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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渡寒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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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選理由:

寫這篇小說的時候我正好十八歲,和十四歲的自己比起來,我得到許多的同時也失去了許多。所以我寫了這樣的兩個女孩,其實蓓潔也好萌子也好,都是我。

後來這篇小說得了很多獎,曾經有一個現在已經得過很多很多大獎的作家朋友對我說過一句話:饒雪漫,這篇小說影響了我一生的寫作。

那時候我們都青春年少,現在我們都過而立。

還好有文字作證,證明我們依然年輕。

萌子和我的第一次見面是因為她耍了個不大不小的陰謀,而一向聰明的我則很不合邏輯地落人了她的陰謀之中。

事情很簡單。

那一回她寫了封傾盆大雨似的長信向我陳述了她再也不願生存於這個世界的種種原因。信的末尾頗有技巧地加上這麼一句話: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能夠在死以前見你一面。

我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念高二。和別人有那麼一點點不同的是我比較喜歡寫小說。十四歲的我寫了我的第一篇小說《正值青春》並拿了一個獎,從此後寫作便成了我寄託夢想和調劑寂寞的最佳方法。

但自從我的名字被冠上了「少年作家」這一稱號以後,我就開始覺得厭倦,沒勁透了。在我的心目中,作家都有一個寬寬的智慧的額頭,清澈的眼睛裡蘊藏著歷盡滄桑的睿智,我深知自己沒有這些,我害怕別人這麼叫我,像做了賊似的心慌。

萌子的信撇開了這些來寫,只是訴說著她自己的故事,感情處理得恰到好處而又合情合理。只是在信未寫到: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能夠在死以前見你一面。

我毫不懷疑地如期赴約。

老遠我就靠自己敏銳的直覺認出了萌子。很高的女孩,大擺的花裙上彩蝶亂舞,眼睛彎彎的,一臉十四歲少女特有的狡黠與嬌媚的神態。

打死我我也不信這樣的女孩會自殺。

見了我她自那邊飛奔過來,捉住我的手臂親熱而誇張地亂叫:「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哇!我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

我明白自己被騙了,無好氣地說:「我又不是時下令你們暈頭轉向的大明星,犯不著如此費盡心機。」

「一點幽默感也沒有,不像你的小說。」她似模似樣地批評我,見我不作聲瞪著她,隨即又放開我的手,垂下頭去委屈他說:「人家喜歡你寫的小說嘛,可我的同學們說寫給你的信你從來都不回的。」

「怎麼說你騙人也不對,以後別這樣了。」萌子鮮明而生動,極像以前的我,我在剎那問喜歡上她,不由自主地充當起姐姐的角色。

「知道知道。」她不停地點頭,像個做了錯事誠心悔改的小男孩。片刻她又重新活躍起來,急急促促地問我:「黎姐姐,快告訴我十四歲到十八歲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像你小說中一樣美一樣好?」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是主動地去握她的手。慢慢地說:「這恐怕得由你自己去體會。」萌子的手乾爽而柔嫩,一握就知道是雙被寵壞了的手。

她很不滿意我的答覆,扁了扁嘴但立刻又咯咯地笑起來。我問她笑什麼,她把手往我頭上一比說:「你沒發現嗎?我比你高出許多。」說完了又是笑,青春無邪得要命。

那夭我和萌子聊了很久,她是一個多話的女孩可是絲毫不讓人覺得乏味。話題也很新鮮諸如她的語文老師戴的是假髮一點也不好看鄰居阿三養狗發了大財不拿正眼看人等等。後來又執意要送我到我家樓下,我跑到陽臺上去跟她說再見,她眯縫起眼睛對我揮手,年輕的面孔和美麗的花裙在金色夕陽的沐浴中楚楚動人。

