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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音樂節目的小衛說:「拉廣告的時候,除了別的媒體和我們的競爭,我們本臺的人還經常起衝突,比如上次我去新開的「華洋商場」,經理見我就說你們臺已經來了幾批了,算你在一起是第六個,很難為情。有時為了自身利益,廣告部和節目部主持人之間不是一種合作的關係,而是一種互相拆臺的關係。這樣電臺在外的形象就很難維持。」

許多接著說:「我認為廣告部的管理也很有問題,他們沒有給主持人詳盡的廣告播出單,我們也不太清楚什麼時間該播什麼廣告,客戶和我們把合同簽了,到時間聽不到廣告,自然是不肯付錢,我們的信譽也沒了。還有,有的廣告已經到期,該停掉的,廣告部不及時通知,還繼續播,一來給商家造成一種電臺廣告和合同不值錢的看法,二來又往往佔住黃金時間,讓新廣告達不到最好的效果。」

這樣一來矛盾就集中到了廣告部的身上。廣告部的主任老馬就有點坐不住。他不好出面,就捅捅他下面一個牙尖嘴利的女人出來說話。女人姓王,名義上是廣告部的副主任,一直都沒有明確。平時講話刻薄,喜歡一套一套地教訓人,大家就戲稱她為王律師。

「王律師」頭一歪說:「我認為有的同志說話要注意,大家看看這臺裡的東西,你們坐的辦公桌,辦公椅。各辦公室的空調,過年過節的福利,甚至喝水用的杯子,哪一樣不是廣告部辛辛苦苦厚著臉皮出去拉來的。我們廣告部只有四五個人,每年的任務是八十萬。而節目部每個人每年只有三萬的任務。所以需要大家理解我們的難處。至於出現衝突的情況,我們也覺得很傷腦筋。既然今天說開了,我也就代表廣告部來談談我們的看法。」王律師乾咳一聲接著說:「對於廣告的資訊來源,運作方法,廣告的策劃,我想我們廣告部在這臺裡還算是一把手,不客氣的說,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有的主持人遇到大的客戶,不願意和廣告部商量,而且急功近利,往往幾千元就接下來做了。如果由我們廣告部出面,說不定就能談成幾萬元的大專案。所以說對廣告部的不信任,給臺裡造成了不小的損失。還希望節目部的各位同仁今後能多多和我們合作,不要再以小我為中心。另外廣告的管理及播出問題,由於

廣告部人手不夠,是不是請臺長和周主任考慮一下,由節目部來接手,各主持人各負其責,誰漏播或誰錯播,就由誰來負責。」

「王律師」的話嘎然而止,完了就靠在椅背上,有點得意的樣子,老馬的臉色也緩了下來。雨辰這時開口說話了,還是那樣微微的笑著:「你們廣告部不是才去了個蘭心嗎,她可是很有本事的,要利用起來才行啊!」

蘭心一聽就話跳起來說:「阮麗,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阮麗是雨辰的本名,叫的人少了,忽一聽,有些滑稽,加上蘭心跳得急,差點沒站得穩,大夥就一下子笑了起來。

臺長站起身來說:「搞什麼搞!這是在開會!一點新聞工作者起碼的素質都沒有。散會!」

接下來的又一次全臺大會依然是不歡而散。

這一次談到的是主持人的素質問題。首先發言的是老周。

老周說:「現在聽眾反映,有很多主持人的素質很差,有的連基本的普通話都說不好,做起節目來更是不知所云,把聽眾當傻瓜。我搞廣播三十幾年了,我們以前講錯一個字都是要扣獎金的啊!不要怪我這個主任講話不客氣,在坐的個個都是所謂的啊…明星主持,你們問問自己,究竟有多少檔節目是認認真真準備後才上崗的?從這幾個月的聽眾調查來看,我們的收聽率是不如人意的。收聽率上不去,還談什麼創收要上去?最令人氣憤的是,我們有的主持人還揹著臺裡在外面給人家主持婚禮廠慶什麼的,甚至還有偷偷摸摸搞傳銷的,完全不把自身的形象當回事。不過,話又說回來,這裡面也有表現很不錯的,比如時代,她到我們臺裡時間不長,文學節目就做得很出色,聽眾也很歡迎,是下了功夫的,這一點我們都有目共睹。所以說主持人一定要肯學肯幹肯鑽研,要有自己的東西,要做一個知識型的主持人。過一段時間省裡有一個主持人培訓班,這是一個很好的學習機會,局裡給我們一個臺兩個名額。象時代這樣的主持人,我們就是很樂意送她去的。大家都要一起來爭取這樣的機會。有人說廣播這兩年是在畸型發展,但我看,只有我們有進取心,無論如何都是不會被淘汰的……」

「周主任,」蘭心這時把他的話打斷了:「我記得你在大會小會上都不止一次地提過,說是一個全面的主持人只會做節目是不行的,一定還要會跑新聞,會創收才行。當然,我說這話是對事不對人,就說你剛才表揚時代吧,我手裡剛好有一個統計表,她可是一分錢廣告也沒為臺里拉到過,那麼請問,送這樣的人去省裡學習,臺裡這麼多資格老創收好的同志會不會有意見呢?」蘭心把身子坐坐直,再次說道:「我這是對事不對人,只是想提醒臺領導,做事要公平!」

整個會場安靜下來。

陳臺長掃掃大家,最後說:「有什麼意見可以下來交換,但是蘭心,我提醒你,別忘了尊重領導!」

大夥兒起身散開,蘭心邁著步子走到時代的身旁,拍拍她的肩,幾乎是貼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蘭心說:「時老師,你可別得意得太早!」

