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麼與眾不同的女孩子啊!"我在心中輕輕感嘆。
後來我們一起乘公共汽車回家。看著車窗兩邊漸漸退去的景物,我深深地感到人生也是如此,有多少美麗的東西是拿不到也留不住的啊!
為什麼沒有一個人說雪兒是在為自己的青春爭取一點什麼?為什麼?
回到家裡我驚喜地發現媽媽給我買了一條白裙子,和雪兒的一樣潔白一樣寬柔。她很親切地說:"十七歲的大姑娘了,穿白衣服更能顯得飄逸一些。"晚上我替她吹剛洗過的頭髮,有幾根白色的非常刺眼。我昏頭昏腦地說:"媽媽,這次期末考我一定要爭取進前十名。"
夜深了。我睡不著。想到那幾張絞盡腦汁仍然空白的數學試卷和自己輕易的承諾,我真有些絕望。
將冰冷的枕頭壓到臉上額頭上,讓那份冷一直浸到大腦裡去。"不知今夜夢中有沒有海?"我想。
還是,睡不著。
(四)
雪兒今天沒來上課。
去她家找她才知道昨晚湯sir來家訪過。她在家裡"暴亂"一場後去了她表姐家。
她媽媽紅著眼對我說:"雪兒這孩子,一向倔強,這一次怎麼勸也不肯回家,漫兒,你和她最好,你幫我問問那個男孩,要什麼條件可以放過我們雪兒?嗯。"
她把夏說成人販子似的,我好笑。
"阿姨。"我說"您別急,雪兒想通了一定會回家來的,我再幫你勸勸。"
班上立刻沸沸揚揚起來,我真不懂,那些整天裝出一副純真面孔的人,那些上課時偷偷在看一眼就臉紅心跳的男生女生,他們有什麼資格來議論別人?
我去雪兒的表姐看她時,她正坐在那張又寬又長的沙發上沉思。
"我再也不想回那個讓人窒息讓人討厭的家了。"她直截了當地對我說:"如果你是他們派來的,我不想聽你說什麼。"
"是我自己要來的。"我說:"雪兒你別耍小孩子脾氣,再說,再說現在離家出走已經不是時髦的事了。"
"夠了!"她打斷我:"你的話一點也不幽默!你知道他們都說些什麼,他們把夏說成不務正業遊手好閒的社會渣滓,他們三張嘴加在一起詆譭我一生中最純真最美妙的感情,現在你也跟他們站在一塊,來傷害我的自尊,甚至於我的驕傲!"她捂住臉,淚滾滾而下。
我曾經多麼地羨慕她,到現在為止我才發現她為她的與眾不同所付出的代價。到現在我才瞭解到最灑脫的人一脆弱起來便會脆弱得不堪一擊。
"雪兒。"我握住她的手:"你知道我會站在你這一邊的,我很笨,說不來話,但我真的是在為你好,我瞭解你的自尊我也知道那個晚上的你是多麼的無助,但是我們完全不必鬧得這麼僵的,你說是嗎?"