於是我和萌子成為朋友,一個高二,一個初二。她在我的身上找尋十八歲應有的光華和驕做,我從她的身上回味十四歲的那份純真與溫馨。相輔相成的友誼令我們快樂不已。

當然後來我就跟林沐講起萌子,講起那一次因欺騙而起的相識。林沐聽了後大笑不止,嘲弄地說:「虧你還會相信,難道你不知道你們女生喊自殺的十有八九都在唬人嗎?割脈的連毛細血管都沒割破就妄圖震動全世界為她失聲痛哭!」

林沐這人不僅偏激而且老土,我懶得和他理論。連一個白眼都沒捨得給他。

說起林沐總覺得有好長一段故事。我們是鄰居。從小學起便是同班同學。小時候的我是個很不好惹的女孩,二年級時曾因一件小事在眾目睽睽下與兩個男生打架,一個被我抓破了臉,另一個則更慘,被我推進了教室門前髒兮兮的陰溝裡。那個更慘的人就是林沐。他爬起來後並沒有去告狀,之後也沒有采取任何的報復行動,只是一直到小學畢業,見了我都定定地繃著一張面孔,仇人樣的不言不語。

上了初中林沐一下子長得很高,人變得挺拔起來,性格也活潑了不少。當我在寫作上初展頭角的時候,林沐在數學方面的特長也漸漸的顯山露水,一連參加了好幾個與數學有關的競賽都喜滋滋地捧回來個頭獎。可是他的英語卻怎麼也學不好,讀音蹩腳且不說,語法也老是混淆不清。有一次給英語老師抽上臺去做一道很簡單的關於ontopof和onthetopof的選擇題,這頭笨驢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答案,最後竟在上面大大咧咧地寫上了一個數學的空集符號「?」,笑得全班東倒西歪。我和他卻恰恰相反,abc怎麼變也難不倒我,數學卻一直很跛,能考上六十分就算發揮良好了。

所以我和林沐很自然地結成「互助組」共同學習,7個男生一個女生,起初也有不少的閒言碎語。也被人在牆上寫過「××愛××不要臉」之類的話。但我們都是「臉皮較厚」的那種人,幾年下來流言誹語早已疲憊得煙消雲散,我們的友誼卻存活下來,變得十分的輕鬆與自在。

林沐自忘了小學二年級那件事以後就常說我是個好女孩,活潑開朗而又樂於助人就是不該寫小說。林沐壓根也瞧不起我寫的小說,認為那是「吃飽了沒事幹杜撰出來騙人的東西」。至於我那幫親愛的讀者,他則更是毫不留情地稱之為「瞎了眼的一群。」為此我當然並不生氣,我總想那是因為他嫉妒我。

萌子總在我毫無預料的情況下出現在我面前。周未她將門敲得咚咚作響的時候林沐正在教我做那幾張亂七八糟的數學試卷,搞得我頭昏欲裂。萌子似救兵般從天而降,還帶來一大包香美可門的牛肉乾。這一下我很高興,有了不學習的理由,不過林沐好像更高興的樣子,看來教我數學並不是一件很快樂的事。

我招呼萌子坐下,林沐很知趣地起身告辭,剛走到門口他突然轉過身來問萌子:「你——就是要自殺的那個?」一邊說他還一邊用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嚓」的一聲。

萌子狠狠地白他一眼,轉頭罵我:「大嘴巴!」

林沐心滿意足地離開。我把萌子請進我的小屋,面對面地坐著,一人一杯茶,對牢牛肉乾大嚼。

「他是林沐?」萌子問。

「你認識?」

「你們什麼關係?」萌子似審犯人。

「同學、鄰居。」我老實巴交地回答。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萌子不信,問我:「為什麼你不做他女朋友?」