散了會,時代心裡不痛快,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發呆,羅門安慰她說:「這種女人的話你放在心上幹什麼呢,臺裡又不是你一個人拉不到廣告,象我一樣臉皮厚一點,什事都沒有。」羅門那陣子很少正常地來上班,一天到晚跟在什麼人後面搞傳銷,推銷的是一種「鍵身搖擺機」。他神神秘秘地對時代說:「想賺錢你不妨跟我幹,不會吃虧的。」

時代說臺裡不是反對嗎。羅門說怕什麼,這叫自謀生路。

晚上做完節目出來,許多遞給時代幾張花花綠綠的紙說:「這是我和啤灑廠籤的廣告合同,你交給廣告部就可以了。」

時代一驚說:「這怎麼可以。」

「你放心。」許多說:「這是新客戶,誰也不知道是我讓給你的,你把回扣給我就行了。」

時代還想拒絕,許多拍拍她的肩說:「堵住蘭心的嘴並不是一件壞事,知道嗎?」

許多的語氣很親切,象哥哥,還有一點象父親。時代來不及去想他的用意何在,伸手將合同接了下來。

時代最終還是踏上了去省裡學習的列車。據說為這事,蘭習不知道到臺長室去哭過多少回。時代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會招惹上了這個女人,這個女人認定所有的不如意都是時代帶給她的。倒霉的時代沒有精力去和她明爭暗鬥蘭心丟得起一百份這樣的職業,時代卻一份也不能。就象遠端說的,忍忍吧,讓她覺得跟你鬥都沒勁。

和時代一起去省裡學習的,是許多。

這次學習一共半個月,每個名額的經費是二千元。主辦單位的接待工作做得很不令人滿意,賓館的衛生很差,食堂的菜不能入口,熱水又常常供應不上,各地來的「名主持」們怨聲載道。第一階段的內容是「主持人的基本功」,課是一個老頭子來上的,老頭姓張,據說是全省數一數二的播音界的老前輩。一整堂課都在教大家念「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滿教室的人在他的示意下輪流著白日依山盡,時代就悶著笑了出來,坐在她旁邊的許多問笑什麼呢,時代就說象教小學生。幾天的課都是念古詩,大家覺得都沒勁透了,唯一的樂趣是一個西裝筆挺的做音樂節目的小夥子帶來的,他念起來詩來的時候總是無法按老師的要求做到氣勢磅礴,而且斷句奇怪。比如,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大家就哈哈哈地笑起來,張老頭說笑,笑什麼呢,不會再來,來,再來一遍,播音,什麼叫播音,那就是普通話一定要正,要有力,要堅決杜絕港臺腔。

第二階段講「主持人的語言藝術」。課是一箇中年的女人來上的,據就此人是北廣的研究生,很有一點水平。這個女人講起話來較之張老頭要有趣得多,中間還插上不少主持人因語言不慎出醜的笑話。大家也算聽得認真,歡笑聲此起彼伏。但從第二天起她不再上課,而是讓大家分為好幾個組,一起來表演話劇《雷雨》的片斷,先是說坐在座位上表演臺詞就行,後來有人提議要站起來表演才能入角色,再後來竟有人提議要穿上服裝正兒八經地來,老師居然都一一地同意了,主持人培訓班儼然成了一個演員培訓班。

時代分到的角色是繁漪,許多做了周樸園。許多的形象和周樸園相差甚遠,他半啞著嗓子對時代說--把藥喝下去!時代就笑得腸子都打結。不止是時代這一組,每一組都是這樣的,把《雷雨》演做了一幕又一幕的喜劇。

學習過半,男人們把興趣都轉投到了撲克上。一到空閒時幾個腦袋就湊到一起,時不時還殺聲震天,彷彿是一場性命攸關的戰鬥。女人們則三三兩兩結伴逛商場。時代沒帶多少錢,沒事就是躺在房間裡看電視或者昏睡。有一天黃昏,時代正在整理衣物,許多敲開了她的門。

許多說:「食堂裡的飯吃得人快吐,晚上我帶你出去吃。」

時代注意到許多說的是一個「帶」字,這個字裡所含有的親密的意味讓時代措手不及,遠端都不會這樣講話的,遠端會說我們,我們一起去吃飯。時代怕自己心裡的扭捏被許多識破,趕緊說好,我換件衣服。

時代關了門就發現其實根本沒有衣服可換,穿在身上的那套是最適合的,剛才的話不過是掩飾內心不安的一句臺詞,索性就拿起一把梳子把頭髮梳了兩三下,連淡妝也沒畫地走了出去,心裡罵自己沒出息,簡單的事也給想得複雜起來。怪不得遠端老罵她多心。

和許多走在寬闊的大街上,又是秋天了,黃昏的天是暗藍的,象許多身上的那套西裝。光禿禿的樹幹努力向上伸著,渴望與天進行靈魂的交談。許多快半拍地走在時代的前面,時代發現他的西裝質地很好,把他的背影襯托得挺拔修長。於是時代就存心地慢半拍地走著,有省城寬闊的大街上把彼此營造出一種刻意的界限來。許多也沒有回頭,直到過馬路的時候,才伸出手來輕輕地拉了她一把,那一把拉在時代的手臂上,很突然,時代的思緒給拉得猛的緩慢起來,腳步隨之也慢了下去,一輛輛計程車呼嘯而來,許多再狠狠地拉了她一把,兩人就站在馬路的對面了。

