著我在換鞋。我大聲喊過去:「尤他,買好煙花啊,過年的時候咱們去廣場放。」
他好像只是在鼻子裡含糊地嗯了一聲算做應答,然後就和他們一起走掉了。
他們都走了,屋子裡安靜下來。我坐到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四周,這套三居室的房子代表著我的整個少年時代,我記得我們搬進來的時候是我十四歲生日的那一天,全家都高興壞了,我穿著我的白色小裙子趴在我小屋的窗臺上,感覺自己開始擁有一個全新的世界,得意洋洋心滿意足。
同許弋在一起(7)
那樣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那時單純的自己,也只是記憶裡一個青青的印痕。就在我努力想把自己從這種可恥的沉思中拔出來的時候,門鈴響了。我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的人是尤他。
這是我料想到的。
「剛才換鞋的時候,我的手機忘了鞋櫃上了。」他說。
我沉默地讓他進來。
他把手機拿到手裡,盯著我說:「李珥,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你知道嗎?」
「是嗎?」我說,「也許吧。」
「我不喜歡看到你這樣。」他強調。
「沒有誰逼著你看的。」我也盯著他,心平氣和地說,「你這麼憤怒完全沒有必要。」
他把手裡的手機「啪」地一下重新拍回到鞋櫃上,衝著我喊:「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不就是失戀嗎,就算許弋欠了你的,還有誰欠了你的呢?你爸爸嗎,你媽媽嗎,還是我們這些讓你總是討厭總是覺得多餘的人?!李珥,我告訴你,如果你覺得痛苦只是你一個人的事,如果你覺得折磨你自己只與你自己有關,那你就錯了,你就大錯特錯了!」
尤他朝我喊完,把門拉開,毅然離去。
他的手機在鞋櫃上閃爍。他又忘了把它帶走。我走過去,把手機拿過來,開啟來,我在他手機的屏保上看到一張如花的笑臉。那是從一張照片上翻拍下來的。那是十四歲的我。那是尤他記憶裡的我。那是不懂事世事不解風情沒有秘密可愛透明的我。
但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尤他,傻孩子,我們都回不去了。
除夕夜,我在廣場上找到尤他,他帶著一幫不認識的小孩,正在認真地放煙花。我走到他的身邊,像一個久違的老朋友一樣,微笑著跟他打招呼:「嗨。」
「嗨。」他像一個孩子一樣的笑起來,然後把一個煙花棒遞到我手裡。
「聽姨媽說,你畢業後就要出國了?」
「是有這個打算。」他說。
「謝謝你。」我說。
「謝我做什麼?」他不明白。
「謝謝你關心我。」我說。
「快別這麼講,你是我妹妹。我能不關心你嗎?」
「尤他。」我說,「答應我,不管如何,你都要好好的。」
他看著我說:「我會的。你呢?」
我努力笑著說:「我也會的。」
「狀元哥哥,狀元哥哥,」一個小男孩過來拉他,「快過來,最大的煙花,等你來點,快哦快哦,我們都快等不及啦。」
我微笑,示意他快去。
尤他問:「李珥你來嗎?」
我搖搖頭:「我還是站遠遠地看好啦。」
尤他被小孩子們拉走了。我看著地上,是他買的一大堆的煙花棒,我意念一動,抱起其中的一小捆,朝著郊外走去。
那條路還是一如既往的黑,潮溼。我走得飛快,目的明確,像是去赴一場非赴不可的約會。我感謝我腳下輕便的跑鞋,它讓我有像飛一樣的錯覺。我懷抱著我的煙花,做舊的一年最後一天最後一小時裡最最任性的孩子。
我很快到了那裡。那個廢棄的房子,那個記憶中夢中無數次出現的屋頂,像童話裡的堡壘充滿了誘惑,甚至閃著金光。我把煙花塞進大衣裡,熟門熟路地爬了上去。等我在屋頂上站定,我驚訝地發現,前方有一顆紅色的忽明忽暗的,像星星一樣的東西在閃爍。我打了一個冷戰,不過我很快就明白過來,那是菸頭!有人在上面抽菸!我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小耳朵,你終於來了。」
然後,那個人站起身來,他迅疾地走到我面前,一把抱住瞭如被施了魔法一般動也不能動的我。
是張漾!是他!
有一瞬間,我想推開他,但他有力的手臂讓我不得動彈,我感覺到他懷裡的溫度,他的身子緊緊地貼著我的,唇滑到我的左邊臉頰,然後輾轉到我的左耳。我聽見他問:「能聽見我說話嗎?」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頭。
他說:「那就好,你知道嗎,醫學專家證明,甜言蜜語,一定要講給左耳聽。如果你聽不見,我就帶你去治病,哪怕用一輩子的時間,我也非要治好你不可。」
「張漾……」我喊他。
「不許動。」他說,「乖乖地聽我說話。」
我渾身發抖,我預感到他要說什麼,我感覺我就要昏過去了,這突如其來的幸福讓我無法抗拒也不想抗拒。
然後,我的左耳清楚地聽見他說:「我愛你,小耳朵。」
「我愛你,小耳朵!」他再次大聲地喊,喊完後,他把我高高地舉了起來,我懷裡的煙花散落一地,在我尖叫聲裡,世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遊樂場。我看到不遠處,煙火已經照亮了整座城市,每顆星星都發出太陽一樣神奇的光茫,而我期待已久的幸福,我知道它終於轟然來臨。
吧啦,親愛的,你看見了嗎?
尾聲:一首歌
他們都說我們的愛情不會有好的結局而我一直沒放棄努力當今年春天飄起最後一場冰冷的雨有一些故事不得不寫下最後的痕跡那些關於我們之間的秘密就讓它藏進心底再也不用跟別人提起他們都說左耳聽見的,都是甜言蜜語左耳的愛情遺失在風裡誰會憐惜你要相信我不會離去我一直在這裡用左耳聽見左耳聽見這消失的愛情左耳聽見左耳聽見這不朽的傳奇左耳聽見左耳聽見你沒有離去你還在這裡你從不曾離去你一直在這裡守著我們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