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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從校園裡騎車出來的時候,太陽正一點一點地落下雲端,青石板的路在夕照泛著硬硬的白光。馬路上人不多,車技很糟的時代可以放下心來悠悠地騎,左歪一下,右扭一下。穿過一條小巷,誘人的菜香從貼了掛曆紙的視窗零碎地飄出,一個拿著醬油瓶的男孩冒冒失失地闖過來,一見她,趕緊剎住了步子,怯生生地叫到:「時老師。」時代笑著應了一聲,龍頭一歪,差點摔倒。

一會兒就到了電臺的門口。下了車來遠遠地望過去,漸濃的暮色裡果真有一塊小黑板立在那兒。就象多年前的那個夏天,擠在一大群汗流浹背的家長學生中在學校那面冷冰冰的牆上竭力搜尋自己的名字一樣,時代走近,蹲下身來,裝做漫不經心的樣子,然後她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這個從小到大不知寫過多少遍的名字到底還是把時代嚇了一跳,心裡好象有一扇關了許久的小門,無意間砰的一聲就開了,湧出許多夾雜著傷感的甜蜜來。

男友遠端是不贊成時代去考電臺的,放著好好的老師不做幹什麼呢。時代騎著車往遠端的宿舍趕去的時候就一路揣摸著他的心思,心想就算他潑潑冷水也沒什麼,這份歡欣太濃郁了,正愁化不開呢。

研究生樓裡又黑又髒。就盼著遠端早一點拿到學位,脫離這個骯髒的環境。或者還可以找到一個好單位,分一套小房子,兩人有一個安樂的窩。時代憧憬著未來摸黑往上走,一面走就一面聽到了遠端荒腔走板的歌聲,好象是從洗衣房那邊傳過來的:「藍藍的天上白雲飄,白雲飄,俊馬賓士在遼闊的草原上……」幾首歌理直氣壯地串來串去。時代走到洗衣房的門口,站住了,笑笑地看著遠端不說話。

遠端說:「來報喜?」

時代往門邊一靠:「落榜了,這下你稱心了。」

遠端把一手的白沫抹到時代的鼻子上:「下午你上課的時候,我就去看過榜了,恭喜你啊,百裡挑一。」

時代眼睛一紅。

「來來來,」遠端說:「為表示慶賀,我們一邊洗衣服一邊唱歌。」

時代說:「你真不生氣?我就這樣進半個演藝圈了。你最看不起的行當。」

遠端笑笑:「舞女還有潔身自好的呢。」

時代也不生氣,心裡高興著呢,洗衣服也高興,電臺節目主持人,從小的心願,過五關斬六將,口試完了筆試,筆試完了口試,真比當年考大學還難。

隨著值日生的一聲口令,學生們齊刷刷地站起來。時代一眼掃過去,發現他們都長高了很多,連第一排的小男生羅子明也呼呼地往上竄,嘴上還有了淡淡的黃絨毛。雖然時代一直不甘心做老師但她其實又一直是一個好老師,把這個班從初一帶到初三,她費了不少功夫。這個班在全年級成績第一,紀律第一,合唱比賽第一,作文比賽第一,就連拔河這種靠體力的活兒也準拿第一。但現在時代要走了,要開始一段新的生活,在這個學校裡留下的成績和輝煌將是一段無法帶走的過去。

時代用了很大的努力才使心情保持平靜。她把教鞭往前一壓說:「坐下。」

可是她的學生們從座位上站起來後就沒有要坐下去的意思。

時代一愣說:「做什麼,罰站?」

班長王鑫一副破釜成舟的嗓門:「時老師,你要是離開我們,我們就不坐下,永遠不坐下。」

學生們象小木樁一樣地立著。

時代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對付,氣短地看了學生好長時間,才說道:「還當我是老師的就坐下。」

學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情願地坐下了。時代開啟講義開始講課,但一堂課上得疙疙瘩瘩,孩子們看著她的眼睛含滿了挑剔、疑惑和那麼一些要命的情深意長。對這幫孩子,時代其實很想解釋些什麼,她在心裡設計過無數次和他們告別的話,希望能把這些話說得煽情而又合情合理。然而面對這一張張小臉,以才華橫溢著稱的她卻第一次感到了自己言語的匱乏。

幾天後,以前是班上後十名現在是前十名的周凱在他送給時代的紀念卡上寫道:「我的媽媽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時老師是留不住的,我只好祝時老師好人一生平安。」旁邊還畫上兩顆大大的淚珠,用紅色的彩筆畫的,誇張得佔掉了半張卡。

時代記得周凱的母親,那個大夏天在頭頂上包塊花布賣魚的女人,叫賣聲原始而純樸,足以讓菜場別的小販鴉雀無聲。她定期給時代送來的各式各樣的魚,替她殺好,還教會她各種各樣的燒法。宿舍裡若有若無的魚味讓時代寢食難安。

時代到電臺報到的那一天天氣糟透了。雨一會兒大一會兒小,路面上全是深深淺淺的水溝。時代不敢騎車,就打了的去。一路上心情還算不錯。從計程車的視窗向外望,滿街都是匆匆忙忙的人群,雨水沿著雨披的帽沿滴落在他們的眼睛和鼻子上。但沒有誰來得及伸手去擦。潮溼忙亂的景緻令時代想起一句歌詞:為生活和鮮花而奔波。她很高興迎接自己的新工作是值得奔波和付出的。