「唉,你!」許多責備說:「這麼大的人了連馬路也不會過。」

時代笑笑,手臂那兒熱熱的,象給誰套了一個重重的鐵圈,好半天才卸下來。

許多把時代帶到了經貿大廈十七樓的旋轉餐廳,透過餐廳茶色的大玻璃看出去,城市的燈紅酒綠有些變調。許多把選單遞給時代,時代趕緊擺手,許多也不勉強,輕車熟路地點了幾個菜,自已點了啤酒,給時代要了杯飲料,淡綠色的液體上飄著幾片嫩黃的檸檬。

時代埋怨說:「早知是這種培訓班就不來了。誰有意見就讓誰來受受罪。我看在我們臺裡,要不象你一樣有權有勢,要不就象蘭心,不要臉。否則不會有好日子過。」

「怎麼?」許多喝口酒說:「對電臺失望了。」

時代不說話。許多也就不再追問下去。

於是一頓飯兩人之間話不多,好象專門為吃而來。做節目時妙語連珠的時代和許多謹慎地守著各自的心事,象兩個沉默寡言的陌生人。酒足飯飽,時代搶著把錢包拿出來要去付帳。許多站起來說喂喂你幹什麼呢,時代連連說我這人最怕欠別人你就算行行好,要不我們aa制。許多說給我一點面子。時代堅持,面子是另一回事,這次一定要aa制。許多握住時代的手說:「你得把我當個朋友,以後還情的機會有的是。」許多的這一握讓時代驚慌失措,一種溫暖的帶有質感的情愫象劍一樣的穿透她的心,一時竟有些捨不得把手抽出來。

時代回來上班的第一天,在樓下碰到了雨辰和她的兒子,雨辰的兒子長得俊俏,大眼睛尖下巴,神氣的運動裝,牽著媽媽的手。雨辰說:「叫阿姨。」

小男孩不吱聲,有仇似的瞪著時代。

雨辰笑笑說:「他總是不聽我話…」雨辰的話沒說完,小男孩突然抬起腳來踢了時代一下,尖頭皮鞋不輕地打在時代的小腿上。

時代「唉喲」一聲退得老遠。

雨辰一巴掌打在小孩身上,小孩哇哇地哭起來,時代又連忙上去說沒事沒事小孩子都是這麼調皮。雨辰報歉地笑笑,拖著兒子遠去,平日裡風情萬種的雨辰留給時代的是一個倉促狼狽的背影。中午抽了空去看遠端,遠端的單位有一種大企業的氣派,處處纖塵不染。來去匆匆的人都穿著淡藍色的廠服。遠端的廠服好象大了一號,腰那裡空空的。見了時代,他大著嗓門說「喲!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時代很不滿意他這樣的見面語,好象兩個人是多年不見的普通朋友,沒有風,就不會吹到一起。

時代靠到他身上問:「想不想我?」

遠端說:「老夫老妻了,別那麼肉麻行不行?」

時代把不悅擺在臉上說:「巴心巴肝地來看你,半句貼心話都沒有。這麼長時間不見,你就一點都不想我……」時代這一說,就有些傷心,一傷心,淚水就在眼眶裡打轉。

遠端一見她來真的,連忙哄起她來:「我不是忙著掙表現掙錢,好早點娶你過門嗎。瞧,還著名主持呢,這文學節目怎麼把你做得這麼多愁善感呢。」

時代沒好氣地說:「沒房子就不能結婚?」

遠端說:「不是你不肯嗎?」

「我現在肯了,」時代說:「我們馬上結婚。再說,給那女人一鬧,臺裡看樣子也住不下去了,你得趕快給我找房子去。」

時代一幅下了決心的樣子,倒是把遠端弄得有點激動起來。

回到辦公室從羅門那裡聽說雨辰打算離開臺裡,連辭職報告都寫好了。時代奇怪地說她在臺裡這麼重要,她一走新聞誰來播。羅門說你真是天真,這地球離了誰不轉,你當初離開那班學生,他們不照樣唸書照樣畢業。羅門講話向來是不給人留面子的,時代也不和他計較,只是覺得雨辰可惜,好端端地把一份好工作扔掉,什麼樣的理由都說不過去。又隱約覺得這事和蘭心有關,晚上的時候,時代就問許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雨辰在一筆廣告上做了手腳,給蘭心捅了出來。」許多說:「她怕臺裡真跟她計較,以辭職為要脅罷了。」

「這地球離了誰不轉。」時代用羅門的觀點:「雨辰這樣做是不是幼稚了一點?」

「雨辰自有她的資本,她老公是一家大集團的總經理,每年給臺裡的贊助有十萬,這一點老陳還是很在乎的,局裡考查臺長的業績,還不就看個創收。」

「怪不得。」時代嘖嘖地說。

「不過,這是一次錢與權的較量,」許多說:「雨辰不一定會贏。無論怎樣,領導要選擇的還是他的尊嚴和麵子。」

進行這番交談的時候時代站在導播室的窗邊,導播室的窗很少那麼大的敞開著,秋風吹進來,有一些涼意。許多的手放在窗臺上,離時代很近,有一些咄咄逼人的親近感,這種感覺在省城的時候總是若有若無地襲擊著時代,讓時代不得安生。唯一的辦法是在夜裡反覆地想遠端,想他們初戀時點點滴滴的片斷,象一個老年時對愛情倉促回顧急於收集過時甜密的婦人。許多就站在她的身旁,筆挺的西裝散發著一種安安靜靜的男人氣息。時代鄙夷起自己內心的沉迷,她故作輕鬆地宣佈:「許多,我要結婚了。」

