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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裡的女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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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還是個小小女孩的時候我就一直想,等到有一天我長大了,既青春又美麗,不知道會有多好。

有一天我突然發現自己已經長大了,像一朵含苞的花,沒有聲音地便在某個很平常的清晨悄然開放,於是我開始有一種甜蜜的恐懼,預感到總有什麼事要發生,吉凶未卜。

現在的我開始明白再美的東西總有曇花凋落的一刻。時日翻飛,我也將漸漸地老去,像完成一部長篇小說一樣完成我的一生。唯一應該做的是趁年輕時尋求到幾段精彩的情節給自己也給所有的有意無意中讀我的人。

我叫靜。

很普通的名字。

但我非常漂亮,這就決定了我今生今世無法做一個安分守己普普通通地按常規長大的女孩。

十五歲前美麗對我只是戴在頭上的花冠,自己未曾看到,十五歲後我才真正地切膚般體會出它的價值。對身邊別的女孩來說,我多出了一筆不可多得的財富,一筆讓我時憂時樂不知是禍是福難辨優劣的財富。

那年我考上了市重點中學的高中。

這對於唸了九年子弟校的我來說,無疑是生活就此翻開了新的一頁。好幾個夜晚我重複著一個相同的夢境,夢見重重濃霧中一扇神秘的門徐徐地朝著自己敞開,如"芝麻開門芝麻開門"般模糊不清的聲音在偌大的空間裡久久蕩……

至今想起我初進校的那段時光,心中仍有一種很幸福的悸動。我毫不懷疑地想多年後當自己已經很老很老了再重憶這段初綻芬芳的少女時代,這種悸動仍會捲土重來催人淚下。

從我跨進校門的第一天起便被封上了"校花的"稱號,在眾品想傳中我差點變成凌駕於林青霞張曼玉嘉寶和費雯麗之上的聖女。

於是打那以後好長一段時間,一下課便總有三三兩的男生女生有事沒事探頭探腦地走過我們的教室,臉上帶著那種就要一睹大明星風采的驚慌的喜悅。琪是我的同桌,大眼睛尖下巴短尖發,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夏天的浪漫氣息。她拍著我的肩膀說靜你最好去請個交通警察來出了交通事故你可負不起責任哦。

琪說得一本正經反倒不像開玩笑似的,我惴惴不安地享受著這份虛榮,不允許自己有任何竊喜的感覺,彷彿那是對自己善良天性的褻瀆。

我從小在廠里長大,廠在郊區可什麼都有。銀行郵局市場電影院娛樂中心百貨商店,簡直就是一座繁華的孤城。但和琪沒相處幾天她便說我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女孩兒。聽爸媽說我們以前的老家在海邊,出門便是一汪幽藍幽藍的海水,後來為了支援內地建設才隨廠遷到四川來的。琪聽了說真是可惜,你要是在海邊長大不知有多飄逸。她直言不諱地說靜你身上還缺點飄逸的氣質,那對女孩特別是漂亮女孩來說很重要。

不管琪說這話是出於什麼目的,總之為著有人這麼率直地同我說話我心裡升起滿滿一湖溫暖的安慰,從此把琪當作朋友。

琪比我大一歲,但比我懂事許多,談笑之間總喜愛以姐姐自居。琪不漂亮,但相當有氣質,特別是戴著夏天那頂寬邊草帽的她總會令我不可壓抑地怦然心動。

我常想,時空可以將人生割為一段又一段,每一段都有著不同的人陪你共行。我之所以願意將最青春的一段留給琪,是因為我感到她一丁點兒也沒有把我和"林青霞"什麼的聯絡在一起。至少在這三年裡,我一定可以同她肩並肩地哭肩並肩地笑肩並肩地去生活。