時代要去的電臺是一個才成立兩年的新臺。雖屬於廣播電視局,但獨立核算,不享受任何撥款。剛開臺時招了十個主持人,倒也把節目做得熱火朝天,在人民臺下屬的幾個系列臺中獨具魅力。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廣告創收成為電臺的頭等大事,沒有廣告,就意味著一臺人的工資和獎金成問題。所以不少主持人又分流到廣告部和新聞部去抓創收,搞有償新聞。節目顧不上,只好又面向社會招了四名主持,時代就是其中之一。

接待她們的是節目部的周主任,一個乾巴巴的老頭。一點新聞工作者的派頭都沒有。坐在時代身旁的女子彷彿看穿她的心思,扭過頭來對她說:「可別小看這個瘦老頭,在電臺三十幾年了,元老級的,臺長也給她面子。」

女子是和時代一起才招進來的,叫蘭心。二十剛出頭的樣子,象時代剛工作那會兒,還是嘰嘰喳喳的年齡。語氣裡充滿對電臺瞭如指掌的自豪。表示歡迎的開場白過後,周主任開始宣讀電臺一系列的規章制度:節目提前一天審稿,做節目提前半小時進導播室,進出直播區必須換鞋,直播區不許抽菸,不許吃零食……蘭心又湊過來問:「用什麼護膚品呢,皮膚這麼好?」時代笑笑說瞎用用唄。

只聽得周主任唸完了,說道:「按照合同,你們有一年的試用期,關係暫時掛人才辦。一年後合格了,自然會調你們進來。不過我可醜話說在前頭,電臺是個很辛苦的地方,不象外面看著那麼風光,要有心理準備,現在吃不了苦,到時就別怪我們無情。」

接著就給他們分配了任務。時代是做為文學節目主持人招進來的,自然是跟在文學節目的主持人後面實習上機,其次是跟在一個叫羅門的人後面學跑新聞。

「電臺要有特色,節目就一定要有特色。主持人要站住腳,新聞就一定要跑得好。」周主任最後說。

羅門和時代一個辦公室,是臺裡的音樂編輯,一個星期編個三四檔節目,平時再管管音樂資料什麼的。時代去向他討教跑新聞的事時,他靠在轉椅上,一搖一晃地說:「老周沒告過訴你嗎?我跑的是教肓條口,清水衙門,沒什麼好跑的。我看你還是跟著雨辰好,她跑金融,還有點小意思。」

雨辰是文學節目主持人,時代就跟在她後面實習。等實習過關了,雨辰就可以專播她的新聞去,不用每天叫苦叫累的。時代第一眼看到雨辰,就認定她是個美女。嫵媚的眼,豐滿的唇,有時穿了綠色的旗袍來上班,在電梯裡微微笑著與人打招呼,讓人疑心她是從舊時的言情小說裡走出來的女主人公。時代和她說話時她也是這樣微微的笑著,讓時代有很強烈的自愧不如的感覺。

時代謙虛謹慎地說:「主任叫我先從編稿學起,這是我編的第一期,他已經看過了,你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要改的地方?」

「這個老周,」雨辰說:「就會唬你們剛來的小女生,我說時代,你是叫時代吧,很好玩的一個名字。久了你就知道了,審稿不過是走過場。不用那麼認真的。」說完把時代的稿子隨手攤到桌上,漂亮的指甲螢光閃閃:「不過你一來,我就輕鬆多了,你要趕緊把調音臺的操作學會,這早班晚班都倒得我快瘋掉了。」

有了雨辰的話,接下來的幾天,時代就一直專心於學操作。有時別的主持人做節目她也厚著臉皮鑽到直播室裡去學習。久而久之發現所謂的規章不過是一紙空文,主持人哪天來晚了,夾著幾本書一摞cd就往直播室裡跑,也沒什麼稿子,張開嘴先來一大堆問候,然後是一首歌,放歌的時候翻翻書,話題自然而然就出來了,象有經驗的老教師不用備課一般地坦然。

由於電臺不解決住房,時代仍然住在學校的教師宿舍裡。那一天是和羅門一起去採訪醫學院的藝術節開幕式。羅門把她介紹給醫學院的團委老師後就開溜了。臨走時叮囑她晚上千萬要把新聞發出來,明天早新聞要用。對於中文系的高材生時代來說,寫這種新聞實在是小菜一碟。三下兩下地弄好,回去不過九點多鐘。踩著一地的星光騎車,時代心裡對自已的滿意象牙膏一樣一點一點地擠出來,帶著些沁人的清香,漫遊在人煙稀少的大街上。對於24歲開始的這份新生活,時代象做教師一樣勝券在握。

回到學校,同宿舍的小李還沒有回來,多半是和男友看電影去了。時代掏出鑰匙來開門,捅了半天也沒捅開,仔細一看原來是把新鎖,在黯淡的走廊裡閃著嘲弄的寒光。時代只好滿腹怨氣地等在走廊裡。好半天小李總算是回來了,和她在稅務局工作的男朋友一起,嘻嘻哈哈地提著一大袋食物,好像過節一樣。

