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你父親在這裡會只想玩?!」馬革抬起頭一本正經他說。
我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我說:「也許吧,不過他老了,和我們不一樣。」
「胡說,」馬革說,「詩人怎麼會老呢,詩人的心永遠年輕。」他的頭再次低下去,然後我發現他在哭,天哪,馬革在哭!這是第一次有男生在我面前哭,在我的束手無策中,馬革的哭聲終於不可遏制地從細碎變得無比堅挺和飽滿。
很好的一次郊遊就在我的尷尬,眾人的不解和馬革的哭聲中結束了。
我很難理解馬革的這次哭泣,十七八歲的男孩都熱衷於塑造無堅不摧的男子漢形象,馬革卻肆無忌憚地在眾人前流淚,這是否也需要一種勇氣?記得我曾聽過一位青年詩人和父親的談話,青年詩人說詩歌就如鴉片,喜歡上它的人既能享受到別人所享受不到的幸福,也能體味到別人體味不到的痛苦。毋庸置疑十七歲的馬革正在這種幸福和痛苦中寂寞地徘徊。
校園裡關於「詩人馬革」的傳聞開始越來越多,真假難辨,令人啼笑皆非。諸如到校長室提議在集體晨會時號召全校學生都來關心和支援「九九詩社」,諸如物理考試時,靈感突然來了搖頭晃腦在小紙條上寫詩被認為作弊而作零分處理……。父親感慨他說在這個詩歌逐漸被遺忘的年代,還有馬革這樣的孩子真是不容易。我說爸爸你也這麼愛詩一定挺理解馬革是嗎?父親笑而不答,神情彷彿守著一個儲存多年的秘密。」
不過我還有一條傳聞沒告訴父親,那就是:「詩人」馬革為了成為真正的詩人正在追求詩人的女兒倪幸。聽到這話時我的確吃驚不小,可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有很多東西光憑感覺便能準確無誤地知道真假。
但依巧不這麼想,她很世故他說現代人都很功利,誰不想攀上一根繩子就往上爬呢?有時侯我真羨慕依巧,一副老謀深算看透一切的模樣,內心卻單純得沒有什麼實質性的煩惱。依巧會有什麼煩惱呢?她有著永遠溫和的做外科大夫的父親和音樂老師的母親,一個永遠溫馨雅緻的家。十歲前,爸爸一齣差便把我送到這裡,我常常坐在微涼的地板上看依巧和她母親在鋼琴旁一唱一和。依巧的母親在家總穿著寬大的白睡袍,一種我很陌生亦很熟悉的只屬於母親的氣息便安安靜靜地散在那樣的黃昏裡。現在想起來我那時並沒有什麼悲傷與孤獨的感覺,相反卻很喜歡那樣適意的時刻,這也許和我一直不是個敏感的女孩有關。但不可否認的是依巧的家庭所給予我的溫暖彌補了我童年時代的許多空白,這使我沒有成為一個缺少母愛的乖戾而孤僻的女孩。
校園裡再遇到馬革,他那一向清爽的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額上,裝做看不見我。有一次卻突然在我面前,單刀直人他說:「倪幸,你要相信我,我從來沒有過那種想法。」說完倉促離去,背影像個搖搖晃晃的逃兵。
男生脆弱到這個份上就由不得我瞧不起他,我對依巧說馬革這樣真是沒意思。依巧同情他說:「也許他是太急於求成了,成名成家是那麼容易的嗎?你爸難道沒經歷過萬種辛酸?」
我說:「那依巧你想成名成家嗎?」依巧歪著頭想了一下,直率他說:「想。我想成為音樂家,將來的某一天,每條大街每一條小巷都在哼唱我譜的曲子,多好。」那是一個很嘈雜的黃昏。依巧充滿憧憬的眼神令我怦然心動,理想真是一個美麗的詞兒,我想我有點原諒馬革了,為了理想好多事都值得原諒。
就在這個時候,卻傳來了馬革做清潔擦窗戶時不小心從二樓跌下來的訊息。較為惡意的傳播則將其說成了「自殺未遂」「馬革寫詩都快寫瘋了」。詩社一女生碰到我時說:「整天神情恍榴,怎麼能讓他去擦窗戶呢?」