「真的?」許多很有興趣的樣子:「什麼時候?」

「明年春天。」時代說,時代說完很潦草地掠了許多一眼,害怕他會說些什麼,又害怕他什麼也不說。

許多的回答很簡單,他說:「恭喜。」

雨辰的辭職報告很很快就批了下來。

這是一件很多人都沒想到的事。雨辰自己也沒有想到。那一天時代在辦公室裡坐著。隔壁冷不防地就會傳來一聲巨響。有好事者就會一顛一顛地來報告,雨辰把桌上的東西掃地上了,雨辰把桌子掀翻了,雨辰開始砸玻璃了……,雨辰砸完東西就開始罵,她跑到臺長室門口,用很標準的普通話象潑婦罵街一樣地罵,罵聲像武俠小說的飛刀,斷續而尖銳。她說姓陳的你不要躲著不出來,你有理就出來和我理論理論……要不是我當初幫著你籌款找關係,你能坐上這一個位子?……為了一個小情人,你翻臉不認人!你的那些爛帳倒是翻翻看,有多少見得人的……」但陳臺長始終沒有露面,整個廣電大樓裡就響著雨辰喋喋不休的叫罵聲,誰也不敢去勸她,誰勸她她連誰一起罵,鬧得實在是不象話了,才來了一個副局長,連拖帶勸地把雨辰帶到樓下局長室去了。

雨辰最終還是離開了臺裡,走的時候是一箇中午,臺裡沒有多少人。時代端著一盒飯在走廊裡站著,雨辰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停住了,「小姑娘……」雨辰好象有什麼話要對時代說,啟了啟朱唇,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什麼也沒說的雨辰又恢復了美豔和冷靜,她神色自若,毫無留戀地走出時代的視線。

雨辰走後的第二天台長就找了時代去談話。

臺長說:「我聽說你在外面講了一些不該講的話。」

時代一驚:「臺長您什麼意思?」

臺長把手一擺說:「你也不要裝糊塗。臺裡對你是很重視的,上一次學習,本來你不夠格,也讓你去了,你要把握好自己,不要走錯了路。」

時代的心裡泛起一股強大的不安。臺長嚴肅得近乎刻薄,時代無從解釋,心慌慌地起身告辭。

時代大大小小的不如意就是從那次談話後開始的。

首先是還是宿舍的問題,老周說:「局裡規定值班室一定要安排人值班,不能做為個人宿舍。上次我已說過這事了,不知你有沒有找好房子?」

時代說:「什麼時候得搬?」

老周想了想說:「最好就這一兩天,我們一安排輪流值班,就有人會住進來的。」

就在時代為找房子的事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老周又找到了她,這一次老周說:「雨辰走了,她這個空一時半會兒還填不上,臺裡決定這段時間讓你來播早新聞。早新聞是直播,每天早上七點,你得六點鐘來看稿,這可馬虎不得。」

時代一聽頭都大了:「我從來沒播過新聞。」

老周笑笑:「不是才送你去學習的嗎?」

時代說:「我每晚十點才下節目呢,馬上又不住在臺裡了,早上不一定趕得及。」

老周遲疑了一下,說:「我也沒辦法,有困難你自己克服克服。」

時代一聽,不再有任何爭辯的興趣,低著頭回到了辦公室。

本來想打電話和遠端商量商量,但電話拿起來又放下了,遠端能有什麼辦法呢,房子的事就夠他煩的了。只能是安慰。但時代現在要的可不僅僅是安慰。時代覺得自己的近況象一首軟綿綿的情歌,找不到一小段可以讓精神振奮起來的音節。還是先把住的地方解決了再說吧,要不明天就真要睡大街上去了。

遠端打來電話,說是西效有個小平房,十平米左右,八十塊錢一個月,就是地方偏了一點,有點不安全,光線不怎麼好,只能在房間裡做飯,問時代願不願意。

時代沒好氣地說:「你說呢?」

遠端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腿都跑細了,才找到這一家,近的房子也不是沒有,租金貴得離譜,一個平方三十元,不還價的。這不馬上結婚嗎,不存點錢怎麼行

,我也不想讓你吃苦,反正一結婚我就申請房子,我打聽過了,象我這樣條件的也是有希望的。」

時代只好說:「你作主吧,反正明天就得搬了。」

掛了電話就聽到蘭心從隔壁辦公室傳過來的尖銳的笑聲,笑了又笑,笑了又笑。有點象神經病,但那種開心是不加掩飾的,時代恨不得割下她的舌頭來,這個惡狠狠的念頭把時代自己嚇了一跳。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時代想,我怎麼能讓她遂心?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突然,寒風一吹,冬的翅膀就陰陰地遮住了城市的上空。忍氣吞聲早出晚歸的時代對這一份曾經無限嚮往的工作厭倦到了極點。租來的小屋由於長期無人居住,不經意中總會散發出一股被歲月壓得幹而緊的黴味。時代就在那若有若無的黴味裡做菜,炒一鍋青菜,或是做一鍋回鍋肉,等著看遠端狼吞虎嚥地吃下它。這時,城市的上空總是流動著不同的電波,各種腔調的主持人用各種腔調報天氣預報,請大家猜謎點歌或接無聊的熱線電話。時代就想自己竟也是這無聊的人群中的一個,曾經固執的選擇成為一個不能直視的可笑的傷口。時代開始漸漸地明白,直播室裡柔曼的音樂和文學只能屬於直播室,一個門窗緊閉常年不見陽光的地方。而陽光下,才是真正的生活,一個小小的主持人在話筒前永遠無法說明白的真正的生活,它有血有肉有呼吸,嘲弄地看著你的無能為力和委屈求全。