時代忍住氣說:「你怎麼把鎖換過了?」

小李若無其事地說:「我不小心把鑰匙弄丟了,找不到你,所以只好撬掉換把新的。」

時代心裡不痛快,悶聲悶氣地提了水瓶去開啟水,心裡想那兩個人定是計劃好了,變著法兒把她氣走,好從此有個單獨的窩。想當初小李夜裡發急病,還不是自己張羅著把她送進了醫院,二十多塊錢打的費還是自己掏的腰包,這可真是人還沒走,茶就先涼了。誰知道打了開水一回來小李的男朋友又一邊啃著香蕉一邊問道:「時老師,怎麼你新單位不給你解決房子嗎,聽說你們單位效益很不錯嘛。」

時代當即就動了怒,把水瓶重重往桌上一放說:「怎麼,要趕我走?」

小李眼睛一豎:「唉,唉!時老師,做什麼這麼兇?怎麼才謀到高就脾氣就長了不少。」

學校裡的房子金貴,單身教師為了結婚,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窩裡斗的方法,搶佔那一間間不足十平米的房間。教化學的小李胖胖的,時代和她同住快兩年了,關係雖一般但到底客客氣氣的。但現在不在一個單位了,為了達到目的,真是撕破了臉也無所謂。時代是心高氣傲的人,二話不說,冷笑著簡簡單單地收拾了行李就走,倒是把小李和她的男友弄得有些尷尬,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眼睜睜地看著她走出去。

時代騎著車到遠端那裡已經快十一點了。一路的委屈,撲到他身上就哭了出來。遠端拍著她的背,也有些無可奈何,只好強作歡顏地勸說道:「你現在是什麼身份,跟這樣的人住在一起也掉價,明天我們再想辦法。」

時代破涕為笑:「那今晚我住哪裡?」

遠端說:「找個女生先擠擠。」

研究生樓裡的女生時代不是沒有見識過,微笑著也能讓你深刻體會到寄人籬下的不如意。時代不肯:「叫你宿舍的人住出去不行嗎?」

遠端面露難色。

時代不高興了,又一副要哭的樣子,蠻橫地說:「今晚不和你一起我就睡大街上去。」

遠端只好上樓去協調,好半天下來了,做給時代一個ok的手勢。

時代提著行李躡手躡腳地上去,像是做小偷。梳洗完了躺下,月光柔白地照進來,遠端床上的書似一堆厚厚薄薄的雲。遠端問:「電臺有意思嗎?「一面說一面手就伸了過來,在時代的內衣裡游移。月光更柔更白,象遠在他鄉的媽媽兒時看她的眼睛。遠端的手開始在解她的牛仔褲,時代「啪」一下把他的手開啟,很響的一聲,遠端不滿地咕嚕了一聲:「狐狸沒打到,惹得一身騷。」說完翻過身睡去了,留下時代一人,盯著月光想很重的心事。

第二天一大早,時代就去跟周主任商量宿舍的事。老周慢吞吞地說不太可能,廣電局的單身宿舍早就人滿為患,而且總得有個先來後到的道理。臺裡誰誰誰都是自個兒花錢在外面租的房子。老周對時代說你不妨也這樣,一個小單間,花不了多少錢,住起來又舒服。

時代老著臉問單位給報銷嗎?

老周笑笑說還沒這個先例。

時代有點不好意思地謝過走開。剛走到門口老周突然叫住她說:「臺裡的值班室你願不願住?」

時代一喜。

老周說值班室是給上晚班的人睡的,晚上十點到十二點,臺裡有檔談心節目,叫「星空夜話」。你要是願意做這個節目的導播的話就可以睡在臺裡,別人不會閒話的,值班室裡有電視空調,臺裡還給補貼,就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時代當即連連點頭說願意當然願意。

老周說那好,我來安排。

時代簡直沒想到事情這麼順利就解決了,趕緊打了電話給遠端報喜。遠端也說好,週末的時候我就去和你過二人世界,不會再有胖子小李在一旁礙手礙腳的。時代壓下聲音來說:「呸!我們這可是新聞單位,不可以胡來的。」

訊息傳得快。下午的時候給雨辰送稿子過去,雨辰軟聲軟語地說:「老周這人真沒良心,瞅著你有困難,就讓你做大家都不願做的事,小姑娘,每晚十二點下班可不是鬧著玩的。以前這活兒可都是臺裡的壯小夥輪流幹,別人跟他吵,他就勢推到你身上。你要當心身體吃不消。」

時代聽了心裡是有些不痛快,但回過頭來想想這也沒什麼,還不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自己剛來,就是吃點虧也是正常的。等在臺裡混熟了,還不什麼事都好辦。再說了,還聽說「星空夜話」的主持人是市委宣傳部某頭頭的兒子,他不也每天那麼晚才下班,大家比比,心裡就平衡不少。最重要的是解決了住宿問題,至於租房子,時代是不想考慮的,遠端還在唸書,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星空夜話」的節目主持,叫許多。

時代和他打交道,是從做導播的第一天起。

時代說:「從今天起,我做你的導播。」

許多一點頭:「中文系的大才女,真是屈才。」

「哪裡的話,」時代說:「黨需要我們在哪裡,我們

就在哪裡。」

時代說完就有些後悔,她平時不會這麼輕率地和陌生人油嘴滑舌的,也許是早就知道許多是這個城市裡口才數一數二的主持人的緣故,心裡不由地罵自己沉不住氣,像做學生時一樣,顯寶。