然而事實卻不是這樣。

一切都是因為凌。

凌闖進我生命裡來時我十六歲。十六歲的花季,開得燦爛繽紛奪人眼目。從我第一次紅著臉驚慌失措地告訴琪有男孩約我看電影怎麼辦怎麼辦。到那時,我已經習慣在世人仰慕或嫉妒的眼神下自然地生活,對那些與滿了各式各樣熱烈字眼的信也不再感到新奇和惶然。只是求知怎麼仍穿不慣稍顯新潮的衣服,在衣著打扮上差澀得離譜。

媽媽四十歲了,可看上去年輕而又美麗。她最不能忍受我這一點,三天兩頭便對我說一次少女在衣著上應該有少女的風采。琪卻不同,她曾蹩腳地幽默地說:"馬鴉的翅膀絕對遮不住太陽的光芒,靜你是個不求名利不慕虛榮的好女孩。"

如果,如果不是遇到了凌,我想或許我的一生就那麼我行我素地過來了。那些日子我未曾計算過自己的夢想,但我知道它們少得可憐。因為對自己來說,想得到的東西總是來得太容易,所以我不懂什麼叫追求什麼叫珍惜,所以我沒有機會去明白唾手可得的東西原本也是最容易失去的。

那是在一個春日午後。

那年的春天,春意特別的濃,春風春雨中濃得像一個無法化開的夢境。由於琪中午回家吃飯,所以中午的時間對我來說是比較寂寞的。透過教室的視窗看出去,那片湛藍而高遠的天空被校園的樹木支離得很破碎,凌就那樣走我的視線裡。

在他走進教室走到琪的位子前站定時,我明白了他找我,於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他突然笑了,這一笑反而讓我覺得有些窘然,把頭掉了開去。

"我是琪的朋友,可不是那種男孩。"他在琪的位子上坐下,"找你幫個忙好嗎?"

"什麼事?"我奇怪。

"本來想讓琪來說,但想想還是自己來比較好。"他直截了當地說:"我叫凌,高二的,我想畫一幅以少女為題材的畫,請你做模特兒好嗎?"

"你要考美院?"我問他。

"是的。"

我頓時對他產生了好感。小時候的我是挺喜歡畫畫的,還描著小人書畫過好長一段時間,那時最羨慕的就是穿了長長的上衣緊綁綁的牛仔褲揹著畫夾打大街瀟瀟灑灑走過的女孩。只是隨著年齡和學業的增長,這個夢已經漸淡漸遠模糊得搖不可及了。這個叫凌的男孩牽痛了我對兒童時代的一種神秘而久遠的回憶,一時之間我竟不知該答應他還是拒絕他。

"很冒味,是吧?"他微微笑了,接著說,"要知道這事對你來說很枯燥,既浪費時間又沒有報酬。"

"那你還來找我,還告訴我這些。"

"有萬分之一的把握又何嘗不可一試呢?你考慮一下好嗎?我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學都在教學樓底樓那間畫室裡。"

說完,他站起身來,剛要走卻又俯下身來真誠地說:"很怕你讓我失望,真的。"

凌走時我很注意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不算高,瘦而有力,一個畫家的背影。

那天琪一來我便跟她說這事。琪告訴我凌是她小時候的領居。"他是全校最多才多藝的學生,"琪說:"音樂美術文學無所不能,但最愛的是美術。"

"他是你的朋友,我不好拒絕呢。"

"小姑娘,"琪輕拍一下我的肩,"別整天鎖在你美麗的象牙塔裡,去多認識些朋友對你有益處。"

中午的校園一如既往的寧靜,我推開那間畫室的門,門很舊,吱吱地響了好一陣,這一瞬間的鏡頭與我那不斷重複的夢境奇異地吻合,我沒有意識到那就是冥冥之中的命運。

凌用半個多月的時間完成了那幅畫,他把它叫作《多夢時節》。

真的,再也沒有比少女時代更多夢的時節了,我坐在畫室裡,用眼光一遍一遍地溫柔撫摸它,為凌的才華而深深折服。

畫面是一個少女抱膝坐在地上,頭半低著,長髮和睫毛都細細地垂下來,臉上的表情很柔和,柔和得如同擁有世間的萬物一般,在她身後是一棵樹,樹幹很粗卻顯得很輕,空空洞洞的沒有靈魂地立著。

"瞧你多美!"凌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遞給我一支冰淇淋,一面又說:"就這點報酬,小姑娘,權當作慶賀吧!"

