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樣的誓言並沒有堅持多久,在我念初二的時候,女生中開始流行看各種各樣的言情小說,除了瓊瑤之外,又多了岑凱倫,亦舒,嚴沁,還有三毛和她的大鬍子荷西。而我那時依舊是一個發育不全的矮矮的黃毛丫頭,穿最不流行的衣服,剪著參差不齊的學生頭,做很多稀奇古怪的夢。就這樣我開始沒有選擇地寫起小說來。內容當然是摸仿別人的,只不過男女主角換成了校園裡的少男少女。我無一例外地為他們安排了相識、相愛、含淚分手的故事情節。這些小說在無意間被同學發現了,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它們並不象我的詩那樣受到冷落和嘲笑,相反,而是大受歡迎!現在想來,這多半是因為那時大家都太迷言情小說了,作家們寫的不夠看,用我寫的來填一下空罷了。但不管怎麼說,這在當時給了我莫大的鼓勵。我的小說開始越來越多越來越長,這些小說除了給班上的同學看以外,還開始流向學校各班和許多別的學校。他們給了它一個我很害怕的名字,叫「手抄本。」但我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我在本市的中學生之間開始變得小有名氣起來,甚至有許多外校的女生跑來找我,告訴我她們的「初戀」故事,希望我能把她們寫進小說中去。那些日子,我一直在孜孜孫不倦地編寫著這些無聊的故事,有時上課時也寫,寫好一張就傳給下一排等著看的同學。這一切我的父母都被矇在鼓裡,還好我的成績中不溜秋,這讓他們深信我不再發瘋地寫詩,卻沒想到我正在拼命地寫著一些叫不上小說的小說。但那些日子我真的以為自己成了一個作家了,走在街上也昂首挺胸的樣子。現在想起來,當初那樣的寫作使我失去了很多的東西,但也讓我從一種內心深處極度的自卑中解脫了出來,少了許多成長的不愉快,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
有一次,一個外校的女生給我寫了一封信。她在信中言辭尖銳地說:「你難道就不覺得你寫的東西一錢不值嗎?我希望你能去看看《飄》,看看《紅樓夢》,看看沈從文,看看王蒙。我希望你會臉紅。文學是真實的,不要浪費了你的才華!」
那個女生沒有留名。字寫得纖纖細細,完全不象她的語言。她還給我寄了一本書,陳丹燕的《女中學生三部曲》。那是一本紅色封面的書,紙張有些黃,摸上去軟軟的。直到現在我仍視若珍寶地儲存著。整個炎熱的暑假,我一直在讀它,那是一種我並不熟悉但彷彿又渴望已久的敘述方式。讀一下,心動一下。一種很文學的感覺。我停下了手中幻想的筆,我想我也可以象陳丹燕一樣地來說故事,說給自己聽,說給那個不知名的女孩聽。要不,我就一個字也不寫。
同時,實在值得慶幸的一件事--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又遇到了《少年文藝》(江蘇)。
我之所以用「又」字那是因為我母親其實一直為我訂閱了這本刊物,只是我天天忙於胡編亂想,從沒好好地讀過它。那個夏天對閱讀重新的接近讓我有些如飢似渴。我從灰撲撲的竹書架上把它們翻了出來,這一翻,就翻出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最初吸引我的是裡面的「少年創作」,看看同齡人發表的作品,我再次發現了自己以往寫的東西是多麼的可笑,並進一步明白了什麼是真正意義上的創作,那就是寫一點能表達自我的文字而不是編造一些離自己很遙遠的故事。