許多倒是沒再多話,認真地教起時代做導播來,這是一號電話,這是二號電話,這是控制鍵,電話來了,用紅色鍵往裡切,講完後,用黃色鍵切出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許多說:「要不怎麼叫屈才呢?」許多的眼睛笑笑地看著時代,時代也就愈發後悔起剛才所說過的話來,心裡想:「果真是厲害,滴水不漏。」

「星空夜話」的確是受歡迎。片頭一放,熱線電話就呼呼啦啦地進來了。點歌的,訴苦的,講故事的,針砭時事的,世相百態一個個粉墨登場。許多迎來送往,倒也應付得遊刃有餘。一箇中年男子打進電話,訴說中年喪妻的悽苦,但聲音響亮而急促,一點也引不起他人的同情。時代聽著聽著笑了出來。正笑著呢,許多從直播室裡衝出來對著她吼道:「這麼無聊的電話也往裡切,你這人怎麼做的導播?!」

許多的態度不太好。時代的臉當即也垮了下來:「你的工作是什麼,不就是接這些無聊和變態的電話嗎?」

許多也不示弱:「什麼電話都接還要你導播幹什麼!」說完把直播室和導播室之間厚厚的木門啪的一關,去應付那個電話去了。」

時代氣鼓鼓地坐著。電話來了也不接,任它嘀鈴鈴響個不停,坐了半天氣也沒平下來,索性站起身來回值班室睡覺去了。

睡是睡下去了,心裡總歸有點不踏實,要是許多到領導面前去說幾句,自己在他們面前的印象分是一定會打折扣的了。不過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不能沒點銳氣。再說了,這世界憑本事吃飯,誰怕誰?

實習一個月後,時代正式成為了臺裡的文學節目主持人。節目時間為每晚九點到十點。

時代一上馬就對長期以來只是配樂朗誦的文學節目做了大刀闊斧的改革。就象以往給學生講解課文一樣,時代試著用自己的感覺來引導她的聽眾們感受文學,寧靜的直播室裡,戴上耳機,放出音樂,推開話筒鍵,時代常常被自己營造出來的氣氛所打動。都市的夜是需要這樣的一檔節目的,沒有點歌,沒有熱線,緩緩而抒情地訴說都市人的情感和需要,時代堅信自己會有知己。

那些日子時代將一心都撲在了節目上,從組稿編稿到正式的播出,時代希望她的每一檔節目都是精品,希望如果有人將調頻撥到她的聲音上就不願離開。她想起兒提時代昂著頭在學校的大操場上聽中央臺的「小嗽叭」,枯燥的黃昏就那樣變得有滋有味起來。也就是從那時起她開始有了理想。在時代慢慢長大,深信理想和現實是兩回事的時候,命運卻讓她在一不小心之間握住了內心已深深藏住的渴盼,所以時代特別珍惜。

遠端打來電話表揚她。遠端除了唸書,是一個對什麼都稀裡糊塗的男人。當初追時代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第一次約了時代去看成龍的大片,買好的票就不知放哪兒了。害得時代在寒風中抖抖嗦嗦地等了大半天。穿鞋也有本事一樣穿一隻也發現不了,踢踢噠噠大模大樣地穿梭在校園裡。時代沒有想到遠端會聽她的節目,哪裡好,哪裡不好,說得頭頭是道。再想到彼此已是好多天不見面,心裡一熱說:「晚上我過來燒紅燒肉給你吃。」

遠端說:「你不用上節目嗎?」

時代說:「沒關係,吃了飯再趕過來。」

遠端就說:「大老遠的,算了吧,你車技又不好,星期六晚上,我來看你。」

晚上做完節目,緊接著就是做許多的導播。由於有了第一次的不愉快,時代認定許多是一個張狂而自我的人,因此見了他是不多話的。好多天下來還象陌生人。

然而那天許多卻開口了,他說:「節目做得不錯。」

時代說:「謝謝。」

許多饒有興趣地看著她說:「臺裡能把你招進來真算是個奇蹟。」

時代警覺起來:「你這話什麼意思?」

許多笑起來:「不用緊張。我是說這臺裡沒一個能人,能人都進不了這個臺,而你是一個例外。」

時代的臉紅了。一個很不好的習慣,感覺好的時候總是會這樣。時代沮喪地想,這種人說的話怎麼能放心上呢,怎麼可以為這樣的話感覺好呢,真是莫名其妙了。

但時代的確是走紅了。成名彷彿是一瞬間的事。信件和稿件象雪片一樣飛滿了她的辦公桌。時代的聽眾是文學的,他們寫來長篇大論悠長悠長的表揚信,向她索要照片和簽名,要求成為筆友或筆友之外的朋友。臺長在一次全臺大會上也表揚了時代。他說:「要樹名牌節目,要成名牌主持,就要象時代一樣,肯下切夫,有自己的創意和自己的思想。」