冬的夜晚,時代開始習慣於在小小的單人床上和遠端做那種的不徹底的遊戲。遠端總是激情滿懷,用各種方式在時代的身上來來去去。他目光炯炯,粗糙的唇尖銳而胡亂地滑過時代疼痛的胸口。時代的腦子裡就出現那個十四歲的發育不全的少女,一頭細細黃黃的頭髮,她在一天放學後去廁所時發現了自己內褲上暗紅的血跡,女孩嚇得腿都軟了,她以為自己會死去。那時也是冬天,女孩含著淚在沒有樹葉的大街上飛奔,她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保守而呆板的母親忘了給女兒上重要的一課,因此時代在十四歲的時候就深刻體驗了死亡逼近時的恐懼。

遠端象一個頑皮的孩子賴在時代的身上,發出壓抑而興奮的低喊,藍色的夜在散著黴味的小屋裡游移,窗外白花花的燈光給人一種就要天亮的錯覺。面對遠端的執拗,時代第一次束手無策,堅守的潮水就要退去。然而這裡她看到了頭頂上一根大而粗的木樑,因年代久遠,木樑上有了一個又一個黑色的小洞,象黑暗中老鼠不懷好意的偷窺的眼。時代莫名的一激靈,她說不。遠端說你忍一忍,馬上就好,女人總是要過這一關的。但是時代堅決地說不,不!浪漫的夜裡這一聲聲「不」顯得是那麼的不通人情。遠端索然無味地翻下身來:「老這個樣子幹什麼呢?」遠端的不滿是不加任何掩飾的。時代背過身去,心象是被浸在熱水裡,軟了一小會兒,又慢慢地硬了起來。時代想遠端是不會明白她的感覺的,時代想要的感覺不會在這間破舊的小屋裡出現。

25歲的時代艱難地固守著一份少女的美好。她想她沒有辜負母親,母親將所有床弟之歡貶得一錢不值,不就是為了這一點嗎--結婚之前,是萬萬不可給男人騙的。男人有的是手段。母親的話在這樣的暗夜閃著哲人一樣的光茫。

兩個多月過去了。雨辰的位置一直找不到人來頂。時代的早新聞就這樣無休無止地播了下去。聽說明年的廣告任務會更重了,沒有廣告,連工資也會扣掉百分之多少多少,大家聚在一起的話題多半都是電臺有多沒意思多沒意思,風光了這幾年,又該是窮途末路了。

時代還是有點怕見到臺長,怕自己理直氣壯的樣子會讓臺長覺得不舒服,遠遠地見了,就象小時候見了老師一樣想方設法地避開。電臺的光環徹底消失的時候,時代想到了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許多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許多說:「還是去看看那個房子吧,離這裡挺近,天天跑來跑去的折騰什麼呢。」

許多嘴裡的「那個房子」是他曾經跟時代提起過的,時代當時拒絕得很乾脆。許多的語氣裡透露著趁人之危的嫌疑,時代不得不防。

但現在許多舊事重提:「去看看,」他說:「他不心疼我都心疼了。」

時代聽懂了話的意思就的些發呆。

「只是找個近的地方住下來而已,想那麼多幹什麼。」許多的話欲蓋彌彰。

那是離電臺不遠的一座樓房,底樓。房東是一對中年夫婦,對許多很是客氣,彷彿是多年的好朋友。許多悄悄對時代說他們是回遷戶,以前地方大,一下子分到四套房,子女又不在身邊,就把這套房分租給小年輕,共用廚房和衛生間。時代的那間房很小,陽光也不是很充足,但是它乾乾靜靜,沒有高高懸掛的粗俗的大木樑。時代站在那間小屋裡,喜悅不知不覺地填滿了眼睛,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屋,一種遠離流浪的心情。時代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謝謝許多,他就站在她的身旁,說窗子最好能加幾根鐵條呢,小女孩子膽子小。時代第一次發現許多其實很高,背影很寬,濃眉大眼,有著笑笑的唇角。應該是那種討人喜歡的男人。許多說「小女孩子」,時代的心裡滾過一種就不出的喜歡,象肥皂泡,拼命地往下壓,還是會升起來。

時代說:「許多,我看透了,電臺真是沒意思。太險惡。」

許多說:「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春。走,我替你搬家去。」

許多就這話時就直直地看著時代,看得時代無處逃遁,連忙說:「別把我當你那些聽眾。」

幾天後,市裡的郵政樞紐大樓落成,許多又拉了時代和他一起去採訪。時代說又不是我的條口,我去湊什麼熱鬧。許多說你就算幫我好了,採訪我還行,最怕的就是寫新聞稿,寫一回給新聞部的人臭一回。我幫你那麼多次,你就算還還情還不行。去了時代才知道原來是有紀念品可拿的,一人一套磁卡,一個話機。許多把時代介紹給郵局宣傳科的人,說這是我們臺裡的著名主持時代,以後有什麼要報道的也可以代她,廣告方面多照顧一點。有人把紀念品遞給時代,叫她也籤個名。時代不好意思,愣愣地站著。許多趕緊推推她。時代臉紅紅地簽了個名,感覺自己字都不會寫的樣子。採訪出來後時代就罵許多說早知不跟你來了,弄得多不好意思。許多笑呵呵地說你還沒有學會做記者,做記者的第一個要求是臉皮厚。再說採訪拿紀念品本來就是記者該有的權利,你今天的新聞稿好好寫,不就對得起人了。還有,許多嚴肅起來說,郵局一年在電臺投三四萬廣告,你抓住了,一年的口糧就解決了。

