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草草好幾天都會有意無意地想起那個中午.」
那天中午草草吃完飯,不想呆在教室裡,就拿了一本英語單詞本,在校園裡閒逛。在草草的心目中,蜀中的校園是一個充盈著高雅書卷氣的地方。這種氣質在高三學生的臉上書寫得更為淋漓盡致,草草渴望著能早一天完全溶入其中。
看見章老師遠遠走過來時,草草正站在第二操場的花壇邊。章老師好像剛吃完飯,手裡還拿著一個飯盒。
草草先是不知道該不該打招呼,後是不知該怎樣打招呼,只傻傻地站在那兒。這時章老師已經笑吟吟地站到草草跟前了。
「散步嗎,草草?」溫和的聲音令草草一下子想到文洛,整個人立刻就輕鬆下來,「是的。」草草點點頭。她以為這一點頭章老師就會走開的,可章老師非但沒走,反而將手中的飯盒放到了花壇邊。
這一放讓草草的心裡有些慌慌的。
這時已經是深冬了,陽光稀稀落落地照著。章老師望著草草手中的單調本說,「不妨礙的話咱們聊聊.」
「好的。」草草一邊說一邊將單詞本放進自己的上衣口袋裡。
「我認真地看過你的每一篇週記,覺得你是個內心很豐富的女孩,可你好像不大愛講話,為什麼不多交幾個朋友呢?」
「我跟同學相處得很融洽,大家都是我的朋友呀!」草草急急地說。
「你瞧,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一個人在成長的過程中,朋友是很重要的。」
「謝謝您!章老師。」草草很認真地說,「我有好朋友,我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我從他那兒得到很多,我一點也不覺得孤獨。」
「是嗎?看來在這個班上,你是我最不瞭解的學生了,這應該說是我的失職。」章老師說。草草本來想說章老師其實你是一個好老師,又覺得當著老師的面說這話,有些拍馬尼的成分’於是話到嘴邊就變成了一個簡簡單單的「不」字,勝立刻就紅了.
就在這個時候,亦美不知道從哪兒鑽了出來,一下子趴到草草的肩上,看著章老師熱情洋溢地說,可以加入你們嗎?
章老師笑望著亦美:「大冬天穿著裙子,不冷?」
亦美那天穿著一條紫色的揹帶呢裙,裙襬上有幾隻欲飛欲停的美麗的白蝴蝶。
「不冷!」亦美很高興地說,「謝謝老師關心。」
談話自然而然地就在亦美和章老師之間進行起來,草草當起了一個耐。動的旁聽者。聽著聽著,草草不自覺地也加入了過去.在聊天的過程中,草草的腦子裡總是反反覆覆地響著章老師剛剛說過的那句話,你是一個內心豐富的女孩你是一個內心豐富的女孩……這話文洛也曾經說過,她原本以為只有文洛才知道,而章老師僅僅憑著幾篇週記就看到這一點了,這讓草草有點措手不及。
上課鈴響了。章老師拿起飯盒對草草和亦美揚了揚手說,快去上課吧,別遲到了。
走了好幾步的亦美突然回過頭去,草草望著她,美麗的亦美如同她裙子上的白蝴蝶一樣,矜持而又渴望地看著章老師漸漸走遠的背影。
期末考試快來的時候,草草很拼命地念書,這種拼命讓她感覺彷彿又回到了夏天中考的前夕。記得那時媽媽下班常會給她帶回來一根小城最昂貴的淡綠色的冰淇淋,草草總是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背書,一邊溫暖地看著媽媽忙碌的身影,再一邊狠狠地想說什麼也要考上圍中說什麼也要比過林子。
可這一次,草草不再是為了林子或是為了媽媽了,她發現自己愛上了「出類拔萃」這種感覺,她發現由自己開始願意成為一個被很多人注視的女孩子。當然在這些人中間,包括有好幾個最為重要的,譬如文洛,譬如亦美,譬如章老師。
「章老師的確是個好老師。」草草對文洛說,「不過我對他的欣賞絕對跟亦美的那種不同,我只是覺得被老師重視和理解是一件很愉悅的事,我應該有好的成績來回報他。」
「可是草草你得明白,你學習不是為了別入是為了自己,你是一個聰明或者說聰明絕頂的學生,好好唸書,將來你會上大學,讀研究生甚至做博士,你說呢?」
草草咯咯地笑起來:「女博士可嫁不出去.」
「那你漂亮嗎?」文洛緊接著問.