時代儘量做出沒有表情的樣子,好象對這樣的表揚並不放在心上。做少兒節目的蘭心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動著。小朋友們不聽她的節目,曾經一度輝煌的少兒節目陷入讓人不能理解的低潮。小孩子是最容易哄的,連小孩子都吸引不了,主持人的水平就實在是需要重新考慮。但時代從雨辰那兒聽說蘭心是不用怕的,什麼節目都不會做也不用怕,蘭心生在鉅富之家,開臺的時候她外公贊助臺裡二十萬買裝置,現在她孫女來考電臺,豈有不取的道理。雨辰

說你也找了不少人是吧,進電臺可不是容易的事。時代無可奈何地笑笑。在這個城市裡她無親無故,能找誰呢?只能說是好運。甚至象許多說的:奇蹟。但是除了選中他的領導,說出來是沒有人相信的,遠端說這倒是一件好事,人家摸不準你的後臺就越發不敢欺負你。

時代開始漸漸地領會到成名帶來的快感和煩惱。但總的來說,都是一種被他人肯定的滋味。這讓時代深信自己從事的是一份有價值的事業。

一天,時代正伏在辦公桌上編節目,突然聽到有人叫道:「時老師。」

抬眼一看,是原來班上的一名女學生:林文秀。林文秀個子矮矮的,戴幅眼鏡,弱不經風的樣子。一見面就掏出一個精緻的本子來讓她簽名。時代有些始料末及,連忙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問班上的同學還好?林文秀小大人一樣嘆口氣說:「唉!你走了怎麼好得起來,這一次考英語都沒有考過(1)班。」

時代知道自己是對不起這班學生的,費心費力地把他們帶到初三,最重要的階斷,說扔就扔了。於是問道:「同學們可恨我?」

林文秀抬抬眼鏡說:「怎麼會恨呢,同學們都說時老師你教一輩子書是屈才。能教我們兩年真是我們的福氣。」

現在的孩子。

林文秀走的時候時代還是沒有給她簽名,時代說:「我以前是你的老師,現在是你的朋友,朋友之間不來這一套。」

林文秀心滿意足地把本子合起來說:「時老師,你一點沒變。我回去告訴同學們,他們一定會來看你。他們以前有顧慮來著。」

時代就說:「你替我轉告小傢伙們,好好準備中考,考不了好成績別來見我。」

時代的幹勁越來越足。為了組到好稿子,還時常到一些文學社團和學生們坐談。坐談完後最後一項當然是簽名留念。本子一個又一個的伸過來,這個說光簽名不行還要寫一句話,那個說請給我一張名片。時代站起身來微笑著答應每個人的要求。初嘗名人的滋味,時代常常把持不住。唯一不快的一次是在理工大學,時代正在簽名,她眼角的餘光就描到了自己的裙子,由於坐久了,裙子上有了好些難看的折皺,微微地往上翹著。時代的心就彆扭起來,一下午的好心情跑得無影無蹤。

然後時代就決定一定要去買一條高檔的裙子。時代在去的路上就分析自己怎麼會變得這麼虛榮,象十七八歲的女中學生。做教師的時候時代是不求高檔的,無論怎樣穿她總是學生心目中的偶像。他們總是會在課間的時候拿著教鞭模仿時代講課的樣子。但是現在不同了,穿得高檔和洋氣,象雨辰和蘭心那樣,也算是一種職業的需求。

時代一眼就看中了那條裙子。淡淡的藍色,很簡單的式樣。穿在她的身上合適極了。小姐說買下買下簡直就是為你訂做的,衣服要上身才有效果,這裙子不知有多少人看上了,可一穿上就是不好看,你皮膚白,身材好,又有氣質,再找不到比這合適的衣服。

衣服的標價是788元。

時代猶豫了一下,不知怎麼就覺得這樣的猶豫有點對不住自己。工作快三年了,偶爾奢侈一下有什麼了不起,忐忑不安地去刷卡,身份證一掏出來,收銀小姐滿臉堆笑地問:「是電臺的那個時代?」時代矜持地點點頭。儘量不露出得意的神色來。

但時代拿著裙子走出商場的時候心情並不是很好。到電臺快十個月了,每個月都是乾巴巴的工資加幾十塊錢的晚班補貼。還不如在學校時寬裕。時代在金錢上總是羞於啟齒,那一天憋不住了終於就問了羅門,自已的關係是不是能按時進來,進來了能加多少錢。羅門最近對時代很客氣,時代接下了他手裡所有的新聞任務,發稿時還總不忘把他的名署上。所以羅門覺得時代雖然還是個小姑娘,但做人大氣,一聽問這事也就跟她掏了心說心裡話:「老周沒告訴你們?關係進來了拉不到廣告,還是沒有獎金好拿的。最多多個百來塊錢的崗位津貼。」時代一驚說:「主持人也要拉廣告?」

「可不?」羅門說:「一年三萬的任務。你看我們一箇中等城市,擠著大大小小七八家電臺,除了人民臺,個個獨立核算,就那麼一些企業做廣告,能不搶個鍋底朝天!不是瞎搞是什麼!況且拉廣告上還有種說法,報社領頭走,電視跟後頭,電臺小老九。你跑跑就知道了,難啊!」