時代說哪有這麼容易的事。

許多就說你說呢,你說會不會有?許多的眼睛狡猾地看著時代,時代知道自己又掉進一個陷井去了,老謀深算的許多老讓時代覺得自己象一個小女孩。許多的手穩穩地放到時代的肩膀上來。「你真是個小女孩。」他說。

四周是冬天的樹冬天的風,冬天的陽光如一個跛腳的老太邁著緩慢而謹慎的步子,悠悠地掠過時代的臉。時代的少女心事在那一剎那復甦,它來得迅猛而又抒情,遠比過去的那一次豐滿和盈足。時代沒想到該拂去肩上的那隻手,許多的手指修長有力,漫不經心地貼著時代棗紅色的大衣。

季節很快就輪迴到春天,很多看不見的東西都在蠢蠢欲動地萌芽。

時代照原計劃做了春天的新娘。

只是新郎換成了許多。

這是那個春天裡激動人心的一樁婚事。電臺的發燒友們奔走相告,許多娶了時代,或是時代嫁了許多。時代和許多的婚禮簡簡單單,但是止也止不住的賓客盈門,請或沒請的客人踏破了新房的門檻,陳臺長也來了,他笑容可掬地握住時代的手,半天也沒放開,象是大幹部慰問老區的貧困戶。他說時代當初你一來報考我就看中了你,有思想的女子。現在有思想的女子不多啊,許多真是有眼光,也算是我們電臺的一樁大喜事,要點點歌,點點歌才是。

時代的臉藏在白紗裡,許多輕輕地握著她的手。許多說謝謝臺長,我和時代都要在你手下謀生,以後還要您多多關照。許多就完拉了時代就去招呼別的客人,有點揚長而去的滋味。許多就這樣拉著時代遊刃有餘地穿梭在這樣的應酬裡,直到賓客散盡。整個晚上許多深情款款。深情款款的許多突然讓時代覺得有些陌生,想到自己就要和這個陌生人之間發生一些事,時代就開始緊張起來。時代回憶起自己和許多之間的初吻,那是在一間ktv包廂裡,包廂的周圍是以假亂真的大海,沒有生命的魚裝模作樣地在游泳。許多的唇柔軟地在她腮邊游移,然後溫暖地滑了進去。時代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顫慄,她在迷亂的一剎那看見了牆上的魚,那些魚在淚光中真的遊了起來,紅的、白的、紫色的魚,象許多的唇,潮溼而誘人。也就是從那一晚開始,遠端成為一個讓時代深感自己墮落甚至無恥的過去式。許多在浴室裡洗澡,水聲嘩啦啦,時代定定地看著床罩上波浪,象心情上不安的折皺。時代對自己說這就是命運的潮水,不經意中把你帶到從未想過要去的地方。

新婚之夜的許多溫柔無比,時代在他手指的指引下緩緩地釋放,一種令時代驚奇害怕同時又戀戀不捨的釋放。象花開,象雲散。時代第一次明白,啊,女人原來是可以這個樣子的。母親的告誡是一把鎖,許多不用鑰匙就輕易地開啟了它。時代發出讓自己感到羞怯的低喊。許多說小女人想怎樣就怎樣吧,我帶你飛翔。時代飛進生命的幽谷,繁花盛開,鳥在她的身體裡歌唱。當山泉迸裂噴薄而出的時候,時代流下了不知所云的淚水。

這世界註定是幾家歡樂幾家愁,永遠不得寧靜。當時代還沒從新婚的眩暈中回過勁來的時候,風光無限的陳臺長正被一封人民來信弄得焦頭爛額。

那是一封檢舉信。據說裡面列舉了陳任臺長期間貪汙廣告款、收取賄賂、專橫獨斷以及私生活嚴重不檢點等等見不得人的事。事情鬧得很大,市紀委也來了人,找不少人去背對背地談話。臺裡的的氣氛就象是暴風雨要來的樣子,空氣裡一嗅就能嗅出雨的味道來。大家見面都諱莫如深的笑著。各種各樣的猜測象野草一樣在心裡滋長。人們都急於知道是誰寫了這封讓陳臺長氣都喘不過來的信,是含怒而去的雨辰,頗有心計的「王律師」,還是那總有一股子怨氣的羅門?

許多就在這臺裡的一片混亂中趁勢從電臺調到了電視臺廣告部,用許多的話來說,倆口子上班下班都臉對著臉,那還有什麼意思?

再也不用播早新聞的時代常常坐在許多的摩托車後去上晚班,風吹起她的長裙和秀髮,象廣告片裡的女主角。許多總是勸時代把文學節目推掉,做一個白天的輕鬆點的節目,要不每晚十點才下班,沒有正常的夜生活。但時代不肯,豐衣足食的時代對她一手做起來的文學節目又有了難已割捨的情懷。時代再次迷戀起那種氛圍,小小的直播室裡,只亮一盞小檯燈,有時乾脆什麼燈也不亮,因為她閉著眼睛也知道調音臺上每一個控制鍵所在的位置。推開話筒,時代就站在舞臺中央,用她所願意的語言和所有的聆聽者對話。時代總是想世上不會在有比這更美妙的事了,至於單位的飛短流長,管他呢!