不久之後,我把我成長過程中的一些故事和真實的感覺提煉出來,完成了我的小說--《無怨的青春》。我記得我寫那篇小說只用了一個下午和一個晚上,我有一種一氣呵成的暢快感,憋了很久的話一下子倒了出來,成長的阻礙,心靈的壓抑,全在筆端諮意地流淌和放釋。後來,這篇小說發表在《少年文藝》(江蘇)88年的第5期上面。把它從千萬封來稿中挑選出來的,是《少年文藝》的老主編顧憲謨老師。
寫作使我拉下了很多的功課,我在高三的那一年一直忙於力不從心地為學業而熬夜,但最終還是落榜了。復讀的那一年,顧老師總會隔一段時間就會給我來一封信,說很多鼓勵的話,要求我做到學習和創作兩不誤。同時給我信心的還有我親愛的讀者們。《無怨的青春》發表後,我先後收到了一千多封讀者的來信,學習累了的時候,我把它們拿出來細細地閱讀,就如同有好友的叮嚀和祝福時時縈繞在耳邊。就在復讀那一年的空隙時間裡,我寫下了反映復讀生心態的《尋找星光》,回憶童年及少年生活的散文《童夢》,《記得》等等。這些文章都先後發表在《少年文藝》上,我的照片還被登在了雜誌的封二上,旁邊還寫著幾個讓我心跳的小字--未來的作家。
我十八歲的那一年,冬天出奇地溫暖。那時的我已經是一名中文系的大學生了,我有了一大把一大把的時間可以自由地寫作。春節快到的時候,我到郵局去撥通了我平生第一個長途電話,打給《少年文藝》。電話是章文焙老師接的,一向能說會道的我變得異常的口拙。章老師在那頭溫和地說你的文章寫得真是不錯啊,要好好地寫下去,我們大家都等著看你的新作呢。郵局的玻璃窗外走過一個個身材高挑穿著美麗長裙的都市女孩。而我依舊是那個土氣而普通的永遠長不高的小女生。但我的心裡充盈著一種淡淡的喜悅,我知道自己總有一些是和別人不一樣的,在遙遠的一個叫南京的地方,有一個編輯部知道我的存在。在遙遠的一些不知名的地方,有無數的讀者知道我的存在。
從那以後,在文學的道路上不再是無目的的探索和孤獨的行走。我一發不可收拾地寫下了很多的文章,包括我先後發表在《少年文藝》(江蘇)上的《黃絲帶》,《塔裡的女孩》,《雁渡寒潭》等等,我變成了一個努力的願意更多地去思考和觀察生活的女孩。大學畢業之後,我分到了一家電臺作文學節目主持人,這時我面臨著創作上一個艱難的轉型期,離開校園後的我幾乎再也寫不出任何東西來,長長的一年時間裡,我一直在尋找一種新的寫作方式,但往往只是碰壁,寫出來的東西連我自己也不願再看。這時,也是《少年文藝》的編輯老師給了我可貴的幫助和信心。章老師在給我的信中說:「繼續為少年寫作吧,我覺得你很適合,也一定會成功!」
還好我的工作能讓我接觸到很多可愛的孩子們。另外,我還擁有一筆取之不盡的「財富」,那就是連續不斷的來自各地的少年朋友的來信。這些來信對我的寫作來說非常的重要,孩子們常常會在信中提到一些我早已記不起來的我的某一篇文章裡的某一個細節,或者為我講訴他們成長過程中的一些如意或不如意的情節,這些來信總是能讓我再度陷入離開已久的少年情結之中,一種我很懷念的永遠美麗的情懷。
人們常說:「人生得一知已,足矣。」回首我走過的文學之路,我有一種深深的滿足感,這種滿足感並不是來自於我的文章,而是我一路走來時那一雙雙關懷的眼睛和溫暖的手,我的父母,那不知名的為我寫信和寄書的外校女生,提攜我的可敬的編輯,鼓勵我的成千上萬的讀者,不都是我一生難得的知已和朋友嗎?
這篇文章的時候,我聽見春天輕柔的呼吸,又是充滿生機的一年,我很高興我可以用手中的筆,為天下的知己,繼續抒寫生命中所有的愛和感動。
雪漫寫於一九九七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