她仍是哭。從來沒見過她流這麼多眼淚。"我下不來臺。"她說:"別人愈與我作對我愈想去做不該做的事。"
"我理解。"我真的理解她。
"我想在這兒休息幾天,有許多事我要一個人想清楚。漫兒你不用擔主。"她揚起一張淚臉:"我會好的。"說著她從背後拿出她的詩集本遞給我。
我熟悉那淡藍色的封皮,這樣的詩集本有好多個,以前我曾要求她讓我看看,她不肯。
"我一直戴著面具長大。"她說:"現在給你一個真實的我。"
於是第二天,在歌舞團旁邊那個取名"茗仙"的小茶館裡,我給夏緩緩地吟起了雪兒的詩:
"我曾經頗為得意/得意那些你我曾超速駕馭過的東西/可在這疲倦的風裡/一如風疲倦的我/卻只能記得你說我的詩太太朦朧/儘管你費盡心機也找不出一點的痕跡/就像在那晚的雨霧裡我躲進你的雨傘/也將所有的秘密躲藏再也找不出一點點純真和詩意/其實/又何需呢我的朋友/你只能算一個朋友啊在長長的歲月裡。"
"這是《給夏之一》。"我說,抬起頭來看他,他有一些震撼,表情淡淡的。在他的煙霧下我接著念《給夏之二》。
"想在你的眼神里成熟長大/卻依舊只能在你的背影下為賦新詞強說愁/浪在昨夜昇華成星/歲月被我淡淡的相思染成冷靜的孤獨/漫漫長路我走啊走啊無限疲倦/抬眼一看卻仍在世俗的眼睛裡/無助的我只有撫額輕嘆。"
"她疲憊不堪。"我對夏說,夏的眼睛裡有許多關懷的擔心的神色。
"連她住進她表姐家她也不來找我。"他說。
"她是怕你擔心。"
"她怕我笑話她。"夏一針見血:"怕我笑她脆弱抑或笑她逃避。"
"我們並不瞭解。"他無奈。
我接著念《給夏之三》。
"很想說一聲再見很想/卻不知多年以後成熟的你能否在我虔誠的祈禱聲中憶起我朗朗的笑顏/憶起曾有個十七歲的女孩在你的身旁不停地織過一個狂熱的夢/如果真要再見/我一定要在長長的站臺無言而溫柔地看得你心碎/我一定要讓你明白我愛你愛你可是我無法逗留/揮手的心/必將是一種悽美的永恆。"
"我明白你想告訴我什麼。"夏滅掉菸頭:"我和雪兒都在追求一份虛假的浪漫,正如你說的,"他笑:"雪兒愛得疲憊不堪,而我負荷重重,怕耽誤了一個好女孩的前程。"
"你知道你該怎麼做?"我問。
"如果雪兒理解的話。"他說,過了一會兒又補充:"當然她會。"
我放心地笑。
走的時候夏對我說:"雪兒說得對,我只能算一個朋友在她長長的歲月裡。"
我長長地嘆息。
(五)
雪兒回來上課時似乎瘦了很多,但並不蒼白。
"我還是回家去了。"她四仰八叉地躺在我的小床上,很無奈。"我的早戀終究與別人的一模一樣,萌生髮展然後被扼殺。"
她曾經得意過那時她認為是與眾不同的那段感情,我理解她現在的心情,有一點感傷也有一點輕鬆。
"你和夏仍可以做朋友。"我說。
"當然,只是他不能再牽著我的手與我談話。"
"你後悔?"我急急地問。
"漫兒。"她朗朗地笑起來:"那種摔破了玻璃杯又拼命想粘起來的後悔我會要嗎?其實我得到了解脫,那段感情壓在我身上半年,我就失落了自己半年,我真的很累。"
我鬆了一口氣。
"我原以為自己很堅強也很浪漫。"她接著說:"也許每一個早戀的女孩都會這麼想,其實走過以後才會知道自己承受不住那樣的負荷,因為還沒到那個年齡。"
"可是小說中寫得很美好,蓓蕾初放脈脈含情有哭有笑充滿驕傲。"我說。
"文學都是多愁善感的,現實不盡如此。"
"你覺得自己走錯了路?"
"不,席慕蓉曾經說過,'沒有怨恨的青春才會了無遺憾,如山崗上那輪靜靜的滿月',也許等到我華髮上鬢的那一天,回想起來會是一種無暇的美麗。"
她說得對,沒有怨恨的青春才會了無遺憾,也許我走過的是一段平凡的青春,但絕不平淡,我曾經追求雖然很少成功,我曾經嚮往但是從不盲目。我的青春應當是無怨的。
也許有的人註定了要在青春時期走過一小段彎路,譬如雪兒。也許也有的人註定了要循規蹈矩地走過它,譬如我。
但我們終歸要成長,帶著一種無怨的心情悄悄地長大。
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