整個廣電大樓裡,唯一固守對時代的不屑的是蘭心。有一次不巧,兩人在電梯裡碰上了,就兩人在裡面,電梯搖搖晃晃地往上爬,蘭心就憋不住開口了:「飛上枝頭了是吧,可不要以為飛上枝頭的都是鳳凰。」時代微微笑著,連一個白眼也沒捨得給那個酸酸的女人。這樣的微笑使時代想起久違了的雨辰,沒有資本的女人是不會有這樣的笑容的。時代在嫁給許多之前其實並沒有奔著這種資本而去,不管別人相不相信這一點。但是現在時代擁有這種資本了,卻不能不說是許多帶給她的,許多讓她變成眾人注目的焦點,時代的出色才會有機會展示在公眾的面前。至於蘭心,陳臺長自身都難保,她還有什麼資本在臺裡耀武揚威?

許多去了電視臺的廣告部後,應酬多了起來,有了大客戶,還把時代帶著,時代在電臺的創收任務也就成為一件輕而易舉的事。那一天是客戶請客,他們經營的是一種保健品,廣告上同樣說得是天花亂墜包治百病。由於廣告法規定黃金時間的藥品或保健口廣告不得超過兩條,他們的廣告擠不上,又不肯多花錢,於是就請了許多想通融通融。許多喝著人頭馬說這實在是很難辦,目前黃金時間播著的兩條廣告都是全國知名的大客戶,得罪不得。時代趁機說在電視臺做差一點的時間段也不要緊,可以在電臺做做補一補,電臺要價不高,時間又長,形式也可以多樣化,回扣還比電視臺高三倍,何樂而不為呢?對方高個的經理問明瞭時代所在的電臺後說是本來就打算在你們臺做的,你們臺廣告部的蘭心和我們一個主任認識,已牽過線吃過飯了,同來的還有你們臺長嘛,馬上就籤合同。正因為我們這一次廣告是全面撒網,所以才會在廣告費上斤斤計較,所以才請你們幫忙嘛。

時代一聽這話,心裡有了主意,把許多拉到一邊,要他無論如何要解決這家客戶的困難,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在電臺做的那份合同和時代簽,而不是和蘭心籤。

許多說:「蘭心無所謂,老陳的面子卻不能不給。」

時代說:「我看他就快下臺了。」

「胡說。」許多說:「在臺裡你可別跟人多話,老陳有他的背景,這點小風小浪怕什麼?」

時代不高興地說:「我被蘭心欺負過,你就不替我出口氣。再說了,這也不是筆小廣告,一年做到三萬,15%的回扣,輕輕鬆鬆拿4500塊,有什麼不好的。」

「好吧,」許多說:「這事我來辦,老陳那兒我去說說,不要為了點小仇小恨,留個大疙瘩。」

三天後蘭心吵到了時代的辦公室。

「真沒想到你這麼卑鄙!」蘭心一屁股坐到羅門的辦公桌上,指著時代罵到:「你這人怎麼一點臉皮也不要,這麼噁心的事虧你也做得出來?」

時代慢吞吞地說:「各人憑本事吃飯,你有什麼不滿可以找領導說去,我們這裡要辦公,請你出去。」

「喲!」蘭心從桌上跳下來:「搞得象真的一樣,你倒是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貨色?你別以為你有個做官的公公,我就不敢惹你!」

時代笑出聲來,她真的覺得很好笑,蘭心生氣的模樣帶給她一種說不出的快感,時代等這一天好象等了很久。笑完了,在蘭心氣急敗壞的表情裡,時代一字一頓地說:「蘭,心,姐,姐,別傷了身子骨。」

蘭心繼續謾罵了半天,時代不再理她,見她好半天下來還意猶未盡,索性開啟辦公室監聽音響的話筒,對準蘭心。羅門一看,沒憋得住,一口茶當即笑得噴了出來。

那一陣子少兒節目的主持人在家生小孩,蘭心又把節目接過來做。那天晚上她說下面我們請小朋友們來聽一首好聽的歌《布娃娃》,聽到一半的時候,收音機裡突然傳出了蘭心一聲尖銳而急促的尖叫,啊---!竭斯底裡的絕望,聽起來讓人毛骨聳然。

這聲尖叫意味著蘭心播音生涯的永遠結束。連時代的公公也拍了桌子。廣播是黨的喉舌,黨的喉舌裡傳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聲音,簡直是開國際玩笑!這主持人是什麼素質?這臺長是怎麼當的?

星期天和許多一起回公公婆婆家吃飯,自然是談到了這個問題,時代輕描淡寫地說蘭心家裡太有錢,有錢的人心理上總是有障礙,也許是什麼事壓抑太久了,所以才會這樣失控,忘了把話筒鍵拉下來了。

時代說這話時發現許多看著她在笑,笑容裡有一些她不願接觸到的洞悉她心靈的東西,於是就把頭扭開了。

沒過兩天台長就請了時代和許多去吃飯。

那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大家客客氣氣開懷大嚼,陳臺長與許多斛籌交錯,有幾分醉意的時候,陳臺長拍著許多的肩膀長吁短嘆:「這年頭搞廣播,吃力不討好,你說是不是?」