"小姑娘?"我不滿。

"怎麼了,琪不總是這麼叫你嗎?我叫就不行了?"

"你和琪一塊兒長大?"

"是的,我們熟悉彼此的童年。"凌將那幅畫掛到牆上,"小時候的她就懂事得讓我驚訝。"

"凌,"我忍不住問他一個我憋了很久的問題,"人是不是有了美麗就什麼都有了?"

"當然啦,"他笑嘻嘻地答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真的?"我望著他。

"怎麼會?"他隨即正色道,"要有才能,人沒有才能在哪兒也無法立足。"

"可我什麼才能也沒有。"哀怨地說。

"別忘了你有青春,有了青春便有無數次的機會。"

凌鼓勵地看我,他的眼是片溫溫暖暖的海洋,我落進去不知不覺。

愛上凌就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

如同一篇散文的開始,不加任何的修飾也沒有任何的預兆。我就那樣沒有什麼理由地迷戀上他的一言一行,起初的我甚至還不知道,原來那就叫作愛情。

不去畫室的日子,我覺得生活一下子變得空蕩而呆板。夜以繼日地,我思念著凌,渴望著見到他。但少女的矜持卻不允許我有任何主動的行為。唯一的機會是在每天課間操時,只要精心地計算好出教室的時間和速度,就能夠見他。很多時候我們並沒有交談,哪怕只是輕輕一笑作為問候,我的心裡也會尖銳地騰起一股傳遍全身的幸福。

誰說漂亮的女孩不懂愛,誰說?

週末。

我邀琪同我一起坐了廠長去我家玩。那夜同爸媽一起看完一部讓人笑破肚皮的喜劇片後,我倆便躲進了我那間小屋裡。

琪把我的小錄音機開啟,輕柔的音樂立刻如細雨一樣瀰漫了房間的各個角落。音樂中燈光下琪的眼顯得又黑又亮。"我們來跳舞吧。"琪熱切地說,不由分說地將我從床邊拉起來,"來,我來教你跳三步-四步-華爾茲。"

琪的熱情感染了我,我開心地隨著她旋轉起來。雖然小屋的空間有限,但我們的舞步仍慢慢地嫻熟優美,我感覺到青春的氣息在四周如和風一樣地湧動,凌是多麼英明他知道有了青春便有無數次的機會,他是多麼英明。

意猶未盡,我又把媽平日給我買的我極少穿的衣服拖出來,一件一件地穿給琪看。

"怎麼樣,好不好笑?"我忐忑。

琪不語,微笑。

"穿什麼好一點?"我再問。

"新娘服最好!"琪冷不防把一條白紗裙扔到我頭上,"這是頭沙。"

"哎呀!"我趕忙把它從頭上拂下來,"永遠永遠也不會有這一天的。"

"會有的。"琪一本正經地說,"靜,你不知道你有多美,你實在應該穿漂亮點。"

"是不是有了美麗便什麼都有了?"

"倒也不是,但美麗是你的長處,美麗的青春多令人羨慕。"她感喟。

哦,不,琪。你不知道凌,你不知道我心中的凌,我與無數平凡的女孩一樣守候著心中的花季早日來臨,我沒有童話裡的魔杖,點什麼有什麼,哦我沒有。

獨守著這份星光一樣一瀉千里的情愫,我很陶醉,我甚至沒有任何奢求,我想我不會讓任何人知道的,千年萬年,滄海桑田,這個秘密將永遠如春天般滋潤在我的心裡,誰也不會知道,誰也不會。

然而,然而就在琪替我將那條白裙掛回衣櫥時,她卻用一種相當隨意的口氣問道:"靜,喜歡凌是吧?"