「還行.」草草說.
「醜陋的女孩沒多少人願追,漂亮的女孩沒多少人敢追,‘還行’的女孩是人人往目的物件,你怕什麼呢?文洛笑著說。
「我要在十九歲的時候戀愛,」草草正兒八經地問:「文洛你說這算不算早戀?」
文洛不回答,在那邊笑個不停。這是草草和文洛之間第一次聊到這方面的話題,可草草一點也不覺得害羞,她想起十二歲時和林子在老槐樹下的那段對話,很遺憾自己竟比林子晚熟了差不多整整五年。
「祝你進入前三名,」文洛最後很抒情地說,「對生活熱情向上的人,總會到達成功的彼岸。」他很少這麼抒情地說話,倒讓草草覺得有點酸溜溜的.
(七)
期末考試結束的那一夭,亦美在校門口追上草草說:「臘月二十一是我的十七歲生日,爸爸說在‘夢園’替我搞個生日party,你也來好嗎?」完了又補充道:「章老師也來。」
草草說:「好的。」
就在點頭的剎那間草草看見了林子,林子就站在不遠處。這是一個一直沒有飄雪的冬天,林子穿著一件白色的長毛衣,圍著一條淡紅色的圍巾,如一株亭亭玉立的荷.
走近了。林子在亦美驚訝的眼神里說:「草草,我找你。」
草草和林子坐在市體育場高高的環形石梯上。
冬天的夜幕擋也擋不住地緩緩落著。林子低低地說:「草草你告訴我,是不是她們都說我是個壞女孩?」
「過去了就算了。」草草握住林子的手,安慰地說,「一切可以重新開始。」
「重新?」林子一聽激動起來,「誰還給我我的十四歲、十五歲、十六歲,不會有人相信我,不會有人同情我。……」
「林子!」草草喊.
「還記得小時候嗎?」林子的語調再次低下來,「也許你不相信,我那時最嫉妒的人就是你,你家沒有那股竄上竄下的魚腥味,卻有安安靜靜的大書櫥,散發著安安靜靜的書香。每次我站在你家的書櫥前最想的事就是長大,我才不要什麼童年、少年,我要早一天擁有自己的家,家裡全是書櫥,裝著滿滿的書.」
「可是你上了蜀中,」草草嘆了口氣說,「林子,你該把握住機會,初中三年我唯一的目標就是趕上你。」
「踏進蜀中的那一刻我也以為一切都實現了,可是我很快就發現自己根本不算什麼,成績中不溜秋,半學期下來老師連正眼都沒瞧過我,課程開始越來越緊,回家又要幫我媽賣魚。作業完不成,我只好早上來抄,班主任發現後,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對我說,林子,蜀中沒有學生抄襲作業,你不要一顆耗子屎壞了一鍋湯。後來就沒多少人願意與我講話,我孤寂極了又極害怕這種孤寂.那時候我才十四歲.」林子說。
「後來呢?」草草問。
「後來便升初二了,我仍然一個朋友也沒有。我不想早早回家賣魚,在路上逗留的時候就認識了幾個職高的小混混。我的名聲更壞了,其實我打心眼裡瞧不起他們,我只是希望有人跟我說說話,哪怕是給我寫一封信也好。學校傳達室的大長桌上總有好多信可沒有一封是我的。有一天我突然很想知道那些信裡面究竟都寫了些什麼,於是我便想到了——偷信!那時傳達室管理很不完善,學生的信總是各班生活委員到長桌上挑,我偷了好幾次,也沒有人發覺。我躲起來看那些信,看完了就毀掉,那些日子我覺得其樂無窮,好幾次我都拿到一個叫做章雪宏的老師的信。」
「章老師?」草草驚訝地說,「你拿了章老師的信?」
「那時候他的信特別多,」林子說,「好多都是女孩子寫來的,有的還在裡面寄照片。我覺得他的信比較好看,就常常刻意地去拿。再後來,事情就敗露了,他們在我書包裡搜出了幾封我還沒來得及銷燬的信.校長在全校學生大會上點名批評了我,我媽到學校來哭過好幾次,我覺得丟人極了,我寧願退學也不願我媽到學校來丟人現眼。於是我就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蜀中容不得你,退學算了,退學算了.那時我十五歲。」
「再後來呢?」草草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被林子的敘述吸引住了,如同走進了一部撲朔迷離的電視連續劇中,急切地等待著劇情的發展。
「我下面要說的你也許不會相信。」林子說,「但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訴你。」