時代當即沉默下來。

羅門就說:「你也真是的,做老師多好,要跑這兒來受罪,久了你就知道了,電臺不是什麼好地方。」

羅門說這話的時候有一股明顯的怨氣,不知是朝誰發的,時代趕緊閉了口,埋下頭來準備節目。

後來,時代就開始留心談廣告的事。有事沒事也到廣告部轉轉,取一取經。時代是個聰明人,她相信只要用心,這世上沒有辦不成的事。如果拉到廣告,除15%的提成,每月還有幾百元獎金。不是說嗎,誰誰誰的大哥大,誰誰誰的摩托車,誰誰誰的房子,全都是拉廣告拉來的。

時代也磨拳擦掌起來。

第一次,她去了市裡很有名的一家企業,電話號薄上的廣告說是該企業一年創收多少多少萬,多少多少外匯,口氣很大。總經理叫胡滿志,坐在金壁輝煌的辦公室裡氣度非凡地笑著。時代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漂亮的秘書小姐擋架,問她有沒有預約,時代笑著說有呢,剛剛打過電話。就這樣一闖就闖進了胡總經理的辦公室。

胡總是個講話慢條斯理的人,問明來意後,面帶難色地說:「我們的產品主要是銷往國外,在國內是沒有多少廣告可做的。也就前兩年在中央電視臺做做亮亮牌子。至於贊助嘛,」胡總說:「我們負擔很重啊,新聞部門都盯著我們要錢,可是也不能說給就給啊,我手下還有這幾千號職工,工資,獎金,福利,房子,都不容易。再說了,你們臺開臺時,我不還給過兩萬,問問你們陳臺長,支票還是他親自來取的呢。不好意思啊,實在不好意思。」時代謝過之後出來,把胡總的話分析分析,算是明白了幾分,一是人家做廣告只看得上中央電視臺,一個地方的小電臺,是不會看上眼的。二是每家新聞單位都向他們伸手,就是電臺的臺長,也只有兩萬元的面子,更別說一個剛來的小主持了。

再跑了幾家後,才發現胡總算是客氣的了,有的一聽說是電臺來人,根本就不見,也有見了的打過招呼後就抱著電話打個不休,當辦公室裡壓根就沒有時代這個人。

眼看這財大氣粗的「啃不動」,時代就轉移目標,去了一家小小的快餐店,叫「星期天快餐店。」時代是在日報上看到他的廣告的,廣告語很精彩:認識「星期天」,每天都是星期天!

老闆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看上去有一種生意人固有的精明。這時的時代又學會了不少和廣告有關的知識,知道了有一種廣告叫實物廣告。比如上次臺裡新聞部的小王給一家針織廠做了廣告,沒有拿到錢,但針織廠給臺裡每人發了一床被面,時代也拿到了。實物的價按八折折算下來,也就是小王的廣告創收,羅門當時就給時代算了一筆帳,就這一筆小廣告,小王至少能拿到五百塊錢。於是時代就對小老闆說:「你要是沒錢給也不要緊,可以把我

們臺中午的快餐給包下來,廣告保證給你做好。」

小老闆斜眼看著時代,一字一頓地說:「我想先跟你請教一個問題,電臺,究竟還有多少人在聽?」

時代忍住氣說:「我們臺的收聽率還是很高的,不信,你看,這是收聽調查統計表。」

小老闆把時代遞過去的表接過來,草草地掃了一眼,然後問:「你們臺,有多少人?」

時代一聽有戲,趕緊說:「不多,二十幾人,只有十幾個人中午在單位吃快餐,很划得來的。」

「話可不能這麼說,就實話,我要是在電臺做廣告,完全是幫襯你們,瞧你,一個小妹妹,麵皮又薄,也被推出來談廣告,聽說你們電臺是表面風光,不拉廣告就沒得飯吃了,有這回事吧?」小老闆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

時代一聽這話,站起身來就走,小老闆也不攔,在後面高聲地招呼夥計土豆要刮乾淨了,顧客可是上帝,不能讓上帝不滿意。

處處碰壁之後,時代的心情糟透了。星期天,時代神情恍惚地坐在髒亂差的研究生樓裡,遠端就安慰她說:「只要你喜歡這個工作就行了,錢上面不要你操心。等我上班了,還怕養你不起?」

遠端學的是計算機,那時正在準備畢業答辯和忙著找工作,頭髮亂蓬蓬的,學生味濃得很。時代有些心疼,伸出手去揉他頭一下說:「錢不夠用你照講。最近都吃些什麼呢?」

遠端說:「眼睛都忙綠了,哪顧得上吃。倒是你,每晚十二點下班,要注意身體。等我工作了,我們租個小房子,你就可以把夜班辭掉了。」

接下來的好幾天,雨總是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廣告和新聞都不想去跑,時代就整天呆在臺裡。時間一下子空出來許多。那晚在節目裡,時代就跟聽眾們說起「時間」,給大家念朱自清的《匆匆》前,時代說:「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不知道你是不是會在每晚這個時候問自己,我今天究竟做了些什麼,是不是在浪費光陰?小時候大人們總讓我們思考這些問題,但實際上長大後我們卻多半是會逃避這樣的問題,因為這樣的思考只能讓我們覺得不快樂不輕鬆。但我想我們都會害怕一無所成,怕得不到他人的肯定,不管我們從事的是怎樣的職業……」時代說到這裡抬了一下頭,透過隔音的大玻璃,她發現導播室裡的許多正在認真的聽著她的節目,兩人的目光對撞了一下,許多專注的神情令時代詫異,差一點走神。