"喜歡凌是吧?"

"喜歡凌是吧?"

……

我驚愕,繼而沮喪。

我與琪毫無芥蒂的友誼就此告了一個段落,我不知道是誰的錯。但我怨恨她沒有餘地地洞悉我的一切,我甚至疑心她曾因睹過我心中因凌而起的大悲大喜而幸災樂禍過。這就如同我和琪之間本隔著一張薄且透明的紙,琪透過它清楚地看到我倒也無所謂,可她卻把它戳破了。

為此我久久不能釋懷。

琪熟知我的心事,有一次她帶著尷尬的神色說:"靜,我知道有些事該你一個人獨享的,我沒有刻意地想闖進你的世界。"

"琪,你在說什麼?"我一派天真,"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

省教委要到學校來檢查。我們停了半天課來做清潔,那架勢恨不得去借消防隊的高壓水龍頭來將全校上下全都沖洗幾遍。

剛好輪到琪他們組辦班上的黑板報,老師說我們班是全校優秀班集體,說不定教委的人會到我們教室來看一看,所以板報一定要出好要有新意。

琪自然去請來凌幫忙。

"嗨,小姑娘!"凌一進教室就熟絡地同我打招呼,"好久不見,等廠車嗎?"

"是的。"我回答他,"擠公車實在是吃不消,這一個多小時剛好夠我複習完當天的功課。"

"怪不得不見你怎麼用功成績也不賴。"琪笑著接話,然後把彩色粉筆直尺三解板一古腦兒塞到凌的手裡。"開工開工,"她說,"速戰速決!"

我專心專意地把心思放到泰戈爾那本《沉船》裡去。

板報出來不久便有傳聞說琪戀愛了還是青梅竹馬。

琪對我說這些人真是沒意思說就說唄誰說了誰爛舌頭。

我不相信。

凌是要在這個世界大展拳腳的人,他才不會傻乎乎地把他的美好前程葬送在一場不成熟的戀愛裡呢。

但我見過琪和他的背景,夕陽西下的餘暉裡對我來說是一種極其懵懂卻極其渴望的心情。

不知道凌要是知道我對他的感覺會怎麼想,但他只不過當我是個沒長大的"小姑娘",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塔裡的女孩"。怎麼可以這樣呢?我覺得我應該嘗試去懂得去學會很多很多的東西。我要讓凌看到我美麗的外表下面蘊藏著的許許多多灼人的光芒。

就此我走到生命拐彎的地方。

楊來得正是時候。

楊是技校生,畢業後在我們學校附近那所小單位做了會計,工作一年多了可看上去仍是個普普通通的學生樣,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他來得正是時候。

那時的我很想知道愛情究竟是什麼滋味,我希望有人來替我揭開它的面紗,但絕不是凌。愛情可以教會我很多,我固執地想。

楊起初是給我寫信,厚厚的信封全由鄰班那個高高大大的女生傳來,毫無遮攔。後來又到電臺給我點歌,林志穎的《等待的男孩》。或是守在校門口一語不發地看著我進進出出。琪說這人不懷好意,天天放學自告奮勇地留下來陪我,送我上了廠車她才回家。

楊一如既往,只是有一次別出心裁地送來一束花,大紅的一玫瑰在課間操後突然出現在我桌面上,斜斜的"y"字母讓我的心情在驚喜與不安中幾度流轉。以前在小說中讀到在電視中看到送花的情景,心中總有一種溫柔的牽動,年輕的歲月美如花,楊替我圓了一個潛意識的夢,我覺得該回報他一點什麼。

於是我給他回了一封信,告訴他我要全心全意去迎接期末考試,有什麼事等考過再說,還有就是謝謝他的花。

楊果真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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