「為什麼我要做他女朋友?」我啼笑皆非。

「他很帥,」萌子裝出一副很神往的樣子,「我在電視上見過他,那次趣味數學題搶答,他幾乎包攬所有的題目。」

是嗎?怎麼我不知道林沐原來也這麼有名。

「我來找你是因為我遇到一些煩惱。」萌子坐直身子,進入正題。

「陷入情網?」我故意地。

「你真老土。」她笑我,然後告訴我說事情是這樣的,她有一個最好的朋友叫智子,她一直都把她當做最知心的朋友來著。有一天智子突然提出要和她交換看日記。「我起初很高興,」萌子說,「我想知道和我一樣大的女孩心裡在想什麼,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智子是我信賴的人,所以我答應了。」可是直到今天萌子才發現自己被騙了。智子換給她那本日記是假的。

怪不得一點意思也沒有,毫不精彩。而她真正的日記本是非常漂亮且高階的,還能夠上鎖,一直悄悄藏在書包裡……

「我從來沒被人這麼騙過,」萌子很傷心,像被人把什麼東西都搶走一無所有的恐慌。「黎姐姐,我要報仇,你告訴我怎麼做。」

「萌子,」我坐到她身邊去憐愛地抱住她的肩,「可是這件事你只能用寬容來處理。」

「為什麼?」她昂起頭瞪大眼不解地看著我。

「你聽我說,事情已經過去了,不是」報仇「可以挽回的,相信智子本性不壞,你的寬容遲早會讓她覺得內疚。」

「是嗎?」她懷疑。

「是的。」我說,「記住這次教訓就好,等以後你還會發現有很多事都不如你想象中那麼完美,成長總要付出代價,保持一顆寬容的愛心比什麼都重要。」

「我試試看。」萌子勉強他說。臨別時她很莊重地問我:「黎姐姐,你所說的」代價「是什麼,會不會總讓人不如意?」

「傻丫頭,」我弄弄她亂蓬蓬的短髮,「別杞人憂天,歸根到底成長是一種幸福。」

她好像很相信我的話,轉憂為喜哼著歌曲下樓。聽著萌子輕快的腳步聲想著我剛才對她說的話,我都不知道我該不該那樣教她我心裡是不是真的那麼想。其實我也只是個十八歲的女孩子啊,我也同萌子一樣期待著有人依賴有人為我指引人生,可是所有的人都當我很成熟,包括爸爸媽媽在內,他們都看不到作品後面的我也有著一張常常張惶失措的臉。

或許,或許林沐知道。

記得那是一個初夏的清晨,薄薄的晨霧紗一樣地籠罩下來。我和林沐走在上學的路上。鳳很柔,馬路上沒有車輛駛過,空氣中只有淡淡的溼漉的清香,真的是很安諡很美妙的一個夏日之晨。我整個人覺得很輕鬆,一邊走一邊張開雙臂來對著天空,像長篇電視劇裡抒情的女主角。

林休突然沒頭沒腦地問我:「蓓潔,你今年十八歲是不是?」

「是的。」我說。

「你知不知道你很有名?」

「知道。」

「累不累?」他突然換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語調來問這三個字,嚇了我好大一跳。

「於嗎問這個?」我笑嘻嘻地避開話題,心裡卻很狠地抽痛了一下,其實我好想說林沐我累我真的累呀,但是我說不出口,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說不出口。

也許,我只是害怕讓別人知道我也需要理解。

很可惜,林沐不是我想象中的白馬王子,我們截然不同毫不相關,要不我就可以擁有一個可以任意流淚的臂彎。也很可幸,林沐不是我想象中的白馬王於,像我這樣感情豐富的人,是極容易踏人誤區迷途難返的。

說到底,我很驕做也很感激擁有這份友誼,一切都純得像水晶。

暑假來得很迅速,一下子就考完了試空閒下來。由於校舍要大整修,以前雷也打不掉的暑期補習也打掉了。我收到好幾家雜誌社的來信邀請我去參加他們的夏令營什麼的,可是我什麼心情也沒有。期末考試成績平平,父母隱藏著的憂鬱眼光以及即將到來的高三常讓我一想起就不由地落到手足無措的境地裡去。我原本是個飄逸灑脫的女孩,真實地擁有一個十八歲少女應有的足夠的虛榮,無數的讀者來信讚我心靈剔透不染俗塵所以寫得下輕巧透明的文字。但我終究只是個俗人,近來我總俗氣地想若考不上大學就一切都完了,我想上大學,復旦大學中文系,想得要命。