許多說:「是的,是的,不過都過去了,你也不要放在心上,這個臺還要靠你撐下去呢。」

「可不是?」陳臺長說:「想當年我帶著人四處籌款,就差沒給人家磕頭,我在局裡是立下軍令狀的啊,別人

不想我好,也是沒辦法的事,許多,你是我們臺裡出去的,要在上面替我們臺多多美言才是。」

許多說:「那是,那是。」

晚上回到家裡,時代洗完臉對著正在刷牙的許多問道:「你說姓陳的究竟有沒有問題?」許多愣了一下,吐出口中的白沫說:「小女人,管那麼多幹什麼!」

臺裡的風波最終平息了。陳臺長一點事也沒有,代為受過的是老周,他被調到了市無線電管理會,老周的聲音雖然無數次的被無線電送上天空,但誰都知道他對無線電本身一竅不通。老周走的時候毫無怨言,只聽說他對廣告部主任老馬說:「這下好了,可以多活幾年。」

老馬逢人就說:「老周不是真心話,他對廣播有感情。這個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時代再見到遠端,是在全市十佳廣播節目主持人的頒獎晚會上。

晚會在一個只能容納二百多的有小演播廳進行,市裡的三家電視臺都對此進行了現場直播。時代自然是主角之一。在回收的一萬九千餘張選票中,她獲得了八千五百多票,名列第二。這是一件預料中的事,所以時代並沒有多少興奮。

晚會是由遠端他們單位贊助的。時代站在臨時搭成的後臺化妝,帷幕的縫隙裡,不知怎麼一下子就看到了遠端,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西服,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時代的眼微微地潮了一下,遠端穿西服其實也挺好看。化妝師說把頭抬一下,我來替你把眼線描深一點,要不強光下不好看。時代想真是奇怪,彷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和遠端就成了兩個世界裡的人。時代用探險般的心情在後臺有意無意地注視著遠端,想從他的表情裡找到一種關懷,一種留戀或是一種怨恨,可是她什麼也沒有得到,遠端安安靜靜地坐著,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觀眾,一個因單位出錢贊助從而有機會親臨現場的幸運者。他或許很長時間都不聽廣播。

主持人介紹時代出場,時代要在鋼琴的伴奏下朗誦一首詩。這實際上是一首很哀傷的詩。是失去愛後極度絕望的心情。和晚會的氣氛不合拍。時代想起和遠端的初戀,也是從一首小詩開始的。那時的時代在校報上發了一首小詩,給校報做電腦排版的遠端一時興起,在那首詩旁邊寫了兩個大大的字:無聊。剛好被撞進來的時代看見,兩人吵了一架,就此吵出了一段長達四年多的感情。

嘈雜的歌舞聲後,叮咚的鋼琴聲悠揚地響起。第一次在聽眾面前露面,時代還是有些說不上來的緊張。當幕已拉開,椎光停在她的身上,時代才驚覺做主角的惶恐,縱使萬般不願,也沒有可以逃遁的地方:

……

他曾經是我的東,我的西,

我的南,我的北

我的工作天,我的休息日

我的正午,我的夜半,

我的話語,我的歌吟

我曾經以為,愛可以不朽

不再需要星星,把每一顆都摘掉

把月亮包起,拆除太陽,

傾瀉大海,掃除森林,

因為什麼也不會,

再有意味

……

時代誦完,鋼琴聲還在繼續。她深深地俯首,然後就掠到了遠端在拍手。遠端表情柔和,彷彿在為一個不相關的人應景似的喝采。他曾經和時代的生命息息相關。但現在時代有了新的東西南北,時代在掌聲中走到和另一個男人相牽的生命裡一個輝煌的頂端。她不知自己該高興還是悲哀。遠端遠遠地坐著,表情柔和。時代想,遠端是一個好男孩,外表糊塗內心清澈,會有一個好的結局。只是他們無緣。愛情就是這樣,什麼都已發生過,卻好象什麼都沒有發生。

春天再度來臨的時候,時代迎來了她的26歲生日。26歲的時代不知為何就總要和許多吵架,為生活中瑣瑣碎碎的小事。但許多總是輕描淡寫的就把這些風波處理了,時代從他的眼光裡審視到自己,一個市井的小女人,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時代在生日的那晚不折不撓地問許多:「你究竟為什麼娶我?」

許多狡猾地說:「怎麼現在才問,我早忘了。去,泡杯茶給我,要小朱才送來的龍井。」

時代泡好茶。坐在沙發的一角,想著她和許多之間的一切,越想越象一個圈套。許多象個優秀的獵人,沉穩地佈下一個陷井,獵到了她,這樣的愛情對許多來說是可以隨心所欲的,難怪時代總是無法左右他的思想,成為愛情的配角。可自己卻一直那麼心甘情願。

想到這兒,時代開始哭泣。

許多說:「做什麼呢,26歲了還象個小娃娃。」許多說完眼光還在電視上,潘長江在演小品,許多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這時,時代的節目已改成了錄播,美其名曰保證質量,實際是保證時代不上晚班,這一日,時代一個人蜷在床上看電視,許多很晚才回來,洗完澡就往她的身上倒,一股的灑氣。時代不讓他碰,他就來硬的。鬥不過他,時代就索性一動不動地躺著。許多摸索了半天,從她身上翻下來說:「沒意思。」時代沒聽清,許多又咕嚕了一句:「乏味。」這一回時代聽清楚了,她急促地從床上爬起來。穿上衣服,奔了出去。

春寒料峭。時代在華燈初上的街頭急促地行走,不知不覺走到了電臺的門口。進了直播室,正是她的節目要開始的時候,替她放錄音的小吳說:「怎麼,今天要直播?」時代點點頭。小吳高興地出去了,說是可以看一場電影去。時代在調音臺前坐下來,片頭音樂已響起,當繁華落盡,愛情褪色,面對她的聽眾,時代的心裡空得象秋天的曠野,張了張嘴,半天竟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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