幾天後我見到了馬革的母親,不只是我,應該說是全校所有的師生,那是一個俗氣得很典型的女人,捲曲而亂的短髮,胖胖的臉上嵌著一對精明的肉眼,她在集體晨會時動作敏捷地跑到了校長的身邊,拽住了校長的衣袖,來不及撤的話筒將她高聲索賠的聲音傳到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馬革,馬革。
我曾經以為他也有一個和依巧一樣的母親,穿著寬大的白睡袍坐在地毯上和兒子誦起一首首優美的詩。我為馬革深深嘆息。
我決定去醫院看看他,父親說我也去。
這時已是深秋了,從病房的視窗看出去,連一棵光禿禿的樹都沒有,有的只是一小片灰濛濛的天,如一張沒有表情的臉。馬革躺在床上,見我們進去,臉上露出很驚詫的表情。
「疼吧?」我問。
「疼。」馬革「皺著眉說,「我正在擦窗戶,不知道為什麼,就掉下來了。」馬革說完把頭埋在被子裡,聲音悶悶地補充道:「這真是一件丟臉的事兒。」
父親坐在馬革的床邊,溫和地說:「馬革你可要知道,只會寫詩的人不一定是一個好的詩人。」
「什麼意思?」馬革露出半張臉。
「比如我,」父親說,「當年我瘋狂地寫詩,令倪幸失去母愛,就是我一生永難挽回的過錯。」父親說到這兒看我一眼。大人們都喜歡把自己藏得很深,父親卻用他踉中清晰的遺憾告訴我們該如何長大。馬革的眼睛裡流出感激的淚水來。那一天我一直想對父親說有的事我從來沒有怪過他,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甚至想父親縱有再多的不是,母親也該釋懷了吧。
「可不可以常來看看我?」走的時候,馬革像小孩一樣無助地說。
之後的好長一段時間,一有空我便到醫院裡去看馬革,在他疼得厲害的時候給他講童話故事。我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發現馬革愛聽童話的,他童年時很多應有的東西都是一片空白。父親當然不阻止我這麼做,我很感激他這麼理解我,況且馬革總是說我會講故事,是個好手。
在這期間我見過馬革的母親好幾次,她總是蝶蝶不休或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我,每逢這時馬革就顯得很難過。我對馬革說你應該感到幸福,不管怎麼說你生病的時候有母親為你送上可口的飯菜和乾乾淨淨的衣服,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福的。馬革的眼睛告訴我,他同意我的看法。
馬革出院的那一天,正是依巧參加文藝匯演的日子。依巧特地跑回家來仔仔細細地化妝,說是這樣才有機會以最美麗的姿勢穿越大半個城市。我罵她虛榮,她義正辭嚴他說虛榮就虛榮,這沒什麼可恥的,怕只怕到了八十歲想虛榮都沒法再虛榮。
這回輪到我笑得前俯後仰。
我本來打算邀請馬革去看演出的,孤獨的馬革應該回到人群中,可是我到醫院的時候馬革已經出院了。
之後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沒看到馬革,只是聽說他變成了一個很「正常」的學生,不再發瘋地寫詩了,老老實實地念著他的書。但我知道馬革,知道他心中斑斕的夢想依然存在,他以前只不過是跑快了一點兒而已。再後來有一次他在校廣播站為一位女生點播了一首歌,不是什麼流行歌曲,正是依巧在文藝匯演中舞蹈的那曲:
太陽下山明早還會爬上來
花兒謝了明年一樣地開
美麗小鳥一去無蹤影
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說是謝謝那位女生並與她共勉。
我在冬日蕭瑟的寒風裡聽到了這首歌,感動象花一樣開滿了我的心,我突然想起了初夏那個吃桃子的午後,我發現我已經不怕老了。我打算寫一篇小說,要是我真老了的時候,步履瞞珊,滿臉皺紋,還能夠見到依巧和馬革,我就把這篇小說慢慢地翻給他們看,再一起說說如詩的男孩和如歌的女孩,這該是件很愉悅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