「你講,我信。」草草簡直有點迫不及待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被叫進了校團委辦公室,辦公室裡有個很年輕的老師在等我,他就是你們現在的班主任,那時他還在校團委工作。他溫和地請我坐下,又溫和地對我說,我好像有幾封信在你那兒,能還給我嗎?我回答說我撕掉了。他又說我想你是一字不拉地看過那些信的,能不能告訴我都寫了些什麼,我想我的朋友急著等我回信呢.我說我忘了。他說,林子同學,我找你來談就說明我相信你。」
「我當時不知道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以為他在追究我的錯誤,我怕我媽又會到學校裡來哭,於是我就把我所記得的信的內容給複述了一遍,那是我第一次發現我的記憶力和轉述能力竟是如此的強。他好像聽得很滿意,末了他說,你是個很有靈氣的學生,也許你並不像大家所說的那樣精。我一聽這話立刻就哭了,比聽到批評還哭得厲害。後來他告訴我說他很理解我,說林子你這麼做也許是因為太寂寞,只要以後不再犯就好。我走的時候,他借給我一本小說,告訴我看書是解除寂寞的最好方法。他說不過別讓你們老師知道了,老師總是反對學生看小說的。」
「再後來我就常常到他那兒借書去,也不是特別想看書,但每次去都覺得很快樂.可有一次他對我說,以後別常來辦公室了,要是大家都知道我這裡有書借可不得了。我失望極了。他卻小聲說,你星期天到我宿舍來借,好嗎?我立刻又高興極了。」
「那你去了?」草草問。
「去了。」林子說,「他的宿舍很小很亂,到處都是書,我坐在一大堆書裡暈乎乎地說,章老師你是一個好老師找一定要好好報答你,他卻突然伸手抱住了我……。」
這時,草草感到林子身於哆嗑了一下。
「現在想起來,那真是一段顛倒迷亂的日子。初三就要來了,大家都在狠命地念書,好多人念得臉都發青,我卻天天在書包裡揹著他借給我的瓊瑤的《窗外》。那些日子我異乎尋常地沉默,我怕極了卻又抗拒不了他的誘惑,仍然每個星期天都去他那兒。有時高興了,他會給我朗誦很多美麗的文章、詩歌,特別是徐志摩的那首《再別康橋》,在那樣的聲音裡,我常常會幸福地感到我雖是一株溫溼的草可是我開花了。他常說這是我倆的秘密你別告訴別人,我常想我要快快長大做他的新娘。」
「章老師和你?!’草草問.
「是的,誰也不會信。他也這麼說。記得那是‘五四’青年節的時候,市裡要評選優秀青年教師,他也是候選人,宣傳材料在校門口貼出來後的那個星期天,我去找他,他用一貫溫和的語氣對我說,看到校門口我的照片了嗎?林子,暫時別來好嗎?過一段時間我去找你的。」
「我很耐心地等.評選結果不久就出來了,他選上了.期末考試到了又過去了,可是他始終沒來找我,我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我怎麼也不會忘記我最後一次去找他,我說你要是不理我我就告校長去。他溫文爾雅地坐在書桌前,一邊看書一邊平靜地對我說,你去吧,沒有人會相信你,林子你是臭名昭著的學生。他連頭也不抬。」。
「那你去告了嗎?」草草問。
「沒有。」林子突然笑起來,「誰會相信我呢!我只有變本加厲地變壞,逃課、恐嚇同學甚至打架直至我聲名狼藉地畢了業.我曾經一直幻想他會伸手來拉我一把,可是他一直沒有。那一年我十六歲。」
「進入技校之後我開始漸漸地從他的陰影裡走了出來,可是我越來越強烈地意識到他對我的這種欺騙是不能容忍的,出於一種近平復仇的心理,我常常到他宿舍的附近去轉悠,我不希望有人再像我這樣.」說到這兒林子轉過頭來,看著草草說道,「我今天之所以找你是因為我有一種預感,我恐怕亦美已經成了第二個我。」
在草草的萬分驚愕中,林子站起來,取下圍巾圍到草草的脖子上說:「如果你相信的話,幫幫亦美吧!」
「我怎麼也不肯相信我怎麼也不肯信。」草草在電話裡對著文洛反覆地說,「世界與我們想象的太不一樣了,章老師曾是我們全班同學的偶像,可他卻……,我該怎樣去跟亦美說呢?」
「草草,你聽我說。」文洛又像在哄小妹妹,「這世界讓人尷尬的事很多,你慢慢就會懂的。」
「我不希望亦美也像林子一樣錯了以後才知道回頭,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去勸亦美。」
文洛在電話的那端沉默了許久,突然慢慢地說:「草草,我們見一面,好嗎?」
——「草草我們見一面好嗎?」
——「見一面好嗎?」
——「好嗎?」
草草軟軟地坐在沙發上,她想她等這個邀約等得太久了.此時心情就像一個迷途的人不知所措中突然瞥見自己曾熟悉的景物,感動與心酸都叫人招架不住。
「好的。」草草氣若游絲般地說.