後來想起來,許多對時代的追求就是從那個眼神開始的,那個眼神彷彿是個堅銳的楔子,就此快速地拉出一些時代從未想過的綿長的故事。

那一天依舊是下雨。

時代的節目是晚上九點。八點多的時候,時代坐在值班室裡百無聊耐地看電視,窗戶沒關,時代就看見陳臺長從電梯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溼漉漉的雨披,一晃就進了臺長室,再一會兒,電梯又開了,出來的是蘭心,拿著一把花傘,也一晃進了臺長室。時代當時並沒有介意,想到陳臺長多次強調主持人節目前提前半個小時待崗,不打無準備的仗。就趕緊收拾東西進了導播室。

做完節目已經是十點了。等待著時代的還有兩個小時的導播任務。她突然想喝水,於是去值班室找杯子。整個九樓空蕩蕩的。走廊裡的燈不知怎麼也壞了,時代有點怕,悶著頭往前走,經過樓梯的拐角處,突然傳來女人壓低了的嬌俏的笑聲,定睛一看,竟然是蘭心和陳臺長,蘭心的半個身子吊在臺長的身上,兩人的嘴正粘在一起。

時代的心整個地拎了起來。她在原地呆了一秒種,然後就轉過身來朝著直播室跑去。這可真是一件讓人慌亂的事,時代跑得極快,又不敢弄出腳步聲,一跳一跳的,象只狼狽的蚱蜢。剛好直播區前立著一面大鏡子,時代被自己的形象氣得怒火中燒,卻又不敢發作。

做完了導播時代還不肯出去,生怕樓梯拐角還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等著她。抓住了領導的痛處這還得了,自己剛來這個單位,就有本事讓領導不痛快或不放心了,以後一定沒有好果子吃了,時代心裡直嘆晦氣。

許多關切地問:「你臉色蒼白,是不是不舒服?」

「是的,頭疼。」

許多說:「我看你以後不要做導播了,女孩子長期上夜班怎麼會吃得消。」

時代沒好氣地說:「我不上夜班就只有睡大街上去,哪能和這臺裡的公子小姐們相比。

許多說:「要不,我來替你想辦法?」

許多的樣子很認真,一點也不象開玩笑。他認真的看著時代,把時代看得不好意思起來,趕緊說:「無功不受祿,哪好意思麻煩你。」

遠端畢業後分到了一家大型企業,效益還不錯。就是宿舍不理想,和四五個單身漢住在一個套房裡。口袋裡有了點錢,不再象做學生時那麼清苦,他就不止一次提出租房子的事,但時代愣是不肯,說沒結婚才不住一起呢,要不以後連新婚的甜蜜都體會不到。遠端無奈,只好作罷。

就在這時老周通知時代不用再做晚上的導播了,說是找了個臨時工,臨時工的家就在電臺附近,不用住在值班室。老周也沒叫時代搬出來,時代也就心安理得地住著。時代隱約清楚這裡面有許多的功勞,但許多不邀功,時代反而不好意思言謝,只是心想這人還真是很有辦法,和他做做朋友也不吃虧。

於是兩人之間也開始有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比如有一天晚上,時代帶了一包話梅到導播室裡吃,許多一進來就說罰款罰款,直播區內不準吃零食。時代不說話。第二天時代就帶了一包瓜子,許多一進來她就說:「許多,吃瓜子。」許多就真的拿一顆瓜子吃起來。時代趁機趕緊說道:「罰款,罰款!直播區內不許吃零食。」這都是一些多麼無聊的對話。但敏感的時代知道這裡面一定隱藏著些什麼。時代無意背叛遠端,她天真無邪的少女狀也令她自己感到不舒服,多多少少有些勉為其難的尷尬。環境迫使時代變成一個工於心計甚至有點趨炎附勢的新女人。

自從上次撞見了臺長和蘭心,時代心裡就總有點七上八下,最怕臺裡冷不丁傳出什麼流言蜚語來,罪名就自自然然地落到自己頭上。還好,幾個星期相安無事。然而,就在時代把這事漸漸淡忘了的時候,蘭心來找她了。

蘭心來找她是晚上,時代正準備上節目。蘭心穿了一件短得露肚臍的上衣,一條暗花色的長裙。鞋也沒換,高高的鞋跟在木紋地板上一敲一敲地打著節拍。坐到導播室蘭心就開始抽菸。細長的眼微眯著,儼然一幅風塵女子的樣子,只是少了一副成熟的美豔,時代倒覺得由雨辰來扮演這角色好一些。

蘭心這樣的確是扮演,白天上班的時候她並不這麼打扮,很高階的職業裝,坐在直播室裡尖著嗓子和小朋友們套近乎。蘭心的少兒節目做得就快只有她一個人聽。記得有一次,一個五歲的小孩到臺裡來玩,雨辰就問他:「聽不聽節目,蘭心姐姐的節目?」小男孩就乾脆地一扁嘴說:「嗲裡嗲氣!」笑倒了一辦公室的人。蘭心抽完了一根菸,再點上一根,封閉的導播室裡立刻煙霧燎繞起來。好長一段時間時代疑惑蘭心到這裡來只是為了抽菸。如同一個癮君子,到明文不許抽菸的地方來洩幾口怨氣。