於是整個假期我都撲到數學裡去,常常半天半天地耗費在一道怎麼也弄不懂的題目裡,林沐說我像「紅了眼的賭徒」般拼命,一個很老調的形容詞,卻說得我很傷心。

「蓓潔,」他說,「你患得患失所以心力憔悴,你不還在小說中告訴別人青春是公平的一切不能操之過急嗎?」

林沐記得我小說中的話?怎麼連我自己都竟然不記得了?

「是的,」我說,「我想見萌子。」萌於讓我覺得輕鬆讓我開心愉悅,可是放假這麼久,她竟一次都沒來找過我,是不是小女孩一夜間長大了不再需要任何的幫助和安慰?我不喜歡這種被人遺忘的感覺,悵憫到極點。

「你的朋友,」林沐支吾他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在哪兒?」

「藍夢酒巴。我自那兒過見她穿著制服在門口同什麼人講話。」

「你是說萌子在酒巴做服務員!」我大驚,差點跳起來。

「利用暑假打工沒什麼不好嘛,勤工儉學不是一直都很提倡嗎?」林沐慢吞吞地說。

不,我不能接受。萌子做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去那種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藍夢」是出了名的亂絕不是什麼好場所。萌子似我過去的影子,我愛她,她就像我的親妹妹,我絕不允許她濃妝豔抹地穿梭在那樣的人群裡,絕不允許。

我對林沐說我要去「藍夢」一趟,他問我需不需要陪,我說不要你回去多背幾個英語單詞好了。

「萌子有她自己選擇的權利,你不要太逼她。」他告誡我。我點點頭,一個人打著傘出門。晌午時分,街上行人稀少,太陽很毒,孤孤單單地射在我身上,我心裡滿是對萌子的空空失望。

走到「藍夢」我毫不猶豫地邁了進去,在菸酒的霧色和音樂的嘈雜聲中四處尋著那個和別的服務員一樣穿著黑格白底制服的十四歲的女孩子。裡面大約安了冷氣的緣故,驟冷驟熱令我的身體感到很不舒適。

「晦!」有人在背後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轉頭看正是萌子,手裡拿著空托盤甩來甩去,賊眉賊眼地看著我。

「跟我走,以後別來了。」我開門見山。

「幹嗎,黎姐姐,是不是怪我很久沒來看你,你看我現在是有工作的人了,實在脫不開身。」

「萌子!」我生氣。

「到那邊坐下再說,今天我請客,快點嘛,黎姐姐。」她一面說一面把我拉到裡面較偏僻的位子坐下,很快給我端來一杯不知叫什麼名字的冰凍飲料。

「我就知道你一定反對;所以一直不敢來告訴你,可是假期太無聊了,我想賺錢買條好裙子穿。」萌子急忙解釋。

「無聊可以看看書練練字,想穿好裙子我替你買,別做了好不好?我幾乎是求她。」

她毫不領情竟然笑起來:「怎麼你說話像我媽,幸虧我媽不知道,要不她非打死我不可!」

「你才十四歲。」我提醒她。

「噓——」她制止我,「小聲點,別讓老闆聽見。這兒的人都當我十七。」

「你看看這是什麼地方,烏煙瘴氣。一定要做的話為什麼不去」東方之珠「或」藝術城「,既高雅又體面。」

「人家會要我嗎?你信不信那些地方的服務員都有大專文憑,」她嗤嗤地笑,「再說這兒薪水也滿高的。」

「萌子你讓我擔心。」我說。

「相信我,我會潔身自愛。」她對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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