(八)
草草去見文洛的時候是亦美生日的前一天,草草做好了三種心理準備,一種是文洛很英俊,比香港那個唱歌的黎明還要英俊;一種是很醜,像菜場上林子她媽魚攤子對面賣肉的大金牙;還有一種是很一般,像大街上那些千篇一律的面孔。大概人也就只有這三種了,草草對自己說,無論是哪一種也一定要毫不吃驚地與文洛像老朋友一樣地交談。
循著文洛給她的地址找去,果真是一家小廠。
草草在心中為自己的豐富的想象力鼓起掌來,斑斑駁駁的鐵門留著一條小縫,草草遲疑地叩了叩。
傳達室裡走出來一個人,草草起初以為是個小孩,走近了才發現是張大人的臉。草草嚇得倒退了一步,這種人在電視上看到過,草草知道他們有個很難聽的名字——「侏儒」。驚嚇之餘,草草儘量鎮定地問:「請問你們廠裡有個叫文洛的人嗎?我找他。」
「是草草吧?那人開口說話了。那聲音,那聲音草草聽了一年多了,不會錯。絕對不會錯.
「文洛!」草草在心裡低低地吼了一聲.」我是文洛。」他說。
傳達室臨窗的桌子上靜靜地躺著一部白色的電話。
文洛那低低沉沉的聲音又在草草耳邊響起,草草疑心自己在做夢,使勁地搖了搖自己的腦袋。
「對不起,草草。」文洛說,「我知道你怎樣揣測過我,我也想過對你保持這份神秘,直到你長成大人。那天你跟我講了林子、亦美、還有你們班主任的事,我覺得你不再是個小女孩了。霧裡的花固然很美,但總有霧散的時候,你需要用自己的眼睛辨認霧散之後的每一支真正的花朵。從小我就受到別人的歧視,認識你以後,你給了我許多我在周圍的世界裡無法尋到的自信和歡愉,希望這次見商能夠對你有所幫助.以後你還會發現更多與你想象截然不同的東西,但是,我相信你有能力承受它們了。」
「我懂了。」草草輕輕地說,然後伸出手在文洛那碩大的額頭上撫摸了一下,「謝謝你,文洛!」
草草不知道自己後來是怎樣走出那斑斑駁駁的小廠大門的,也不知道是怎樣跟文洛道別的。
華燈初上,是小城最美麗最溫柔的時分,草草一邊走一邊流著淚,抹也抹不幹,就乾脆不抹了,一任淚珠在街燈美麗的映照下一閃一閃地劃過臉頰。草草想,自己十七年來學到的東西也不會比今天多。
明天就是亦美十七歲的生日了,要趕快告訴亦美去,告訴亦美林子的故事、文洛的故事。亦美應該有一個很美的十七歲。
還有,她還要告訴十七歲的林子去,不要輕易用過去來衡量生活的幸與不幸,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可以綻放美麗的,只要你珍惜。譬如文洛。
冬夜很冷,草草還要叫林子織一條圍巾送給文洛.草草想,林子一定願意。
選自《少年文藝》(江蘇)199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