然而,煙霧燎繞中蘭心卻說時代你下班後我們談談。這讓時代大大吃了一驚。下班後我們談談。蘭心的語氣像是領導和下屬談話,聲音輕,卻很有力度。時代的心裡立刻突兀出陰暗的樓梯拐角那一幕,蘭心象魚一樣纏在臺長的身上……這種回憶象一縷不吉祥的煙,輕輕一拉,就把時代拉到一種驚慌的境地裡去。

「我在‘晚秋’等你,不見不散。」蘭心說。

「晚秋」是廣電大樓旁的一個小酒吧。一杯咖啡賣到二十元,生意卻好得沒有道理。時代跨進去的時候marrycarrey正在唱著一首舒緩的情歌。那一瞬間時代對自己晚上的忐忑不安感到可笑,真是的,又不是自己做了虧心事,有什麼好擔心的。

蘭心坐在角落喝酒,鮮紅色的酒。時代去的時候她已有幾分醉意,時代一坐下,她就說:「我知道你會來,你不敢不來。」

蘭心盛氣凌人。時代卻憤怒不起來。那個第一次認識時坐在她身邊嘰嘰喳喳的小女生在幾個月內被逾越雷池的愛情換成心計詭秘的女人。她物質富足,生活單調,唯恐天下不亂。急於找個人來分享她自以為事的優越。

見時代不吱聲,蘭心開門見山:「我知道你那天看到什麼了,我能聽得出你的腳步聲,象貓一樣。」蘭心笑著說:「你一定很緊張對不對?」

時代說:「好好說話,我知道你沒醉。」

蘭心一聽這話臉上突然有了一種很無趣的表情,她坐直身子,正經起來,說:「馬上就是對我們四個新招的主持人進行評定。不行的,可是要請回老家的。你也許不知道,雨辰對你很不滿意。」

時代想想說:「我又沒得罪她。」

蘭心哈哈一笑說:「你真是天真!把文學節目做那麼好乾什麼呢,要知道雨辰做它可是做了兩年了,一直也沒有出彩,你這不是明擺著不給她面子嗎?」

時代沒吱聲,蘭心又壓低聲音說:「可別小看雨辰,她有的是手段,心眼又小,信不信由你,我只是跟你提個醒,一同招進來的,總不忍心看誰被踢出去。」

時代淡然自若地說:「反正盡力了,留不下來也是沒辦法的事,我照回學校教書去。」蘭心說你難道說不怕面子上過不去。過不去就過不去,時代說總是要混口飯吃,哪能跟你比,家大業大。

蘭心說:「雨辰最近做的一筆廣告把價位壓得低得不象話,拿了客戶不少回扣,我有證據,你感不感興趣?」

時代趕緊擺手說:「算了,算了,不說這事,我明天還有個採訪,得先回去。」

時代站起身來,蘭心說:「你不聽我的,會吃虧的。」蘭心鍾情的劇情只能是一檔庸俗的連續劇,時代無心參與,頭也不回。最重要的是,她對自己有信心,老周早說講過了,象你這樣的主持人,來十個我們也歡迎。現在的廣播啊,給這幫年輕人糟蹋了。

二個月後,時代的關係順順利利地進來了。倒是蘭心,進是進來了,卻從節目部調到了廣告部。做起一些無足輕重的事情來。蘭心對時代曾有的威脅和關心成為她莫大的羞辱和無奈。她對時代的報復來得快速而又直接。

她首先找到了老周,說臺裡的值班室不像值班室,一到週末,什麼樣的人都往裡鑽,還有,從門口過都能看到裡面的內衣內褲,象什麼話!

每晚抱著資料往直播室去的時候,也常常會在走廊裡遇到蘭心,當著她的面示威般掏出一把臺長室的鑰匙來。

蘭心開門的時候總是先將半個身子貼在門上,門一開,就輕輕地跌到黑暗裡去,彷彿故意要給時代一個懸念,讓時代猜想,黑暗裡,是不是有那個溫文儒雅前途無量的中年男人在等著她。當臺裡終於謠言四起的時候,時代反而顯得無所謂起來,關我什麼事,時代對遠端說,我一個字也沒說。放風的是她蘭心自己,這個變態的女人。時代說得咬牙切齒。

那一次是全臺職工大會,主要談到的是臺裡的創收問題。

臺裡的經濟是獨立核算。幾個月來創收都跟不上,支出就顯得非常艱難。陳臺長嚴肅地說最近幾個月我們臺裡的創收都趕不上別的系列臺,想必大樓下面的金榜你們都看過了,我這個臺長很臉紅,不知道大家心裡怎麼想。好幾個大客戶都被別人搶走了,要是大家再沒有優患意識,這臺還怎麼生存?說完就看著大家。讓大家發言。誰都不講話,把頭低著,於是就挨個點名。

第一個點到的是做經濟節目的阿明,阿明說:「我天天除了做節目,還不都在外面跑,電臺這個媒體,說實話效果來得慢,客戶來上幾次節目,覺得對產品沒什麼促銷作用,也就轉投別的媒體了。」

羅門說得簡單:「我們編輯,手裡沒節目,又沒名氣,拉的廣告都是人情廣告,人情能做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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